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平
《二十四孝圖》為我國古代宣揚孝道的通俗讀物,今天在一些地方又將它全盤請出來擔當重任,堂而皇之占領了孝悌文化陣地。筆者到某景點游覽,看到主干道的《二十四孝圖》宣傳欄,二十四孝全部展示,沒有取舍,頓時想起魯迅《朝花夕拾》中的一篇文章———標題就是《二十四孝圖》,魯迅因此而生發出這么一篇幽默風趣寓意深刻的散文,也許是《二十四孝圖》最大的貢獻吧。
《二十四孝圖》中有幾個粗略看去可以仿效的故事,魯迅是以戲謔的口氣談起這幾個故事的:“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負米‘黃香扇枕之類的。‘陸績懷桔也并不難,只要有闊人請我吃飯。‘魯迅先生作賓客而懷橘乎?我便跪答云,‘吾母性之所愛,欲歸以遺母。闊人十分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穩了,也非常省事。”魯迅先生為什么這么調侃?因為這些故事實在平庸且有造假之嫌。魯迅說,《哭竹生筍》就可疑,怕我的精誠未必會這樣感動天地。至于《臥冰求鯉》,魯迅聯想家鄉冬天水面只一層薄冰,孩子的重量再輕,躺上也一定冰破落水,為父母求的鯉魚恐怕來不及游過來,自己的性命就丟掉了。
即使魯迅戲稱為可仿效的例子《黃香扇枕》,也讓人覺得荒誕不經,一個喪母的年紀僅九歲的孩子,夏天要為睡覺的父親扇扇子,在寒冬要自己先去把被窩暖熱,父親再睡進去。———是兒子還是奴隸?這樣的父親如果在現代國家,被媒體公布后肯定輿論大嘩,估計要以虐待未成年人罪被判刑的。同類的故事還有《恣蚊飽血》。一個年僅八歲的孩子,為了讓蚊子不咬父親,每晚要在父親的床前脫光脊梁讓群蚊吸飽血,以便吸飽血的蚊子不叮咬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如真的默許甚或鼓勵幼子的這種舉動,那他還有一點人性嗎?這種神經病式的愚行要人效仿,豈不是民族的悲哀?而最使幼年魯迅反感的故事是《郭巨埋兒》。那小孩子不過三歲,搖著咚咚鼓,在他媽媽臂彎里笑著,因為他分吃了祖母的食物,他的父親郭巨就在地上挖坑,要將這樣一個幼小的活潑生命活埋掉,這不僅是殺人,而且是虐殺!這種殘忍的行徑竟然作為正面典型弘揚!魯迅說他最初替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郭巨從坑中挖出一釜黃金才覺輕松。但是通過學習這些,幼年魯迅先生已經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他父親去做孝子了。因為常聽他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他父親竟學了郭巨,那么,該埋的不正是自己么?當然如果一絲也不走樣地也挖出黃金來,自然是天福,但魯迅雖然當時年幼,也明白天下未必有這樣的好事。魯迅說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對父母是極愿意孝順的。不過年幼無知,以為無非是聽話、順從,長大后,給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飯罷了。學習了《二十四孝圖》后,才知道“孝”要難到幾十幾百倍,對于自己先前癡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計劃,完全絕望了。本來幼年魯迅對祖母父親的感情是融洽的,但自學習了《二十四孝圖》故事后,從此與父親和祖母有了一層隔閡:“我從此總怕聽到我的父母愁窮,怕看見我的白發的祖母,總覺得她是和我不兩立,至少,也是一個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礙的人。后來這印象日見其淡了,但總有一些留遺,一直到她去世……”這就是《二十四孝圖》對少年兒童起到的教化作用!
子女孝敬老人是應該提倡的美德,同時也是成年人須恪守的法律,刑法規定有“遺棄罪”,就是指家庭成員對于年老、年幼、患病或者其他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負有扶養義務而拒絕扶養、情節惡劣的行為。其關鍵是強勢的一方應關愛和照顧相對弱勢的一方,而《二十四孝圖》中的一些故事搞反了。譬如兒童相對于他們的父親,都處于很弱勢的地位,正需要家長的關愛。魯迅言:(應)“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但這種父親卻反過來將孩子當奴隸使用,給自己夏扇扇子冬暖被窩,給自己擋蚊蟲。至于郭巨,嫌母親吃不飽,你自己少吃兩口不就成了,但他不,他要活埋三歲幼子來省口糧!這種行為何其殘忍!
封建社會宣揚《二十四孝圖》其實意在加強統治秩序。魯迅批評道,所謂孝的倡導者自己是從來不實行的,“整飭倫紀的文電是常有的,卻很少見紳士赤條條地躺在冰上面,將軍跳下汽車去負米”。我們對封建社會的《二十四孝圖》不能不加甄別地全盤生硬照搬,應有所揚棄,建設符合現代社會的“以德治國”的當代孝悌文化,而且這種符合時代和國情的孝悌文化應建立在尊重人性保障人權的基礎上,建立在馬克思所說“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的基礎上,沿著科學與民主的大道,提高全民族道德文化水平,追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會有真正的健康的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