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緝拿“小偷”，是否擔責？

文/田野叢林

在朋友圈發尋物啟事

單莉、郭海陽合伙經營乖乖囡母嬰店，為了回饋顧客，常在店門前做促銷活動。

2017年4月29日，促銷活動現場爆棚。顧客馮雅麗在人群中挑選了幾樣東西，便繞過促銷臺，到收銀臺付款后就回去了。

當天下午6時左右，促銷活動接近尾聲，單莉發現放在促銷臺的手機不見了。“一定是被人偷走了”，她調出當天下午的監控視頻回放，發現當天繞過促銷臺的顧客雖多，但一個年輕女子在促銷臺附近逗留的時間較長，并且動作、神態十分可疑。

手機中存儲著所有顧客和批發商的電話，單莉十分著急。可是，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靈機一動，她突然想到“人肉搜索”的妙招。

單莉在微信朋友圈中發了一則純文字內容的尋物啟事，表述有個女子“拿”手機往包里裝，希望她盡快將手機送回。當天晚上，郭海陽與單莉溝通后，也發布了內容相似的尋物啟事。

第二天，郭海陽委托朋友在九家信息平臺發布尋物啟事，并在乖乖囡微信群討論。三十多個小時后，單莉和郭海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想著時間每過去一分鐘，希望就會減少一分，他們于5月1日上午在朋友圈發布了一組監控視頻截圖并配備了文字說明，圖片上年輕女子的面部已遮擋。郭海陽還通過發紅包的方式，鼓勵網友幫忙轉發。

到了下午，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單莉來到當地派出所報案。公安機關迅速調取了監控視頻。5月2日上午，經過技術部門的研判，公安機關確認了視頻中的年輕女子為馮雅麗。但馮雅麗是否為盜竊嫌疑人，僅從視頻中無法確認。為了查明事實，馮雅麗被傳喚至公安機關配合調查。

馮雅麗一頭霧水，她當即表示對此事一無所知，根本沒有見過店主的手機。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詢問，結合其他現有的證據，不能確認馮雅麗就是盜竊手機的嫌疑人，公安機關對單莉報案指認馮雅麗涉嫌盜竊案不予立案，同時責令單莉和郭海陽立即刪除網絡上的尋物啟事及相關照片。單莉和郭海陽雖然刪除了相關內容，但他們心里不服，在乖乖囡微信群仍然討論說“小偷抓住了”。

過猶不及惹禍端

馮雅麗被公安機關傳喚期間，不知道尋物啟事已經在網上飛速擴散傳播。她剛走出派出所的大門，就接到了表妹、朋友和父母的電話。“我相信你肯定沒有偷人家的手機，問題是只要認識你的人就能認出照片中的人是你，怎么向別人解釋啊？”聽到這樣的話，馮雅麗精神瀕臨崩潰，一屁股跌坐在馬路邊上，不禁失聲痛哭。

家人再打馮雅麗手機，始終沒有人接聽，家人很不放心，便沿途尋找，終于在距離派出所不遠處的馬路邊上找到了馮雅麗。回到家中，馮雅麗將自己鎖在房間里，不吃不喝。家人忿忿不平，向單莉和郭海陽討說法。可單莉和郭海陽一口咬定馮雅麗是小偷，對她家人的要求斷然拒絕。一則尋物啟事，讓自己無端遭受指責，蒙上不明之冤，在家人的開導下，馮雅麗決定通過法律途徑，為自己討回公道。

2017年5月4日，在交涉無果的情況下，馮雅麗來到縣法院，一紙訴狀將單莉及郭海陽推上了被告席，請求法院判令單莉及郭海陽停止在各大信息平臺發布有關自己的照片，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賠償精神損失2萬元。

人肉搜索觸法侵權

法院經審理后認為，16張監控圖片中12張顯示了馮雅麗的全身樣貌，她結賬及騎摩托車走的6張監控圖片均為近距離拍攝，其中5張顯示了馮雅麗的正面面孔，辨識度較高，也確實被親戚、朋友、同學辨認為是她，對于馮雅麗的名聲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損害。

郭海陽、單莉在丟失手機之后第一時間不是尋求法律保護，而是在未查清事實真相的情況下，故意將監控截圖公開發布在網絡上，自始至終不認為自己的行為違法，對馮雅麗的身心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他們理應承擔相應的侵權責任。

2017年10月11日，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判決郭海陽、單莉在當地媒體上向馮雅麗道歉，并賠償她精神撫慰金12000元。

一審判決后，郭海陽、單莉不服，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了上訴。市中院經審理后，于2018年4月18日作出了“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終審判決。

【以案說法】

人肉搜索之所以以“人肉”命名，是因為它更多地利用人工參與來提純搜索引擎提供的信息。一人提問，八方回應，通過網絡社區集合廣大網民的力量，追查某些事情或人物的真相與隱私。由于海量網友的參與，人肉搜索在搜尋和提供信息、線索方面具有難以估量的巨大威力，會讓被“人肉”者無處遁形。

人肉搜索就如同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將涉嫌違法、違紀或道德上存在嚴重問題的人和事件以及相關信息公布在網上，可以通過網絡對社會生活進行有力的道德規范、輿論監督。如果行使得當，有利于社會進步，也有利于公共利益的實現。另一方面，不分緣由，不加甄別，不辨真偽，擅自泄露他人信息，極易侵犯個人隱私權，甚至還容易引起網絡暴力的蔓延，常常成為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的利器。

隨著人肉搜索被網民掌握，婚姻不忠、虐待動物、家庭暴力，甚至發表文章都可能遭到人肉搜索，嚴重侵害了他人姓名權、名稱權、名譽權、榮譽權、肖像權、隱私權等人身權利，甚至引發當事人自殘、自殺等悲劇。

2014年10月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該司法解釋規定，網絡用戶或網絡服務提供者利用網絡公開自然人基因信息、病歷資料、健康檢查資料、犯罪記錄、家庭住址、私人活動等個人隱私和其他個人信息，造成他人損害，被侵權人請求其承擔侵權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該解釋的出臺，最大程度遏制和降低了人肉搜索對公民個人隱私和權益造成侵害。

本案中，郭海陽、單莉雖然抗辯在朋友圈發布信息是為了讓嫌疑人主動退回手機，沒有侵犯馮雅麗名譽權的主觀意愿，但在無證據證明馮雅麗存在盜竊手機事實的情況下，上傳具有高辨別度的監控視頻截圖，以人肉搜索緝拿“小偷”，侵犯了馮雅麗的名譽權，應依法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