帝王馭民，報仇有理?

安杰

大漢帝國在建立之初，便急于尋找一種凌駕于法律之上的道德力量，以提升其合法性。在這場類似于“競標”的哲學大賽中，儒家代表人物董仲舒一馬當先，拔得頭籌，他給皇帝獻的大禮名曰“孝”：人只有無條件地遵行孝道才能上格天心，獲得福報。點睛之筆來了——皇帝不就是蒼天的代理人嗎？所以，“忠君”“孝親”“敬天”三者在董仲舒那兒奇妙地統一起來，成為兩千多年來不變的“馭民術”。但他絕不會想到，自己的理論竟讓子孫在不經意間成了如假包換的“殺人犯”。

董仲舒的六世孫董黯和寡母相依為命，砍柴為生。雖家學斷絕，但關于“孝道”的思想已浸潤到他的血脈里，所以他每天往返二十多里，從山上的清潭汲取甜水奉養母親。這很費力，更因他挑水時從不換肩（怕放屁弄臟了水），所以加大了工作量。這樣不僅事倍功半，而且嚴重影響了董黯的生活。于是，他在潭畔建一陋室，想在這里因利就便地行孝奉母。但這樣一來，他進城賣柴時便不能依于膝下，母親獨居無聊，就常去找鄰居王老太閑聊。

老婦人的談論中心自然離不開兒子，王老太提起自己的兒子王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原來他只知吃喝嫖賭，很少過問母親的生活。誰知這番對話正好被歸來的王寄聽到，怒火中燒的他并沒反躬自省，反倒怨恨董老太挑撥是非，于是趁董黯進城之機毆打董老太。董黯賣柴歸來，母親已奄奄一息，不久便因傷重而過世了。按照“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的古訓，董黯開始枕戈待旦，伺機復仇。但由于王老太還健在，董黯怕復仇后老人無法存活，所以隱忍了10年。直到王老太病逝，董黯才拿出雷霆手段，殺死王寄并將其斬首祭母。

然而自首后的董黯并未受到漢律“殺人者死”的制裁，漢和帝特赦了他，并征他入朝為官。大仇得報的董黯沒有留戀功名，反倒歸隱青山，白首牖下。這才有了賀知章那句“兩意既已近，碧山白吾頭”。

這不是漢朝皇帝第一次因“孝”改“法”了。早在漢文帝時，著名的孝女緹縈就憑借執著讓皇帝廢除了“肉刑”;后漢的李充因有人盜伐其母墓旁的樹木而殺人，結果反得令名;而泉州人陽球只因郡吏侮辱其母，便糾合眾人殺了郡吏全家，反被舉為孝廉，走上仕途。這樣靠出讓“法權”來鞏固“治權”，無疑造成社會上判斷是非標準的}昆亂。而作為最終仲裁者的皇帝在不知不覺中攫取了高于法律的權威，成了半神級的人物。

反觀近時的“某歡案”“某扣案”，行兇者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刑責。雖然大眾齊聲喊冤，認為連“杖六十”（《大明律》中對為父母報仇而殺人者的處罰）的處罰都不應有，還可以“披紅掛花”“跨馬游街”地風光一番。但千萬要記住，如果對此采取鼓勵態度，那么李充、陽球這樣的極端案例也許馬上就要重演。而那個靠侮法、改法網羅民心的“皇帝”早就被掃進了“歷史垃圾堆”，沒人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