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菁
(東北財經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25)
平臺經濟中各參與主體的收益分配模式與傳統商業活動存在明顯區別,這既是平臺經濟的特征之一,也是剖析平臺經濟商業運行規律的重要切入點。在這一新商業模式中,用戶之間的競爭從實體市場(實物)部分轉移至平臺市場(虛擬),除了存在為爭得更高分成優勢地位的競爭關系,還存在利用集聚發揮網絡外部性的合作關系,即“競爭式合作”關系。因此,平臺經濟的激勵機制更加復雜。為了清晰地刻畫這種“競爭式合作”關系,本文引入錦標賽機制,構建了錦標賽分成合約模型,平臺經濟參與各方彼此依存、合作,按業績表現獲得不同的分成。錦標賽分成合約模型中的排名機制主要面向收益端,與交易端主要按點擊率、產品質量等進行的排名,以及競價排名不同。
錦標賽競爭模型主要用于分析一個有著相同目標、明確分工的組織,如律師事務所等,合作主要體現在工作流程的銜接或工作內容的分工上。將錦標賽競爭模型引入平臺經濟,并不影響模型本身對競賽與合作的描述,只是具體的經濟表現不同。平臺上的競賽,不僅涉及產量、銷量等傳統業績考核標準,還包括點擊率、好評率等方面;平臺上的合作,主要是因為網絡外部性對各方都有利,彼此之間的存在有助于吸引消費者,同時合作還表現在海量市場數據對各參與主體而言都具有商業價值。
現有研究中,從合約理論視角分析平臺經濟激勵問題的文獻并不多見,但已有部分學者開始進行積極的探索,主題集中在與平臺經濟分成合約相關的定價策略、平臺經濟商業模式的影響因素等方面。而對于平臺經濟“競爭式合作”關系的分析,則可以從錦標賽理論的相關研究成果中得到啟發。
對平臺經濟中參與各方的行為進行先導性研究的是Rochet et al.(2003),該研究認為平臺是在價格結構而非價格水平的基礎上構建商業模式,他們將分成這一方式納入價格結構的框架中,總結出平臺定價的突出特征是價格交叉彈性,本質仍然是拉姆齊最優定價。孫耀吾等(2017)利用雙寡頭競爭市場Hotelling模型分析了雙邊平臺主導企業的用戶定價策略。此外,沿用Rochet et al.(2003)將網絡外部性與多產品市場定價相結合的思路,駱品亮等(2014)研究了平臺型零售企業的雙邊定價策略,鄒佳等(2017)考察了賣家分散化決策的雙邊平臺價格模式。相關文獻大多聚焦于價格結構對雙邊市場參與各方的激勵條件,但對平臺各方關系的刻畫僅停留在單純的交易關系之上,既沒有考慮因平臺企業對用戶的賦能而產生的合作關系,也沒有挖掘平臺之上的收益分配問題。
羅珉等(2015)認為互聯網經濟中有效的商業模式需要消費者參與生產價值并分享紅利。李海艦等(2014)歸納了平臺經濟的收益分配理念,即誰鏈接的用戶多,誰就可以獲得更多的報酬,這一收益分配理念與錦標賽分成合約按工作表現進行收益分配的理念非常接近。鄭志來(2016)分析了共享經濟中“抽成”這一盈利模式的優點:基于抽成模式的共享經濟平臺有助于實現固定成本支出的降低和交易成功率的提高,有效提升供給方閑置資源的利用率。姜奇平(2017)認為,在平臺經濟中,產品或服務的提供者因承擔更多的經營風險,理應獲得更高的分成比例。學者普遍認為,分成合約是平臺經濟重要的收益分配模式,其具有共同分擔風險和固定成本,以及降低交易成本等優勢。然而,相關研究僅簡要地進行了特征性的描述與總結,并未從理論層面探究分成合約的激勵機制,其背后的經濟規律仍需提煉。
