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感覺

■羅 安

（上海消防救援總隊徐匯支隊防火監督處，上海 201615）

單純從調查的角度，我覺得這次幾乎接近了完整。但總結這一天，某些時刻的“靈魂推理”，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火燒赤壁，再現楓林

8月22日，正常起床、刷牙、洗臉、晨跑，到單位卻發現了一絲異樣——火調車不在支隊。與此同時，與支隊長打了個照面，他說：“你們今天又要忙了，而且這次沒有監控。”

一邊嚼著蛋餅一邊簡單地了解了一下劇情，這次似乎比上周斜土路的17輛車陣仗大得多，據說這次80輛，一個車棚里的車統統完蛋，而且因為風向原因，南側的居民樓也遭了殃。古有三國周公瑾赤壁火燒曹操80萬大軍，今日楓林街道這80輛車被燒的陣仗也是毫不遜色啊。不過話說最近也真是奇葩，這倆禮拜里都快形成魔咒了——每次我前一晚喝白酒，第二天就必有個警……

簡單地@了炳哥，正微信商量著，群里出現了簡短的九個字：“我也過來了。藥神歸位”。

耀神歸位，全力出擊

本以為師父是下午到，看來他昨晚就回來了。C位回歸。所以，我想我只需要分析一下數據，然后可以完成這次調查。全副武裝，備齊裝備，趕赴現場。

到現場時，發現滅火的兄弟尚未收操，仍然在收拾殘火，我簡單地和老畢打了個招呼，了解了一下火災情況；師父開始“抓舌頭”——各種套路挖掘隱藏的第一發現人；炳哥和飛科長早早已在現場，在核對筆錄以及控制現場等工作。

前前后后左左右兜了一圈再三確認，確實沒有什么能直接拍攝的攝像頭。但不知道為何，燒了近80輛車，無攝像頭，起火時間點尷尬，這次卻沒有任何慌張或擔憂的感覺。大概是因為我們團隊的C位在吧，師父這個C位確實是個能讓人心定的存在。

師父依然在“抓舌頭”，我帶上口罩，不由地打開了車棚的門。

直感知感？我不知道

向西邊望過去，這接近80輛的非機動車著實猶如戰場上的尸體，要說這個數量的非機動車火災，我倒真的是第一次見。從東邊踱步到西邊，又從西邊走回東邊，不斷地進行整體拍照，我也不知道在這種沒口供、沒監控、“尸橫遍野”的現場里在找些什么，也許我是在等這些不會說話的“尸體”主動告訴我一些什么。

一直走到某處時，突然好像反應過來什么（其實我至今也不知道當時閃過我腦子的一瞬間是什么東西）。從東邊開始，把南北兩側的電動自行車一輛輛拍照拍過去，每輛一張宏觀、一張輪轂、一張電瓶、一張鋼印號，為了防止中途被叫出去，凡是拍過的車都用手做個記號......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分明不知道終點，但明顯覺得我在接近正確的位置，越來越接近核心，一種未知的興奮感讓我在這個充斥著毒氣的空間里不知疲倦地走來走去。

或許，我有所發現

從東邊開始不斷地拍照，一直到某個位置，我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拍了多少車子、多少照片。我大概明白了那種越來越興奮的感覺是什么——這個車棚里大多數是鉛酸電池的電動自行車，一路拍過來鋰電池的車子一共沒超過7輛，而其中鋰電池有異常嫌疑的則只有4輛。與此同時，這些鉛酸電池的車我沒有發現類似變壓器的充電線束。

一路拍照直到這個車棚頂部形變最厲害的地方，同時也是火焰卷到對面居民樓的南北向位置坐標，我停下來了，放下了手中的相機，只是在想：這個頂挺容易變形……我們到場時兄弟們還在收拾殘火……今天東北風2級以上……這次滅火沒有拆頂……

