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繼紅,劉 瓊,高 坤,王躍娟,趙 靜,張 露,孫 偉
(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南京 210023)
慢性腎臟病(CKD)的治療是一個棘手而困難的疾病,隨著時間的延長,疾病會不斷惡化,最終進展到終末期腎病,給社會和家庭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負擔。孫偉教授是南京中醫藥大學博士生導師,江蘇省中醫藥領軍人才,江蘇省第二批中醫藥傳承導師,從事中西醫結合治療慢性腎臟病臨床研究40 余年,學貫中西,經過潛心研究,執簡以馭繁,提出了“護腎延衰”理論,用于指導慢性腎臟病的治療,給臨床醫生和患者帶來了不一樣的治療方法和理念,特闡述如下,以饗同道。
孫教授將慢性腎臟病的病機高度概括為“腎虛濕(熱)瘀(濁)”,腎虛以脾腎氣虛為主,濕為濕熱之邪,瘀為瘀血,濁為濁毒。腎虛乃發病之根,濕熱為進展之基,瘀血、濁毒為疾病之果[1]。由此創立了“益腎清利,和絡泄濁”法為慢性腎臟病的基本治療大法。益腎即補益脾腎,固護腎氣,提高機體免疫力,修復受損腎臟細胞;清利即清利濕熱,抑制炎癥反應,減輕腎臟損害;和絡即活血通絡,改善微循環,改善腎臟缺血,抑制腎臟纖維化;泄濁即排泄濁毒,促進毒素從體內排出,減少毒素吸收。
CKD 1-2期的患者,GFR >60 mL(min·1.73 m2)-1,治療重點是積極治療原發病,減少蛋白尿,防止腎功能下降。此時的病機特點為脾腎氣虛,濕瘀內蘊為主,濁毒之象不顯,蛋白尿及血尿多的患者,提示腎臟病處于活動期。中醫治療需在扶正固本的基礎上,重于清利濕熱,以抑制免疫炎癥反應,減輕腎臟損傷。孫教授認為腎臟局部炎細胞的浸潤、細胞因子的釋放均屬于微觀上的濕熱之邪,而臨床上一些清熱利濕之藥如河白草、荔枝草、黃蜀葵花、白花蛇舌草等均有降低蛋白尿、血尿的功效。對于反復感冒者,中藥宜補腎健脾,益氣固本,《醫宗必讀》曰:“腎安則脾健,脾安則腎健”,通過中藥調理,以增強體質,減少感冒發作次數,減少腎臟病的誘發因素。飲食上則易清淡,少食魚腥發物、肥甘厚膩之品,適度鍛煉,作息有度,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尤其不能熬夜,孫教授認為熬夜最為傷腎,腎氣當閉藏而不能閉藏,日久必致腎氣虧虛,精微不固。還需定期隨訪及復查,監測病情變化。
CKD 3期的患者,GFR在30-59 mL(min·1.73 m2)-1之間,血肌酐在臨界或稍超出正常范圍,患者開始出現氮質潴留。CKD 3 期是中藥發揮優勢的最佳時期,此期濁毒之象初現,中醫除了益腎健脾、清利活血外,需酌情使用一些泄濁藥物,以加強代謝廢物的排出。
CKD 早中期,如患者能夠堅持服用中藥,作息有度,食飲有節,腎功能可長期穩定,且體質可得到增強,能夠保持旺盛的精力,像健康人一樣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CKD 4期的患者,GFR 在15-29 mL/(min·1.73 m2)之間,臨床上可出現不同程度的并發癥,要兼顧治療原發病和并發癥,以期延緩疾病進展。這一時期是進展至終末期腎病的關鍵時期,也是延緩患者進入腎臟替代治療的重要階段[2]。