錦標賽分成合約是指,在團隊生產關系中,依照參與者的努力程度進行錦標賽排名,其結果將決定每個參與者獲得團隊總收益的分成比例。有關錦標賽合約的新近研究中,學者關注的熱點是晉升問題(周黎安,2007;張紅 等,2017;繆毅 等,2014)。Chung(1996)使用競賽獲勝函數(CSF)將錦標賽制度模型化,刻畫了平臺經濟中參與各方既競爭又合作的關系。Gershkov et al.(2009)在CSF模型的基礎上,將以往文獻中外生給定的分成額度內生化,建立了一個分成的內生價格激勵機制;隨后,Gershkov et al.(2016)擴展了之前的研究,進一步考慮了非對稱信息,結果仍發現錦標賽分成合約激勵穩定且有效。閆威等(2010)設計了一個分成方式的加薪模型,但并沒有對如何確定分成額度這一關鍵問題進行詳細說明。與平臺經濟相關的錦標賽分成合約的前沿研究是由Hagiu et al.(2018a,b)完成的,他們依照控制權的不同,將平臺組織與傳統的企業組織加以區分,并認為平臺組織賦予其合作者(代理人)更多的控制權,因而合作者的分成理應更高。相關研究探索了分成合約有效性的約束條件,以及錦標賽機制在處理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行為中的有效性,從理論上確定了錦標賽分成合約的效率優化結果。
已有研究中,針對平臺經濟收益模式的分析主要是從經濟特征、約束條件、績效表現等方面進行的歸納和描述性評論,缺少深層次的理論闡釋與檢驗?,F有文獻往往忽視了這樣一個重要的經濟現實——平臺并不僅僅是傳統商業模式的中介,如淘寶并非一個集貿市場,而是一個賦能賣家的社會化協同機制。對平臺經濟研究的缺位著重體現在忽視了平臺經濟中各參與主體間存在既競爭又合作的關系。
平臺上相互合作的各經濟主體,都要對產出直接負責,但各方之間又存在爭奪更高分成比例等方面的競爭。平臺經濟主體間的這種競爭與合作共存的新型關系,裴長洪等(2018)稱之為“新的社會交換關系”,曾鳴(2018)則稱之為“網絡協同”。盛洪等(2018)指出,人群集聚使得交易機會增多,平臺價值提升,這便是網上交易平臺雖然按照零邊際成本進行定價,但仍能補償成本、實現盈余的原因所在。集聚在虛擬的網絡平臺上所產生的市場價值與在現實的商業中心里所產生的市場價值雖無本質區別,但是在影響經濟效率的模式方面卻存在差異:與現實中的店面場地相比,平臺所提供的虛擬空間具有非排他性和無限延展性,能夠排除競爭中的天然不公平和壟斷問題(如稀缺的地理位置等),從而使得競爭更加純粹。平臺經濟中的競爭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平臺與用戶之間為爭取更高分成比例而進行的競爭,話語權來自于誰的市場價值更大;二是用戶之間的競爭,誰能在錦標賽中表現得更好,誰就能獲得更高的分成。同樣,合作也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平臺的價值無法脫離用戶集聚所產生的網絡外部性,即平臺無法單獨存在,必須要為用戶服務,在良性合作中創造價值、獲得收益;二是用戶市場活動所產生的信息,經由平臺或第三方數據分析組織挖掘所生成的分析報告,是用戶進行決策的重要依據,每一個用戶都會為此貢獻力量。
本研究通過構建分成合約的理論模型,在統一的框架下分析平臺經濟如何實現對各方的激勵;在分成合約中加入錦標賽機制,考察平臺經濟的“合作式競爭”在促進生產性投入、創新投入等方面的激勵效果。
分成合約之所以能夠在平臺經濟中占據主角地位,源于交易成本這一關鍵要素的改變。在互聯網時代,分成合約定約成本較高的問題在數據化技術和分析技術面前迎刃而解。例如,傳統的出租車市場,費用結算較多使用現金,且監管難度較大,出租車公司只能估算司機的收入,因而固定租金合約是基于成本考慮的最優選擇;網約車平臺則因為能夠大大降低簽約、履約、監管、信息等費用,從而使得定約成本出現較大幅度的下降,由此固定租金合約被分成合約所替代。
