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中偉
近日,在讀一本關于阮籍的書時,看到他登上廣武山嘆息“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橋段。作者羅列了目前為止對阮籍這句話的三種解析:一是秦末無英雄,遂使劉項兩個“豎子”成名;二是劉項二人均非英雄,只是因為項羽的“婦人之仁”,使得劉邦成了名;三是自己生活的年代沒有真正的英雄,使得那些狐鼠之輩成名。
這幾乎成為一樁歷史公案,且不去管他。
我想說的是,許多人在談到項羽時,會因襲《史記》的說法,將項羽貼上“婦人之仁”的標簽,實在讓人不大舒服。由此可見,太史公的《史記》也免不了時代的局限。
所謂“婦人之仁”,按照《辭海》(第六版)解釋:“舊時重男輕女,謂處事姑息優柔、不識大體為‘婦人之仁。《史記·淮陰侯列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翻譯過來就是說項王待人恭敬慈愛,語言溫和,見有人生病,他會因同情而落淚,把自己的食物分給病人,然而等到屬下有了功勞應當受賞封爵的時候,他卻把刻好了的印拿在手里,直到玩弄得磨去了棱角,還舍不得封賞,這是所謂婦人的仁慈。
《辭海》終究是加上了“舊時重男輕女”的前提條件,免于落入“歧視婦女”的窠臼。而我們平時在使用時,大概沒有誰會去解釋“我并沒有歧視婦女的意思”,而的的確確尚有許多人認為“婦女”確實是有“婦女之仁”,同時也會認為有的男人也有“婦女之仁”。
而所謂“婦女”便無辜“躺槍”了。
婦女得罪誰了?
男人的猶柔寡斷、不識大體,關婦女何事?
這事得跟太史公理論理論。
“仁義禮智信”,本是儒家之“五常”,且“仁”為“五常”之首,其核心為“愛人”。如果把“愛人”還分“婦人”之“愛人”和老爺們兒之“愛人”,要分個上下尊卑,不知孔老夫子答應否?
有人把宋襄公列為“婦人之仁”的典型,主要事例援引泓水之戰事。周襄王十四年(公元前638年)初冬,宋襄公率軍與楚國軍隊在泓水相遇。楚軍渡河向宋軍沖殺過來。目夷(襄公的弟弟)說:“楚兵多,我軍少,趁他們渡河之機消滅他們。”可是宋襄公卻說:“我們號稱仁義之師,怎么能趁人家渡河攻打呢?”等楚軍過了河,開始在岸邊布陣,目夷說:“我們可以進攻了。”宋襄公說:“要等他們列好陣再打。”而等楚軍布好陣,對方一沖而上,宋軍大敗,襄公也被楚兵射傷了大腿。大家都埋怨襄公,他卻說:“一個有仁德之心的君子,作戰時不攻擊已經受傷的敵人,同時也不攻打頭發已經斑白的老年人。”這就是“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所以子魚(華歆,漢末魏初時名士,曹魏重臣)說:“打仗是以勝利為目的,還說什么君子之道呢?真的按襄公你說的做,就去當奴隸服侍算了,何必還打仗呢?”
應當講,他們說的都有自己的道理。如果從達到目的的角度看,子魚可能更有道理,這就是我們說的叢林法則,為了勝利似乎可以不擇手段,這也與馬基雅維利的理論比較契合。而如果單從“仁”的角度來看,“宋襄之仁”偏偏不應有過多的貶義。只是在禮崩樂壞的年代,遵守內心的“仁義”似乎落伍了,而勝利才是王道。因此,宋襄公的“仁義”觀,也就沒有多少人能夠理解了,不僅如此,還被人當作笑話來講,猶如講農夫與蛇的故事。
實際上,按規則辦事,就是一種“仁”,但當規矩壞了,我們往往把按規矩辦事的人稱為“婦人之仁”,不但歧視了“婦人”,也歧視了“規則”。許多戰爭,輸贏除了軍事強弱的因素外,人們開始更看重智慧,或者叫謀略,為此而不惜破壞規則或者蔑視規則,并且還沾沾自喜。有人把“田忌賽馬”當作智慧的典范,也有人認為田忌破壞了比賽規則,也是各有各的道理。我們習慣于在許多事情上動心眼,做手腳,舊的規則不好好執行就要制定新規則,一切都以達到自己的目的為目的。我們現在有個現象叫“劣幣驅逐良幣”,當良幣全部被驅逐出市場后,就只剩下劣幣了。而良幣還會被嘲為“婦人之仁”,因為沒有采取更低劣的手段予以反擊。當然,如果反擊了,則良幣也就不能稱之為良幣了。唯一能夠保護良幣的方法,則只能是規則。
這兩天正好看到一篇叫《現代文明為何沒有誕生于“聰明人遍地”的中國?》的文章。說在先秦時代,中國人并不缺少道德信仰的契約精神,但并沒有很好地繼承下來,尤其到秦始皇統一中國后,更是“絞殺了貴族精神和民間自由”,國人誠信和仁義傳統,出現了大倒退。其實,在此之前,從宋襄公的例子就可以看出,這種倒退已經從春秋時代開始了,所謂“春秋無義戰“,只為爭霸也。只是秦后加快了后退的步伐而已。所以劉邦可以大耍無賴,出爾反爾;而項羽只能當成“婦人之仁”的背鍋俠了。
退一萬步講,宋襄公敗在固守“仁義”,項羽敗在優柔與摳門,這又與人家“婦人”有啥關系?難道婦人真就是“傻仁義”?就這么優柔和摳門?我想,這應該讓婦聯的同志出面管管了。
所以到了宋代,有一位婦女首先就不同意這種觀點,她認為項羽是一位名符其實的大英雄。她叫李清照。于是,她寫了一首詩,既是喻古,也是諷今。這首詩就是《夏日絕句》: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時至今日,如果仍用“婦女之仁”來說人優柔寡斷或不識大體,即使你主觀上沒有歧視婦女的意思,在客觀上也歧視了。這種思想的局限,實在是連宋代的一位婦女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