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恒熙
作為音韻知識的有意識運用,詩律對于展現詩的音樂美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這便是詩律的意義。詩律并非一種形式主義,也不是憑空而來、萬世永恒的“游戲規則”。從某種程度上講,它是詩歌創作理論的系統化總結,對詩歌創作產生有益的指導,這是我們必須認識到的。我們必須明確詩律的意義,嚴正對待其態度,只有如此,現代的古典詩歌創作才能獲得進一步發展。
詩律在創作中的意義
格律分兩部分,一是格的方面,其關乎的是詩的形式,即所謂“詩的建筑美”;二是律的部分,其關乎的是詩的音律特征,大部分以平仄及用韻的形式表現出來,即所謂“詩的音樂美”。近人對于“格”鮮有異議,但對于“律”則爭議頗多。新文化運動以來,很多詩人、學者認為詩律純粹是“科舉的束縛”及“文人的無聊規矩”,這種看法是偏頗而不合適的。我們說,格律是實踐的產物,那么,則必有其自身的歷史價值和實際意義。
詩是綜合的藝術,詩人們有意識、自覺地依聲韻學的規律排列四聲,使之動聽,使詩的音樂性臻于完美,不僅利于倚聲和歌,更可以使詩產生一種和諧渾通的審美感受。在曲律遺失的今天,這種音韻的和諧排布依然有重大的意義。有些初學寫詩的人,總感覺筆下之詩讀起來難受,不流暢,從而影響詩的整體感受,這便是悖逆詩律的緣故。既然聲音為載體,詩的藝術必然要依賴音樂美。由此而言,講究格律的古體詩同樣不自覺地運用了音韻知識,否則便不能稱之為詩了。
今韻與古韻的異同
古今語音不同,這是音韻學的常識。我們所謂的古韻,即明清所說的“詩韻”,也即《平水韻》,它雖成書于宋元,但據考證應是唐時的實際語言。我所謂的今韻,即當今普通話的實際語音。當代有很多詩人,持著“寫律詩必用古韻”的看法,認為不用古韻就違背了律詩的某種規則,這是不對的。事實上,這種看法并非現代之產物,而是歷史之“遺澤”。明清科舉制度規定了寫詩用《平水韻》,乃出于對科舉考試制定的統一規范,進而形成風氣與習慣;兒唐宋詩人用《平水韻》,更純粹是因為這就是當時的實際語音,用之自然而然。用古韻不是律師的規則,它只是科舉的規則和歷史的習慣。再次重申,我們之所以考定詩律,不是為了遵循某種“游戲規則”,而是為了音節的和諧優美。
所以,筆者認為,如果要用古韻寫作,必須要用古音吟誦,如果沒有能力或者不希望用古音吟誦,則還是建議用今韻寫作。詩律的意義在于為詩的音樂性服務,古韻的音韻體系不同于今音,因此,用古韻寫作卻不用古音吟誦的行為毫無意義。而用今韻寫作的同時用今韻吟讀,只要合于詩律,那這種行為不僅不是“壞了規矩”,而且恰是符合詩律的意義與律詩的發展要求的。畢竟,拘泥于古音,把詩律當成“游戲規則”,把律詩當做文人的“玩物”,既不合乎詩“載道言志”。“化下諷上”、“吟詠情性”的古典含義,又不符合其作為“藝術”的現代含義。這只會讓律詩成為“死的藝術”,令之陷入發展的沉淪。
通押的使用原則
近體詩秉持著嚴格的一韻到底的原則,通押(即采用鄰韻為韻腳)是不被允許的。近體詩的詩律之所以如此規定,是因為詩人意欲追求更精致的音樂美與更高層次的和諧。試用當前的語音體系舉例,假如我想要寫一篇韻文,把發音為“i-an”的字,如“天、仙、年”與韻母為“an”的字,如“山、寒、干”混雜為韻腳,發現讀起來并不那么和諧。這是由于“i-an”與“an”的韻腹“a”雖然屬于同一音位,但卻不是同一因素。在大量音色相近的因素,連同一音位都不屬于的中古時代,這種不和諧感只會加劇。
因此,致力于追求完美的音樂性的律詩不認可通押,這是律詩內在特性的要求。現代詩人在創作中,如果用的是古韻,那么便應嚴格恪守古韻韻腳,不得出韻通押;如果用的是今韻,那么也應考慮同一音位下的不同音素,盡量采用同音素的韻腳。有些學者同樣反對現代某些詩人的近體詩通押,但其邏輯卻是“不合唐宋古制”,這是不可取的。
平仄
詩的平仄句格是近體詩的本質特征。如果違逆平仄的規律,那便不叫近體詩。平仄的排布是詩的音樂美的主要體現,是詩律的主體。如果追求的是和渾之美,那么便用通格;如果追求的是頓挫、勃郁或其他的情趣,那么便可依規律為拗句。我們自然可以在古人的基礎上進行新的探索,但無論如何,都應對古人的研究成果保有敬意。古典詩歌的形式是多樣的,如果不喜歡詩律束縛,則可以寫古體詩,古體詩與今體詩各有特點,但隨意破壞近體詩的平仄規律是不可取的。
陰陽平
古代四聲為平上去入,發展到了今天,入聲消亡而平分陰陽,這是漢語內在的發展規律。陰平與陽平雖然在古時共屬平聲,但如今,則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聲調,某些方言,如粵語,平上去入均可分陰陽,姑且不論。因此,對于用今韻寫作的近體詩而言,基于四聲的音律也應該作出相應調整。
筆者粗淺地認為,首先是平仄的大類別不變。陰平陽平共屬平聲,經過實踐檢驗,這是合理的。只不過由于陽平為升調,其略有仄音的性質。其次,韻腳的聲調須新做一些規定。筆者認為,要么只押陰平聲或只押陽平聲,一押到底,如“陽陽陽陽”或“陰陰陰陰”式,如果首句入韻,則首句之韻與其他句之韻陰陽相反,如“陰陽陽陽陽”或“陽陰陰陰陰”式;要么韻腳陰陽相錯,如“陰陽陰陽”或“陽陰陽陰”式,如果首句入韻,則首句之韻與其同聯對句陰陽相同,如“陰陰陽陰陽”或“陽陽陰陽陰”。筆者這種說法只是根據個人經驗總結出的自認為最和諧的律式,理論支撐尚顯淺薄,但可以肯定的是,陰平與陽平聲的不同韻腳排列尤其不同的審美特征。或許有些很不和諧,但卻具有獨特的審美感受。
結語
筆者希望古典詩歌能活在當下,繼續其自身的發展,而不是僅僅作為束之高閣的珍藏與文人自娛的玩具。筆者希望這一傳統的藝術形式依然為群中喜聞樂見而非曲高和寡。基于此,闡述了一些關于近代詩人對律詩處理的觀點,囿于水平,觀點不甚全面,理據亦不充分。某些問題,如律詩的禁忌,已得到良好的處理,筆者不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