張五常(2000)認為,選擇分成合約還是固定租金或工資合約的均衡點是分成合約的交易成本等于分散風險所帶來的收益,人們“把分成合約看作是一種分擔風險的手段”。對于平臺而言,風險來自于市場的不確定性,雖然在大數據技術的幫助下,各市場主體預測市場反應的能力出現了革命性變化,但要想完全精準地預估市場、徹底解決道德風險問題仍舊難以實現。經典分成合約理論依然適用于平臺經濟,但由于交易成本這一關鍵變量在技術進步的作用下發生了改變,合約的均衡點從固定租金合約移動至分成合約。
此外,在分成合約下,平臺可以分享入駐商家收入增長的收益,因此,這一合約機制還能在平臺經濟中產生良性循環激勵:平臺有動力改進服務、提高運轉效率、保護用戶財產及聲譽安全,即分成合約產生了生產性投資激勵效應。平臺經濟中,對于市場均衡的分成比如何確定,以及生產性投資激勵問題的解決,需要在經典分成合約理論的基礎上,調整交易成本的約束條件,唯有如此才能刻畫出平臺經濟與傳統經濟在商業模式上的根本區別。
無論是分成合約,還是錦標賽排名,都不是平臺經濟所獨有的,傳統經濟中也廣泛存在,如合伙人分成制、各類排行榜等。用戶在平臺經濟中仍然進行著與傳統經濟相同的市場競爭,區別在于,平臺能夠獲得從前無法被收集和處理的市場數據,而這些信息對每一個有著競爭關系的用戶都極具商業價值。平臺作為信息占優的一方,愿意提供多少信息、能夠提供多少信息,一方面受技術水平的影響,另一方面受收益分配模式激勵的影響。符合社會總福利最大化目標的激勵效果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平臺公布所有真實的信息,不隱瞞、不夸大;二是平臺能夠積極進行生產性投資,具體表現為對信息收集、處理技術的投資和升級,從而提供更有市場價值和決策價值的信息。此時,平臺與平臺參與者之間是一個廣義上的團隊概念。錦標賽分成合約則充分利用這一特性實現了分成的內生化。而傳統的商業模式中,分成難以內生的主要原因在于,排名機制與分成機制聯動的成本太高,以及無法提供可操作的監督機制。
在錦標賽分成模型中,假設團隊中的成員都是風險中性的,成本函數為凸函數,各成員按事先約定的方案對產出進行收益分配,成員負有限責任(成員的收益不是負的,即不存在負工資或罰款),并且,團隊的產出收益不會被沒有參與生產的其他成員所獲取,即假設預算平衡。在錦標賽分成合約中,用于分配的收益來自于團隊的總產出,成員在錦標賽中按名次獲得收益分成。博弈均衡需包括兩個要素:分成的額度;成員各自的努力程度(決定著產出水平和在錦標賽中獲勝的概率)。在社會福利最大化目標下,固定的分成(外生的分成數額)可能會導致努力程度不足,而當努力程度能夠決定成員在錦標賽中的排名并直接關系到分成時,則會對成員產生激勵,構建了分成的內生機制,此時分成的額度是內生的。
在錦標賽分成合約的模型構建中,如何設計排名機制尤為關鍵。本研究借鑒Chung(1996)、Gershkov et al.(2009,2016),運用錦標賽分成模型分析平臺經濟的收益分配模式。其基本原理是,在參與人承擔有限責任、所有人的分成占比之和等于1(預算平衡)的假設下,根據團隊成員的相對表現,即按照錦標賽排名確定分成;參與者的期望收益同時受分成、獲勝概率和付出成本的影響。


(1)
參與人2的效用函數類推。對于參與人而言,最大化效用函數的均衡解為e1=e2=(α-rα+2rsα)/
2,因為r>0,最優的分成方案如式(2)所示:
s*=(1+r)/
2r
(2)
而要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則要對式(3)進行求解:
(3)
以參與人1為例,社會福利最大化時的個人效用如式(4)所示:
u1=α2/