臨床上,此期濁毒之象日益顯著,尿素氮、血肌酐進一步升高,此時要加強解毒泄濁藥物的使用,使邪有出路。另外,腎小球逐步硬化,腎臟逐漸萎縮,這都屬于微觀上的瘀血之象,治療上當加強活血化瘀。同時要始終注意顧護腎氣,勿過用寒涼攻伐,或溫燥助陽之品,多保一分元陽,多復一分真陰,則多留一份生機。
CKD 5期,GFR<15 mL/(min·1.73 m2)的非透析患者,可出現各種并發癥的不適表現,經過積極治療,部分患者病情可在一定時間內穩定,延緩進入透析期的時間。此期如能使病人達到良好的生理、心理狀態,則可大大減輕社會及家庭的負擔。本期為腎病日久不愈,轉為虛勞,此時的病機特點為氣血陰陽俱損,濁毒彌漫三焦,胃失和降,清濁相干,毒邪不得外排,可蒙蔽清竅,戕伐五臟,甚至生風動血,治療重點為扶危救困,和胃降逆,通腑泄濁;祛糟粕,保命門。和胃之藥宜使用平和之品,不可辛燥耗氣,寒涼敗胃。應注意的是,CKD 5期時,脾腎陽虛證的患者會有所增加,患者可表現為乏力、怕冷、納呆、惡心嘔吐、小便清長及肢體凹陷性水腫等臨床表現,補益藥不可過于溫燥,使機體在低水平上保持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以保護殘余腎功能、延緩進入透析為核心。
腎臟替代治療,相當于“祛邪”的過程,大量的濁毒之邪和多余的水分短時間內被排出體外,但是體內的蛋白質、氨基酸、水溶性維生素和部分微量元素也隨之流失,即水谷精微的流失[3],患者會出現津枯血燥、陰分不足的表現,如口干欲飲,疲勞乏力,皮膚瘙癢,大便偏干,舌質偏紅,質干少津等臨床表現。久病必瘀,瘀血證始終是存在的,所以活血化瘀法仍有重要的地位。此階段,治療上應著重扶助正氣,以益氣養陰為主,佐以活血化瘀,祛風止癢。
進入透析的患者,機體營養不良是生存質量下降的主要原因,亦是透析患者的主要并發癥和死亡原因[4]。中藥能有效地改善透析患者的營養狀態[5],改善生存質量[6]。中醫藥可保護患者殘腎功能、提高透析效果、減少透析中的并發癥,改善透析膜的生物相容性[7]、緩解透析相關癥狀[8,9]、提高患者的生存質量。
慢性腎臟病屬本虛標實,脾腎氣虛貫穿疾病的始終,治療過程中當時時固護脾胃,補益腎氣。補腎藥孫教授常用厚杜仲、懷牛膝、川續斷、槲寄生、菟絲子、仙靈脾,這類藥味厚質潤,溫而不燥,入脾腎兩經,善于益氣溫陽,補后天助先天。其中,杜仲性味甘,性溫,微辛,入肝、腎經,《神農本草經》曰其“補肝腎,強筋骨,安胎”;《本草再新》謂其“充筋力,強陽道”;杜仲皮折斷處有極多的膠粘白絲相連,足可見其質潤味厚之性,《本草匯言》曰:“凡下焦之慮,非杜仲不補;下焦之濕,非杜仲不利;足脛之酸,非杜仲不去;腰膝之痛,非杜仲不除……誠為要劑。”補骨脂苦、辛,溫,歸腎、脾經,可補命門之火,《本草綱目》云補骨脂“治腎泄,通命門,暖丹田”,《藥性論》謂其“治男子腰痛膝冷囊濕,逐諸冷痹頑,止小便利,腹中冷”,補骨脂屬溫陽收澀之品,澀而兼潤、補而能固。“腎如薪火,脾如鼎釜”,厚杜仲、補骨脂溫而不燥,還能通過補腎陽而助脾陽,孫教授臨證多喜用此兩藥。對于陽虛較甚者,多選用鹿角霜,為鹿角熬膏后所存殘渣,乃血肉有情之品,其性溫而不燥,補而不膩,屬于平補之品,較草木之藥更具靈性,它既能溫補腎陽、化氣利水,又能活血祛瘀。
