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個形容詞

在我老家，“先生”這個詞是對老師的尊稱。

小時候，我在家鄉學堂念了三年書。

我記得當時教我們語文的是一位姓王的男老師，我們都叫他男老師。男老師個子高高的，很和藹。記憶中，他總是穿著黑色中山裝，背著手拿著戒尺，嘴里總是念叨著之乎者也。我還記得，之所以叫他男老師，因為學校只有兩位老師，一男一女。

我想，那時候小孩子的世界真好玩，世界簡單得可以把全世界所有的老師分成男老師、女老師。

三年級畢業的時候，我記得男老師摸摸我的頭對我說：“去外面好好念書，外頭很大，心也要大?！?/p>

后來，我帶著男老師的期許來到鎮上。爸爸本來以為小鎮上的老師會看不起農村的孩子，后來才知道他的擔心是多余的。四年級的班主任待我很好，我現在都還記得她笑的模樣，一對酒窩甜甜的，很好看。

我記得有一次晚自習她給我補習英語的時候，讓我上黑板去默寫一個單詞，我將一個英文字母“r”描成一棵小草狀（其實是我表哥教我的廣告美體英文），旁邊的同學笑了起來，我聽見他們都在下面竊竊私語說我連一個這么簡單的字母都不會寫。

我記得當時她看了看黑板，笑著說：“王桉宇，你的英文字母寫得還挺有創意的，真不錯?！?/p>

后來，四年級期末考試我拿了全年級第七名。

“嗯，進步很大，繼續保持哦?！蹦憧矗p巧的一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如果要用幾個形容詞去形容我的先生們，那一定是給予希望，授以美好！可是到了五年級的時候，我卻把先生與恐懼和可惡聯系在一起。

五年級的時候，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然后眼淚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就被數學老師教育一通，聲音很大且滿是嘲諷。全班同學都齊刷刷地看著我，我紅著臉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寫作業。

“你是不是覺得成績好就可以無法無天了？從來沒見過你這種小孩。”老師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我腦海里打轉，我愕然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不知所措。同桌解釋說老師讓你起來關一下后門，你好像沒有聽到。我輕輕笑了一下，噢，原來是這樣，我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其實，是真的沒有聽到。那時候的我真的很倔強，所以事后，我沒有去和老師解釋。

我只是更加用力，用力地將每張數學卷子考到極限，然后讓那個曾經嘲諷我的人不得不每次大聲念我的名字。只是，他依然可以用各種辦法來排擠我，而我后來對數學開始產生恐懼，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歸咎于他。

那是青春的一段小故事。只是，曾經那一幕卻定格在我年少時很多年。

多年后想起來，也許在那樣年幼無知的年紀，這樣不由分說的冤枉對我來說，似乎都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有一種可笑的鄭重。而我寫數學卷子時的那種可笑的鄭重，那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到后來便成了偏執和倔強。

那年我還只是個小孩。

也許就是在那件事后，我的性格開始變得有些孤僻，不愛與人說話。幸運的是，六年級的時候我又遇到了一位可以讓我尊稱為先生的老師。

這么多年了，我還記得她的名字，她姓朱，名字中帶有一個“芳”字，那是美好希望的意思。

那時候朱老師教我數學，而且還是我的班主任。

我記得那時候班上還發生了一起偷竊事件，當然老師經過詢問也知道是誰所為。但她的做法是讓每一個人都去了一趟她的辦公室，辦公室是一個人也沒有的，不管偷沒偷錢都是一分鐘時間。后來，這件事得以圓滿解決，并且還維護了同學的自尊心。

小學快要畢業的時候，她把我們幾個成績好的學生召集到辦公室，大家一起聊了很長時間。她還和我們講了她的故事和對我們的期許：老師自己沒有上過本科，讀的是大專師范，覺得很遺憾。所以你們到了初中時要加把勁，爭取以后考到一個好的大學，也算是幫老師完成一個心愿。

每當想起她的話，就會覺得很溫暖。但再看到自己現在的際遇，又忍不住鼻子一酸。

初中的老師，現在倒是沒有多少印象了，我們之間也并沒有演繹過什么深情到十年后還可以讓我記得的故事。生活就是這樣，最愛最痛的都伴隨著刻骨銘心留了下來，而那些不痛不癢的都被歲月打包帶走。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體會過恨一個老師的感覺？我體會過。

高中復讀時的班主任是我最大的噩夢。我們給他的外號是“法西斯”，對內恐怖統治，對外意圖擴張。他一手制定了我們班所有的規則，并以鐵血而果決的方式將他的意志貫徹下去。

你們知道東廠嗎？班上有什么風吹草動班主任永遠可以在第一時間知道，經常有人座位忽然就空了，周圍的人嚇得膽戰心驚。其實那些我們都可以忍受，我們無法容忍的是他各種暗示明示讓學生去他那里補課、送禮。最讓我們絕望的是，全縣的家長搶著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的班去，因為覺得他會管教。

其實，恨一個老師，就是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就會咬牙，浮現起他的面容時眼睛就會噴火，回憶起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便會作嘔?？赡呐挛椰F在沖到他面前去怒吼：你根本不配做一個老師，這樣就給當年那個懦弱的自己報仇了嗎？當年的心痛、無奈、委屈，還是深深地埋在心里，那些分明是需要用時間與愛才能撫平的傷痕啊。

只希望有一天，再回憶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用一遍遍懊惱自己當時為什么不敢反抗的時候，才算是真正地放過了當年懦弱又有些偏執的自己。

最后，也希望所有弱小的身軀與脆弱的心靈都可以被溫柔相待！

上次回老家去探望小學老師的時候，和一位班主任聊起才知道某某前些天也來看過她了。是的，一個老師的好與壞，作為學生是最容易引起共鳴的。

我還記得去年在一位老師的微信朋友圈上看到這樣一句話：聽過學生們撒謊無數，“我病了”，“我生理期來了”，“我的錢包丟了”……這些謊話我都能識破戳穿。但“我們會回來看你的”這一句，卻是你們畢業臨走時一起說過而我卻始終信以為真的謊言。

“師者，何以為師？”

“給予希望，授以美好?！?/p>

先生是個形容詞，他可以永遠持有善意、懷著熱忱教書，也可能是一些人耿耿于懷的青春。

先生是個多義的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