2-r2(2s-1)2α2/
8
(4)
由式(4)可知,參與人的效用取決于r, r越大,錦標賽的排名機制越精確。在數學上r>0即可滿足求解要求,但當r∈(0,1)時,獲勝者的分成比重超過了1,由于預設了有限責任假設和預算平衡假設,因而r需要滿足大于1的條件。在r=1時,獲勝者將得到100%的分成,此時亞軍會退出合作。當r>1時,更努力的參與者獲勝概率超過50%,但分成比重小于100%,這意味著每個參與者都能從中獲取收益。當r趨于無限大時,冠軍獲得的分成比重迅速下降,當r=5時,冠軍則只能獲得60%的分成。r越大,更努力的參與者贏得冠軍的概率越高,但分成比重也越接近于50%。從中可以得到一個有趣的判斷,即r可以代表一種監察機制,當其完全精確時,參與者的分成也就越平均,此時大家并列第一,錦標賽排名的意義也就不是很明顯。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一結論對組織的管理者極具啟發性:錦標賽排名機制無須完全精確,即r無須無限大就可以實現有效激勵。
在現有的互聯網平臺的商業模式中,參與排名競爭的是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同質屬性的用戶,平臺本身并不參與排名,這與基礎模型中并未對參與者進行區分,只是假設其同質性,且一同參與錦標賽排名的設計并不相符。因此,要真正將參與者的不同特性在模型中加以抽象,就需對博弈的參與者進行異質性假設。平臺與用戶的區別在于,兩者擁有信息的容量和處理信息的能力不同,這在設計中是標準的非對稱信息參與者模型。平臺是所有用戶、消費者數據的匯總者,而用戶只擁有個體信息,平臺是信息占優者。
Hermalin(1998)研究了一個擁有私人信息的參與者通過將自己的信息公布給其他人,從而參與團隊生產的問題。Hermalin將擁有信息的人界定為團隊的領導者,本文延續這種對參與者異質性的分類,即從參與者非對稱信息的角度刻畫異質性。Hermalin所劃分的領導者在本文中對應于平臺,無信息優勢的參與者則對應于平臺用戶。模型所要解決的是逆向選擇問題:參與者對自己獨有的信息有所保留,很難在團隊中實現信息的真實傳遞,從而也就無法實現最優工作效率。逆向選擇源自信息占優者這樣一種擔憂:如果在團隊中分享信息,則會使他人獲利,自己受損。因此,信息占優者的最終選擇是,雖然公布全部真實的信息對團隊有利,但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慮,其會選擇對信息秘而不宣,或公布虛假信息。
擴展模型的基本框架是:團隊實行的是錦標賽分成合約,參與者所獲分成與團隊產出和領導者公布的信息相關。合約的激勵結果是,領導者公布全部真實信息,并努力提高其信息提供能力。均衡結果除了受分成、獲勝概率和付出成本的影響,還受信息共享程度的影響。
1.非對稱信息博弈模型

第一階段,確定最優分成。這個分成是指競賽排名獲勝者的分成,均衡的目標是在第二階段每個參與者的努力程度都是有效率的,即每個參與者依照公布信息而表現出的努力程度達到最優。博弈的第一階段即可確定信息分享的程度。在這一階段,領導者獲得生產能力的關鍵信息,并定下分成規則,只有所有參與者都同意,博弈才繼續進行,信息占優者進行公布信息的決策。
第二階段,通過信息占優者的效用函數計算出最優努力程度,從而確定信息占優者的策略:要么公布全部真實信息,要么有所保留或夸大。博弈的第二階段確定了所有參與者的努力程度。在這一階段,所有參與者努力工作進行生產,并根據產出結果和表現排名結果對照之前設定的分成規則發放薪酬。