補氣藥常用黃芪、黨參、白術、山藥;補血藥常用當歸、雞血藤、靈磁石;氣陰兩虛者常用太子參、黃精、山萸肉、白芍。這類藥甘淡平和,可使中氣得以鼓舞,達升發清陽之功。其中黃芪氣溫,味甘,入肺脾經,張元素認為其可補諸虛不足、壯脾胃,益元氣、溫三焦。黃宮繡在《本草求真》中記載:黃芪為補氣諸藥之最,又言力能補腎。孫教授幾乎方方必用黃芪,通過不同的搭配,靈活運用,達到不同的治療效果,如與黨參或太子參合用,補益脾腎之氣;與當歸合用,益氣補血;與防風合用,仿玉屏風散之意,益氣固表。靈磁石一藥,味辛、咸、寒無毒,入腎、肝、肺經,《本草綱目》記載:磁石法水,色黑而入腎;《本草經疏》記載其入足少陰,兼入足厥陰經。清代徐靈胎《神農本草經百種錄》曰:“磁石補腎……堅筋壯骨……收斂正氣,以拒邪氣。”磁石富含鐵質,加入益氣補血方中則功效倍增,且無胃腸道刺激等副作用。孫教授對于氣血虧虛,貧血比較明顯的患者,多喜用此藥,補腎又養血。黃精性甘、平,入肺脾腎經,其性平和,有潤肺生津、益腎補精的作用,《本草綱目》曰:“補諸虛……填精髓,使五臟調良,肌肉充盛。”《日華子本草》曰:“補五勞七傷,助筋骨……。”對于氣陰兩虛的患者,孫教授常常黃芪與黃精合用,一燥一潤,益氣養陰,相得益彰。
對于慢性腎臟病4 期到5 期的患者,濁毒內蘊,脾胃升降失司,患者可表現為納食減少,惡心嘔吐,孫教授喜用二陳湯加六神曲、廣木香、雞內金、谷麥芽等醒脾和胃之品,使脾運得健,后天之本得復。或加干姜、吳茱萸、黃連,黃連味苦性寒,干姜辛溫,兩者相配,一溫一寒,一辛一苦,一宣一降,共奏辛開苦降之功。
腎小球疾病局部的免疫炎癥反應,免疫復合物的沉積、細胞因子的釋放,最終導致系膜細胞增生,基質增加,腎小球纖維化的病理過程,反映了中醫濕熱損傷腎氣,久稽致瘀這樣一個病理過程。濕與熱合,如油入面,纏綿難愈,濕熱不除,蛋白尿、血尿則綿延不愈。臨床上,對于蛋白尿多者,孫教授注重清化濕熱,多選石韋、土茯苓、穿山龍、蛇舌草、河白草、澤瀉、藤梨根、青風藤、貓爪草。尿紅細胞多者,選用生地榆、紫珠草、茜草、白茅根等。其中,茜草性寒味苦,既能涼血,又能止血,且無留瘀之弊。石韋味甘、苦,性微寒,歸肺、膀胱經,具有清熱解毒、利水通淋之功。張隱庵《本草崇原》說:“石韋助肺腎之精氣,上下相交,水津上濡,則上竅外竅皆通,肺氣下化,則水道行而小便利。”青風藤為草木之藤,善走行,性輕清,歸肝、脾經,具有去風濕,通經絡的作用。現代藥理學研究證實其有抗炎、抑制免疫的作用[10]。穿山龍亦是孫教授常用之品,穿山龍為薯蕷科穿龍薯蕷的干燥根莖,味甘、苦,性溫,歸肝、腎、肺經。有祛風除濕、活血通絡之功。現代研究認為穿山龍具有糖皮質激素樣作用,有良好的抑制免疫功效,孫教授在辨證的基礎上使用此藥,對控制血尿、蛋白尿,往往可收到較好的療效。
