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作家圈,二月河算是一個特例:21歲高中畢業,沒上過大學,卻是大學的博士生導師;40歲開始寫作,卻大器晚成,寫成《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成為歷史小說中難以逾越的豐碑;和王岐山沒有太多私交,卻被王岐山稱為“知音”。

二月河
“留下巨著《康》《雍》《乾》,人間再無二月河。”2018年12月15日,著名作家二月河因病醫治無效逝世。二月河是南陽作家群代表人物,鄭州大學文學院院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享受政府特殊津貼。作為中國文壇帝王小說的領軍者,二月河去世后引發大量讀者追思。
二月河,本名凌解放,1945年出生于山西省昔陽縣。為慶祝家鄉獲得解放,父親為他起名“凌解放”,與“臨解放”諧音,帶有盼望和迎接解放的意思。3歲時,他隨同都是老八路的父母,過黃河南下,幾經輾轉,最終在河南南陽定居。對于黃河,二月河曾說:“我就是太陽渡的孩子,就是黃河的兒子。”
二月的黃河正是凌汛,冰凌解放,萬排齊發向東一瀉而去,暗含了他的本名“凌解放”——這便是“二月河”筆名之由來。他解釋說,自己的原名和筆名本身就是一個謎語,二月河是謎面,凌解放是謎底。
其實,二月河的人生更是一道傳奇的謎面。他直到21歲才高中畢業。畢業后,一頭扎進軍營10年。轉業后,研究“紅學”。將近40歲轉向歷史小說創作,寫就風靡海內外的“落霞三部曲”。沒上過大學,卻成為博士生導師;沒學過寫作,卻成為作家領軍人物。這道人生謎面的謎底何在?
二月河曾自述,他的生命前期似乎與“8”有不解之緣。1948年,他隨父母渡過黃河,由山西人變成河南人。1958年,他又隨母親到南陽,變成純粹的南陽人。在學校里,他并不是一個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甚至多次留級。不過常年在父母“多學習,多學習”的敦促下,二月河養成了愛讀書的好習慣。1968年,他帶著“將軍夢”入伍,卻成了一名工程兵,從軍的日子里他被水淹過、炮崩過、電打過,房屋塌了扣住過、還出過車禍,即便九死一生,二月河也從未放棄過閱讀,還成了部隊里有名的“書蟲”。孜孜不倦地自學,為他后來的創作夯實了思想水平和知識結構。
真正的轉折點是1978年。二月河多次講過,沒有“真理標準大討論”,他不可能創作出嶄新的康熙、雍正、乾隆形象。從十一屆三中全會響起的春雷,響亮了全中國,也響出了一條河。“我的‘二月河’的含義,就是改革的春風化冰,咆哮的春水一渾而東的那種壯麗景觀。”這便是二月河人生謎面的謎底。
二月河的好友田永清曾用六個字概括他:“大作家,土老帽。”田永清說,他不像某些名人那樣“人一闊臉就變”,看上去不像風度翩翩的大作家,倒像風塵仆仆的老農民。即便紅遍半邊天,這位“帝王作家”直到因病就醫之前,都住在河南南陽的一個農家小院中……
二月河生前曾說,自己出生于山西昔陽,從小就跟農民打交道。13歲來到南陽,在這里住習慣了,有小城市的舒適和親切。長達幾十年的埋頭寫作,使他習慣了在幽靜的環境中生活,反而不喜歡大城市喧鬧的生活。所以,即便經濟條件好了,他還是喜歡居住在安靜的小院中,生活和當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沒什么兩樣。“幾十年的習慣,很難改變。”
他說,以前自己在院子里養著幾只雞,需要到大街上撿菜葉喂雞。看到大街上有賣菜車就不出聲擠過去,撿拾人們買菜丟下的青菜葉子。有一次蹲在車下撿葉子,他突然碰到另一個人的手,起初以為是同道,并未在意。過了一會兒,那人蹲起身來,笑吟吟對他說:“二月河老師,撿菜喂雞呀?這是我替您撿的,應該夠用了,您帶回去吧。”
這使他很意外,也很狼狽。“在公眾眼里,我是一個很輝煌的模樣。過年過節市里團拜聚會,常在主席臺上對著眾人說幾句祝福拜年的話,沒有想到在這種場合和一個尊敬我的人遇合。我頓時怔住了,也不知道咕嚕了句什么就匆匆離開了。”有時去買菜,在賣菜車邊揀了許久,正準備上秤,賣菜的人會突然來一句:“老師,不用稱了,這是我自家種的,你帶回去吃吧——這菜沒上農藥。”
二月河在生活中不修邊幅,穿衣服也沒什么講究,即便出席正式場合,也很少穿西裝。用他的話說,常“穿著有點兒邋遢但卻很適意的毛衣或襯衣到街上散步”,有時候鞋子上還帶著一層浮灰。熟悉他的朋友調侃說,二月河是一個“永遠可以在身上看出上頓飯吃了什么的人”。
他不拘小節,大俗大雅,對造訪者來者不拒,各種講座、論壇學術活動,只要對人民有益,他都樂于參加,不要報酬。他的作品寫的是帝王,著眼在人民,飽含民生民情。恰如現實中,他雖不為官,卻時刻為民。他提議免稅降低書價,讓更多人看得起書;他捐出自己的全部工資,資助貧困學生和優秀教師。他說:“先生不可畏,后生可畏,希望同學們多出一些比二月河更強的,比如三月河、四月河。”
14年前,構建了中國人武俠世界的金庸曾在一次同二月河的對談中稱其為“凌大俠”。俠之大者,家國情懷。二月河欣賞孫中山的名言:“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他的座右銘來自臥龍崗上一塊石碑:務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
布衣身,而有家國情,這是他人格底蘊之所在。他與王岐山并沒有太多私交,但2014年全國兩會,他卻被王岐山稱為知音(詳見本期37版)。之后,二月河這個名字就與反腐緊密相連。2014年作客中紀委的訪談中,二月河提到,他也曾想通過當官有所作為,在走上文學道路后這種想法轉變了。10多年前河南省委組織部找他談話,說想讓他當省文聯主席。二月河跟他們講:“我不能管事、不能管人、又不能管錢,你叫我來干什么?”
不過,在當地,“市里早已把他當成一張‘名片’,但凡上面來人,或有重大會議,都要他出席。”二月河的堂兄凌振祥原任南陽市文化局局長,他詳述當地領導對堂弟的器重:他連續當選中共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十八大代表,十屆、十一屆全國人大代表,以及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
關于簽名,二月河的好友、南陽作家周同賓說,有一年,一女子因為母親在京住院,想送禮送不起,于是想到二月河的書。“她來到他住的大院門口給我打電話。待二月河聽我說后,不但親自迎接她,欣然為她買來的書簽名,另還贈送一幅字。”別小看二月河的字,有些公司想請他題字,他表示,先給希望工程捐款,見回條方能拿字——說他沒架子,他又有架子。有一次,上級來人想見他,他直接回復:只能在我家坐15分鐘。
二月河去世消息傳出后,各界人士都發文悼念。編劇汪海林寫道:“這些年他一直呼吁給圖書出版減稅,給作家減稅、免稅,有見識,有擔當。”當年,二月河曾對作家減稅作出回應,“我覺得書價太高了,初衷是國家、出版社、作家都來讓一點兒利,把書價降下來,讓老百姓多讀一點兒書”。更幽默表示,“農業稅那么大的稅都免了,還缺作家這點稅”?而他自己,通過版稅收入、講座報酬、賣畫,為慈善事業捐款已過百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