∑jej,ej=(e1,e2,…,ei-1,ei+1,…,en)。最大化的目標是扣除成本的生產函數最大化。在產出函數和成本函數給定的前提下,最優的努力對每個參與者而言都是對稱的,每個人的最優努力程度是e*,滿足其產出導數等于成本導數。效率均衡的結果是,按照團隊表現進行分成。這與基礎模型中以個人為單位進行分成不同。社會福利最大化目標如式(5)所示:
(5)

(6)

(7)

(n-1)。此時的分成合約能夠實現最優激勵,原因在于,非冠軍的參與者獲得的分成相同,這會促使信息占優者按照社會福利最大化的目標校正自己的策略,因為冠軍在博弈的第一階段只能獲得總產出的固定分成,公布全部真實信息才是其最優選擇。
對于信息占優者而言,有兩種策略組合:一是對信息有所保留,自己實施高努力策略,而其他人因只能獲得有限信息,實施的是低努力策略(這里的低與高都是相對于最優努力程度而言的);二是夸大信息,自己實施低努力策略,其他人因獲得的是夸大的信息,所以實施高努力策略。第一種策略雖然會增加信息占優者獲勝的概率,但其他人降低努力,會使得團隊的總體產出低于最優水平,且由于其成本函數為凸函數,即便獲得冠軍也得不償失;第二種策略雖然使團隊的產出增加,但自己的獲勝概率卻下降了。均衡的結果是,在博弈第一階段所確定的分成合約,能夠激勵信息占優者公布全部的真實信息,無信息優勢的參與者只需根據所公布的信息決定自己的最優策略即可。
2.擴展模型與平臺經濟
針對平臺經濟的特點,需要將非對稱信息納入錦標賽分成合約模型中,經濟解釋的重點則是信息占優者的生產性投資激勵和創新激勵。信息占優者在效用最大化的目標下,會努力進行生產性投資,提高其在團隊合作中的信息能力。平臺一方進行生產性投資的具體方案包括:提高平臺服務質量和信用安全服務,以及提升數據收集、處理、挖掘服務。擴展模型的結果證明,進行生產性投資既符合信息占優者的個人利益,也符合團隊利益。
新一代信息技術帶來的重大變革是非排他性使用的產品或資源在經濟生活中的比重迅速增加,“交易成本為零”這一原本純理論上的概念在實際操作中得以部分實現,分成合約在擺脫交易成本的束縛后,開始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商業活動中,對其進行經濟解釋也愈發重要。
平臺經濟解決了零邊際成本的定價問題,這是與傳統經濟盈利模式不同的根源。平臺允許使用者零成本入駐,從而會形成商戶、客流的集聚,帶來網絡外部性,由此產生虛擬地租。平臺可以利用使用費、交易傭金(分成)或競價排名等方式收取虛擬地租,最終實現零進入成本下的收益。盛洪等(2018)將因集聚而產生的價值稱為“集聚租”,“集聚租”在傳統經濟中也普遍存在,但卻無法流動和交換。然而,借助新一代信息技術,平臺具備了交換“集聚租”的能力,“集聚租”升級為“虛擬地租”,具有與農業經濟中的“地租”同樣的市場價值。換句話說,集聚所產生的網絡外部性可以在平臺上變現。在這個意義上,平臺各參與主體之間具有廣義上的合作關系,這也是錦標賽分成合約模型適用于分析平臺經濟收益分配模式的關鍵。
錦標賽分成模型將平臺經濟的收益分配抽象成這樣一種合作模式:參與者通過對總產出進行分成獲得收益,具體的分成份額按照排名內生。最優的結果是,能夠達到一個均衡的分成比例,每個參與者的努力程度都是最優的,信息占優者會公布全部真實的信息。通過模型可知,當排名機制能完全準確地反映參與者的表現時,均衡的分成比例為五五分;當排名技術相對準確時,冠軍的占比會高于五成。在錦標賽分成合約中,獲得冠軍的概率是努力程度的函數,努力程度描述的是參與者努力程度的相對值。因此,實現社會總福利最大化的效率目標無須從頭至尾一一精準的排名,只需進行“頭部”排名即可,顯然,這種排名機制的成本要比完全排名的成本低。平臺經濟中大量存在的“頭部”排名與分成聯動機制也印證了理論對現實的解釋力。盛洪(2018)的結論與本文的觀察一致,即錦標賽分成合約對商家和平臺都存在激勵作用。