對于中后期患者,腎臟已經萎縮者,注重活血化瘀。清代醫家葉天士在《讀醫隨筆》中認為“久病必治絡,其說謂病久氣血不利,血絡之中必有瘀凝,故致病氣纏綿不去,必疏其絡而病氣可盡也。”孫教授常選用郁金、川芎、莪術、積雪草、鬼箭羽、丹參、赤芍、澤蘭等,可軟堅散積,行瘀消癥,使瘀無凝著。其中,積雪草又名銅錢草、落得打,性味甘、苦、寒。歸肝、腎、膀胱經,具有清熱解毒、活血消腫,利水滲濕之功,現代藥理研究證實其有抗腎纖維化、延緩腎功能進展的作用[11]。鬼箭羽性寒,味苦,歸肝經,具有破血通經,清熱解毒之功效,《名醫別錄》謂之破陳血;《本經逢源》謂之專散惡血。《藥性論》曰:“破陳血,主中惡腰腹痛。”其寒能勝熱,苦能下行,現代藥理研究證實其有降血糖、保護腎小管的作用[12],對于糖尿病腎病的患者用之尤良。
對于濁毒上泛,舌苔厚膩者,孫教授強調運脾化濕,常用蒼術、荷葉、茵陳、石菖蒲、藿香、蠶砂、生薏仁、法半夏。其中蒼術辛苦溫燥,既能外祛風濕,又能內化濕濁,為治濕要藥。《珍珠囊》云:“能健胃安脾,諸濕腫非此不能除。”孫教授還喜用蠶砂。蠶砂以晚者為良,故有晚蠶砂之稱,味甘、辛、溫,歸肝、脾、胃經。具有祛風除濕,和中化濁等功效,還具辛散宣透之力,又為晚蠶所遺穢濁之物,冀其與濕濁之邪同氣相求,有直入病所之能,使中宮斡旋復司,清濁各行其道。
對于中晚期的患者,中藥需加大泄濁之功,使濕濁痰瘀毒邪得以祛除,恢復脾的健運升清、腎的蒸騰氣化功能,方可延緩慢性腎臟病的進展。孫教授多采取不同治療手段相結合。其一,辛開宣散以散濁毒,多選用蘇葉、陳皮、半夏、干姜等。其中蘇葉尤良,蘇葉辛、溫,歸肺、脾經。辛溫能散,氣薄能通,上走入肺,宣上焦肺氣,中走脾胃,暢中焦脾氣,外透于表,輕宣透邪,一藥三功。其二,滲濕泄濁以利濁毒,常選用豬苓、茯苓、薏苡仁、石韋等,淡滲、清利之品,通過分利小便,以利濕濁之邪外出。其中代表藥薏苡仁,藥食兩用,甘平無毒,《神農本草經》將其列為上品,并記載:“薏苡仁,味甘微寒。主筋急拘攣,不可屈伸,風濕痹,下氣。”《本草綱目》云:“薏苡仁能健脾、益胃,土能勝水而除濕,水濕除泄瀉必止矣,泄痢水腫當用之。”其三,通腑泄濁以排濁毒,多選用制大黃、土茯苓、六月雪、煅牡蠣等,可促使濁毒從大便而出。其中,大黃是泄濁解毒的首選之藥,《神農本草經》言:“下瘀血,血閉,寒熱,破癥瘕積聚,留飲宿食,蕩滌腸胃,推陳致新,通利水谷,調中化食,安和五臟。”杜文燮《藥鑒》提到“大黃乃蕩滌之將軍,走而不守。奪土郁而無壅,破瘀血而下流。”孫教授喜用制大黃,以削其苦寒之性,去其攻伐正氣之弊,劑量上,以大便每日1-2次,偏爛為度。土茯苓亦是其常用之品,該藥甘平,其既能滲利濕濁之邪,又能正化濕濁而使之歸清,更可貴的是其“敗毒祛邪,不傷元氣。”(《本草秘錄》)六月雪藥性平和,氣味輕清,能夠活血散瘀,清熱解毒,臨床上孫教授常大劑量使用本品,取其輕藥重投之意,用至30-60 g,能使邪毒從小便而解,可以有效的降低血尿素氮、肌酐水平。
慢性腎臟病的治療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論治療早中期的CKD,還是終末期已經透析的CKD 患者,中醫藥都具有獨特的優勢,以前,我們主要把目標放在CKD早中期的防治上,一旦進入CKD 5期或透析階段,很多患者甚至醫生都會放棄中醫中藥的治療,隨著醫學的不斷進步,隨著更多大規模中醫臨床課題的實施,將越來越證實中醫藥的科學性、有效性,中醫藥也將在國際舞臺大放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