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錦祥
那天,我騎行在街口紅燈處等候,太陽熱辣辣地炙烤著。耐不住的等候者中有人見橫路上的車輛走完了就急急穿了過去,于是各類騎行者和行人也蜂擁尾隨。我見紅燈沒變,不敢貿然而行,但后面的騎車人催叫了,怎么不走哇?顯然我擋了他們的道。在“眾怒”之中,我不暇思考和辯解,趕忙跟著一起過了。
同事與我聊天,說起他剛當醫生的兒子,最近正為醫院里人際關系的微妙而犯愁。事情起因于某醫藥代表給了他提成費,但該藥價高而效果一般,盡管他這款藥開得最少,但人家還是出手大方。他沒能接受。但別人都拿了,他不拿反而很別扭。幾次下來顯得很孤立,同事們看他的目光也有點異乎尋常。
這讓我想到了“慎眾”的問題。
中國古來有“慎獨”之說。慎獨者慎其獨處之時也。這是一種人生境界,也是自我修養的方式和方法。慎獨者需要大胸懷矣!但眼下我忽而想到了“慎眾”似乎更難。“慎獨”是在無人在場的情況下,一如既往,潔身自好,面對的是自己的內心世界;而“慎眾”除了自己這一關外,還有一個面對周圍人的問題。這個“眾”比較復雜,既有日常習慣,也有認知和觀念,亦有受制于某種特殊的環境和無形的能量,很難不受影響。
“眾”就是多、多數。每一個人都生活在“眾”中。誰想疏離于眾,或無意中疏離于眾,就會產生摩擦和碰撞,被“眾”側目。往小處說,如大家都不守秩序,而你還在規規矩矩地排隊;上級領導來了,大家都起立拍手,唯獨你只顧工作沒點兒表示;某個“肥缺”位置空出了,大家都在找關系疏通,只有你還在天真地等待領導研究……如此而已,自然被人認為迂腐和傻蛋了。但這并不礙著眾人什么,無非是大家將其看成異類,給他一個不屑的白眼罷了,甚或成為別人取笑的談資及佐料。
但事情往往沒有這么簡單。還有許多情況下,與“眾”不同在無形中就成為眾人的對立面,你不想、不愿意但實際上已成為事實。比如紅包,大家都拿了,彼此你黑我黑,你好我好,相安無事。但有一人不拿,別人就會不舒服:你高尚,別人都卑下;你清雅,別人都世俗?甚至還會惴惴不安:他不拿很有可能會泄露出去,甚至去告發。與其讓他告發,還不如先黑了他。于是無端的流言彌漫開來,黑的不黑,白的倒變黑了。近些年一些地方出現的逆淘汰現象或是注腳和佐證,其邏輯就是:要黑大家都一同黑,你要不黑就顯出我們的黑了,那怎么成?對不起了,請你走人。
當然還有另一種就更玄乎了。如古時秦二世時的丞相趙高指鹿為馬,他是為了測試一下自己的威勢,為篡奪皇位做準備。眾人明知這是一頭鹿,但迫于趙的淫威,便也附和稱馬,只有個別不愿說違心話的人,就是認準了稱鹿。后來的結局是顯而易見的。趙高利用權勢以法的名義分別懲處,乃至誅殺,說實話不從眾的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趙高是以認鹿和認馬來劃線的,凡是認馬的都是他的人,至少是畏懼他的人,可放心無虞;而認鹿的則是異己,是趙今后篡權奪位的障礙和后患,必以鏟除而后快。
由此可見,在某種狀況下“慎眾”似乎較之“慎獨”更為不易,更難能可貴了。多少年來我們有從眾的習慣和文化,多數人的反應和選擇總是有道理的,大家都這么做我也這么跟,隨大流不會錯,即便是真錯了,你錯我錯大家都錯,錯也就不為錯了,錯也就在無形中被認可了;即便是犯了法也會網開一面的,法不責眾嘛!而保持自我、堅持真理,特立獨行往往要付出很大、甚至是血的代價。古今中外類似事例和人物不計其數,盡管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里,但認識真理和證明真理是要時間的,這時間一般都很長,乃至跨代。當事人在當時的日子當然不會好過。
這里我想到了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衣》中那個叫出“他什么衣服也沒有穿”的小孩,他當然算不上有獨立思想的個性人物,更算不上“反潮流”的英雄,只是本能地說出了看到的事實,是孩童的率真反映。但能說出真話也是不容易的。他所處的不是一個讓他說真話的環境。故事沒有交待孩子最后的結局,但我忖度不會受到鼓勵和褒獎。
因此,“慎眾”不易卻更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