在網絡交易平臺的情境中,平臺會因分成而有動力改進平臺服務和平臺空間的配置(盛洪 等,2018)。這是因為,由于可以分享賣家收入的增長,平臺服務性能改進所帶來的收入增長對平臺自身也是有利的。錦標賽分成合約對平臺的激勵有兩個方面:一是提高平臺的運轉效率,降低用戶的交易費用;二是改進不同賣家在平臺空間的位置,使更有效的賣家處于更有利的位置,從而最大化整個平臺的收益。Dohmen et al.(2011)也發現,在固定工資合約、計件合約、錦標賽合約三種選項之下,能力更高的人更加傾向于選擇錦標賽合約。
在農業經濟中,地主可以通過調整耕作密集度來保護其地租收入。提高耕作密集度通常有兩種思路:一是將土地分割成小塊,出租給更多的農民,但這種方案交易成本很高,往往難以實現;二是對土地進行生產性投資,如提高土壤肥力,購買耕牛、農業機械等。但在平臺經濟中,以網約車為例,平臺和司機之間的合作關系與地主和佃農之間的關系不同。第一,信息的產生是平臺、司機、乘車人共同創造的。平臺提供的主要服務是信息服務,如乘車人信息、訂單密度信息、路線規劃信息,而這些信息的獲得又與司機、乘車人的參與總數量密切相關;但在農業經濟中,地主的土地是固定的,與佃農無關。第二,平臺提供的信息是非排他使用的,土地是排他使用的,平臺的使用空間是無限的,可承載的司機沒有上限,但一塊土地不可能為了提高耕作密度而分給無限個農民。第三,信息的價值具有專有屬性,如果不被司機使用,其價值為零,但土地則不同。
在土地租賃的情境下,土地的供給是有限的,相當于一個平臺只能讓1000個司機接單。因為存在潛在競爭者和高于成本收益的激勵性,農民愿意增加投入,實現密集生產。平臺經濟則不同,理論上網約車平臺可以承載無限多的司機,相當于一塊土地可以租給無限多個農民。減租之后,就會吸引更多的司機加入?;蛘哒f,在減租的政策壓力下,平臺無法通過補償性支付來保護自己原本的分成收入。因此,在平臺經濟中,分成合約產生的激勵是通過技術手段增加服務密集度來實現的,比如增加信息和車輛的使用強度,提高接單量。對司機群體而言,參與人數越多,競爭越激烈,工作時間也會越長(疲勞駕駛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平臺就需要利用技術手段增強信息處理能力,通過提高密集度來實現均衡,即進行生產性投資。
分成合約對企業而言很重要的一個改變在于減負和風險分擔。在固定工資合約中,企業承擔大部分的風險。而在分成合約下,企業、出資人的風險被分擔,企業可以采用更靈活的形式,比如以模塊化方式組織生產、以項目制式安排組織結構、與數以萬計的參與者簽約,并以分成的方式核算薪酬。在這種合約模式下,企業長期雇員的數量會大大下降,從而能節省巨額的管理成本、監督成本和員工福利成本。
相較于傳統產業,分成合約是平臺型企業能夠承受更大市場風險壓力的稟賦優勢,主要體現在:一是促使其在瞬息萬變的市場中迅速做出反應;二是能夠在不確定的市場中,承受更大的風險壓力,從而獲得更具突破性的收益或創新成果。
在平臺經濟中,委托代理問題在某些商業情境中被大大弱化了,勞動者直接對產出負責,收益與其努力程度直接相關,甚至在一些情境中,勞動者本身就是產出剩余的索取者,委托人和代理人的角色在工作場景中消失。勞動者收益所依賴的因素不再是絕對量,而是相對量,即相對于他人的表現,排位是影響收入的主要因素。進行排名的不再是人工,而是以大數據為基礎的后臺計算系統,并可實現即時排名,其結果相對公平且準確。當然,也有出于提高議價能力而進行的排名投資行為,但同樣可以利用本模型進行分析,只是在成本函數上的解釋略有不同。