正在一邊踱步一邊想著啥的時候，師父“抓到了舌頭”——某個發現人，結果似乎是空歡喜一場，只是稍微圈了一片地方。

師父讓我先去車上拿個材料，現場勘驗待會一起做。我在拿材料的路上私信：如果那個區域是對的，我或許、大概知道是哪輛車了……

四分之二？還差一點

在把損失單等統計材料交給街道居委后，趁著自己腦子里還有那種感覺，立刻帶著金屬物證卡、比例尺又進入車棚，4輛鋰電池車，由東至西、由南至北分別用物證卡標號1、2、3、4。1號位置偏東，蓋板焊死，未發現向外鼓脹變形之類現象；2號與1號類似，但外殼變形更嚴重，并且更接近我懷疑的“重點區域”；3號和4號就在我懷疑的重點區域內，3號在南，電池單體完全炸開，七零八落；4號相對位于3號的東北，電池箱體鼓脹，部分電池單體露出。

在這片我眼中的“重點區域”來來回回走了一圈，著實沒有發現類似變壓器充電線束的東西。

1號，幾乎可以排除，主要是它所處的位置說服力不大。若此處為源頭，考慮風向，在那個位置形成最大火勢似乎不對路，且電瓶相對來說也完好得過分了點。它的可能性不是1/4，而是1/400。

2號，未知，倒是可以符合所有因素，不過在東北風的情況下這個南北通風的車棚里，2號車起火，真的能讓北片的車全部完蛋嗎？這也許需要實驗吧，暫定概率為1/4。

3號，炸得最厲害，到處飛得七葷八素，如果我沒去過消科所學習的話十有八九會認為是這輛車吧？但是3號附近沒發現充電線束這點一直在提醒我，一個不充電的源頭真的能形成這樣的痕跡嗎？昨晚也沒下雨……記得曾在不少實驗中發現，電瓶在不充電的工況下，源發故障的電瓶往往有著更充裕的能量、壓力的釋放時間，而火勢起來后被影響的電瓶反而因為電能充足、升溫時間短導致內部壓力在短時間內難以釋放，進而形成電瓶爆炸。在我心里，這個看似最夸張的3號，概率甚至不及2號，再考慮到今天的風向，我大腦中對它的概率定性只有0.99/4。

4號，我想我來來回回踱步最多的就是繞著它了，簡直符合我腦洞中模擬的所有條件。哈哈哈，或許真的只是我的腦洞，但當時我真的認為50%甚至以上的概率就是它……

不過說白了，腦洞不能當證據，我不由地望向師父、炳哥，我們確實需要個“舌頭”，我不需要這個人當時看到的有多清楚，只需要知道南還是北！

最后拼圖！果然是它

民警老姚突然給師父打電話，有發現人，而且看得很清楚！發現人是位老阿姨，她住在車棚北側的住宅樓，今天早上突然聽到一個聲響，她望向那個車棚看到了起火的地方，她說這個火起得很快很快，根據她的描述越發地懷疑這就是鋰電池火災。而她所指的那片起火部位區域里，唯一的鋰電池電動自行車就是——4號！

其實我當時真的想當場笑出來：果然是它！

師父讓我再三確認4號周圍的車是否全是鉛酸電池車，為保險起見，我一輛輛拍照問了黃主任，一切OK。4號確實是那一位置里唯一的鋰電池車。

拖車，撬電瓶，開蓋，內部線束中發現了熔痕，部分電池單體確有破損甚至爆開。這起火災甚至讓我感覺比上周的17輛電動自行車火災要簡單點。

火災案件里，火災原因的推理就像一條條繩索一樣，貫穿在網羅雜亂的線索之中，而將那唯一一條通往真相的紅繩找出來正是我們需要做的事情。或許會繞好幾個彎，或許從一開始就對了，總之，它一直就在那里……

番外：怎么是你？火云邪神？

這應該是這把火災里最有意思的劇情，我都有點哭笑不得：當我正在寫火災事故認定書時，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回頭一看，居然是上周17輛非機動車火災的車主（那起火災他的電瓶車也在其中）。我問：“你這是？”他極其無奈地搖頭：“我聽你的換了鉛酸電池的車，結果這次我的車又被燒了。”我的反應：……內心OS：大哥你是“火云邪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