人類社會在進入互聯網時代之前,分成合約就已存在,并曾經是土地租賃市場中被經常使用的合約方式之一。分成合約之所以沒有在工業經濟時代大規模出現,主要是因為,分成合約的談判與實施要比固定工資、計件工資復雜得多。而新一代信息技術能大大降低分成合約的談判、實施及監督成本等,從而使得錦標賽排名與收益分配機制聯動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本文利用錦標賽分成合約解釋了平臺經濟中的收益分配模式,平臺與企業之間既不是產業鏈的上下游關系,也不是同產品競爭關系,而是合作關系,收益分配模式不同于傳統工業經濟中產業鏈上的產品或服務交易,而是基于合作的生產收益分成模式。本研究認為,新經濟模式與傳統模式的本質區別是,經濟變革體現于交易成本的急劇下降,突破了傳統經濟中制約經濟效率提升的瓶頸問題,由此帶來收益分配模式的相應調整,定約雙方能夠以極低的交易成本選擇具有強激勵屬性的錦標賽分成合約。新一代信息技術帶來的交易成本下降的一個突出表現就是將歸屬不同所有者的資源組合起來投入生產、提供服務。首先,增加交易量,從而促進生產的經濟專業化;其次,實現資源利用的帕累托改進,即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再者,企業之間、企業與個人之間的合約形式更加靈活和多樣化。
本文將平臺經濟中廣泛存在的收益方式刻畫為錦標賽分成模式。將分成與錦標賽結合,是對經濟現實的一種理論回應,解決了現實經濟中社會公眾關切的問題和看似矛盾的現象。研究發現,錦標賽分成合約能夠降低交易成本,具有促使平臺參與各方發揮最優努力程度的激勵有效性,并且將傳統經濟中外生的分成機制內生化,從而激勵參與各方公布全部真實信息,以及增加生產性投資和創新投入。平臺經濟中,合作的達成量大大增加,這本身就是生產能力得以提升的福利增加表現。本文結論的啟示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平臺經濟在中國的迅速發展帶動很多不同于工業時代的經濟模式出現,并深刻地改變著公眾的生活、工作和消費習慣,以及企業的管理、盈利、契約與商業模式,并使得社會對公共服務產生了新的需求和期待。這些現象意味著經濟運行和發展出現了新動能。在新技術革命的時代,一個國家只有抓住時代的脈搏,才有可能制定出符合時代發展的戰略。深入分析平臺經濟的運行規律有助于提高對中國未來經濟走向的判斷力,為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提供有效的政策建議。
第二,新經濟與傳統經濟的重要區別在于經濟運行方式由“競爭”轉向“競賽”。競爭更重視絕對產出,競賽則更強調相對產出(周鵬 等,2014)。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落后的社會生產無法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此時社會化大生產是中國經濟活動的中心,因而更加強調競爭帶來的產出能力增加,市場競爭的主要內容是提高各生產單位自身絕對成本決定的收益水平。而在新時代,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限制了人民日益增長的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此時,相對產出問題的重要性開始超越絕對產出,在這一階段,社會已經解決了產出的數量問題,轉而追求高質量、高技術、差異化、多樣化,分配模式也開始發生重大變化,錦標賽分成模式在各經濟主體中被大范圍采用,這種經濟現象需給予重點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