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起
【一】
黑茫山上有一處洞穴,里頭積染了過路者的怨氣,久而久之,生出一妖,名——常凌。
常凌是個姑娘,十七八的形態,原是那日成人形,有一過路的書生借宿,洞外大雨滂沱,書生躲在洞里念詩——凌寒獨自開。
她記住了這個“凌”。
她偷偷翻了翻書生背在身后的書卷,扉頁里寫著個“常”字,于是她便給自己取名,常凌。
常凌做了一個夢,夢里有個男子,渾身縛滿荊棘,被豎著綁在一處巖壁上,周遭生了青苔,天上還有落雨。
隔著朦朧的雨霧,常凌問他:“你召我而來,可是有什么怨氣,要讓我為你化解?”
他微抬起臉,邋里邋遢的面上竟有一雙凌厲的眼,看常凌時,帶著幾分笑:“怨氣乃死尸生,我是活人,你何以這樣問我?”
他尾音拖得很長,笑時桃花眼尾挑起,很好看。
常凌還想追問,但眼前景致忽如雨霧一般,瞬間消散。
她醒過來,人參精扒著石頭問她:“做夢了?”
常凌點頭:“有人在引我出去。”
人參精問:“萬一又是個詭計呢?你是這黑茫山上最厲害的妖,有人想引你不足為奇。”
常凌搖搖頭:“這次不一樣,他手里有露澤。”
露澤是把靈劍,曾是那過路書生金榜題名時用的筆。
當年書生高中后,做了官,時逢隴南發水,丞相派書生前去治理,本來一切順利,可就在回城之前,被一條水中的妖龍蓄意報復,吞吃了半側身子,重傷而亡。
百姓為感謝他的功績,給他修了一座像供奉,百十年后,書生撈住了一絲福澤,以此為梯,登上天庭,做了個小仙。
他為感謝隴南百姓,便將自己生前用的筆,煉成了一把靈劍,降至人間,用以鎮壓水祟。
靈劍離開書生便無主,所以沒有靈識,能被有心人利用。
而常凌,給自己定了規矩,她要替書生看管這把靈劍。
露澤既然在那人手里,無論那人目的如何,她都得去看看。
人參精笑她:“書生又沒求你看著,他都不認識你,你干嗎這么多管閑事。”
常凌搖頭:“你不懂。”
人參精譏誚一笑:我不懂?語罷,轉身出洞。黑茫山上一片漆黑,人參精對著蒼茫天地,“咯咯咯”地笑起來:“傻子。”
【二】
常凌如愿下山,在山腳下的仁宍客棧投宿。
人參精一道跟來,躲在她包裹里。
進了房門,常凌點起燈燭,人參精從包裹里爬出來問:“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是要來看看?”
常凌反問:“那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記著仇呢?”
燭頭燒得噼里啪啦,是劣質的,人參精脾氣上來了:“我能不記仇嗎?果然掌柜的還是那掌柜的,這么多年,還這么摳門。上次看見我,眼睛都直了,舉著把菜刀追著我砍,說什么,千年的蘿卜萬年的靈氣,大補之物。我呸!你看現在他臉上那褶子。都是報應!”
常凌又笑:“人家又不知道你是精怪,才誤會你是蘿卜。”
人參氣道:“我呸!他才是個蘿卜!”
常凌看向窗外,有彎勾月懸在天上:“不過他可不是你那仇家,這是他兒子,追著你砍的那位,算算日子,壽數該盡了。”
人參精道:“死了?”
常凌道:“差不多吧,我們在黑茫山上又活了幾十年了。”
人參精沉默了許久,忽然從包里拿出兩刀紙錢,順著窗戶跳了出去。
外頭一縷煙升起,常凌隔著窗戶大聲說:“這兩刀算你借我的!”
窗外響起罵聲:“你也是個摳門的。”
常凌躺到床上,眼睛望向桌上的包裹,包裹開了一道口,漏出寸許紙錢的邊兒。
說起來,她這次下山,也是要祭拜人的。
客棧后頭有座不大的荒山,再往后有個山包圍起來的坑,里頭陰氣甚重,積聚了無數無名尸。
有人說,這是那些大戶人家的下人,替主人頂完罪、撒完氣,死了就丟在這兒。
這里陰氣太重,常凌作為黑茫山的妖,須得祭拜安撫一下,此乃其一。其二是,她總覺得,冥冥之中,自己和這里有些關系,還是那種千絲萬縷的關系。
深夜到了亂尸溝,地上躺著幾副白骨,常凌掏出紙錢,置地焚燒,煙霧繚繞中,她忽然看到一副骨架居然動了動小手指。
常凌戒備,向后退了幾步,陰風突起,黑霧霎時遮住天上瀉下的月光。
有一雙黑靴踩入陰風之中,風里伴隨著幾聲笑,是一位黑衣少年抱劍走來。
他一雙桃花眼眼尾上挑,頭發高束,衣服妥帖,全然不似夢中狼狽。
常凌皺眉:“是你。”
少年“哎喲”一聲,右腿彎折,假裝摔倒在地,皺著眉,努著嘴抱怨:“路不好走,又摔了。”
常凌沒動。
少年收了表情,眼睛卻一直望向常凌,眸里含笑。
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常凌還是沒有動。
他故意露出露澤的劍鞘,劍鞘上半側花紋摩挲在手里,反復幾下。常凌猶豫,終于向前幾步,握住他的手。
只一剎那,劍刃出鞘,瞬間抵在常凌的脖頸上。少年從地上起來,語氣里頗有玩味:“黑茫山的妖,我……”
話還未完,就覺得掌心浮起一團熱,身子被人向后一拽,是常凌錯身向前替他接住一道煞氣。
那道煞氣消散后,少年微微一怔,松開手問:“為什么救我?”
常凌說:“你手里有露澤,我希望你心存善念,走正路,此生都平安。”
她摸了摸脖子:“除妖,你做得也沒錯。”
少年收劍,黑霧隨之消散,月華流轉而下,正籠在常凌周身,映得她越發清晰,一襲灰白長衫,臉上平靜無瀾。
少年偏過頭,耳下微微泛紅。
常凌笑:“吃飯了嗎?”
少年略微詫異。
常凌引著他下山:“既然沒吃,我請你吃飯,我們好好聊聊。”從他身側走過時,她眼睛有意無意地瞟過他的劍。
卻不知,常凌背身時,那劍柄輕輕一顫,少年耳邊有個聲音空靈無邊,似在提醒:“江祁,別忘了,你別忘了。”
【三】
回了客棧,不見人參精,常凌覺得既是精怪,就無須擔心——這方圓百里都是凡人,只有人參精捉弄別人,哪有別人捉弄人參精的。
常凌請他坐下,少年開門見山:“我叫江祁,湖州人。”
常凌點頭,要了兩盤餃子:“我請你吃餃子吧,這店里的餃子是招牌。”說完,她夾起一只餃子放到江祁的碟子里。
江祁垂眼去看,水白透亮的皮,映著些肉色,過了醋,那肉色還是泛著鮮艷。
江祁沒有吃,反倒是常凌吃了幾只,她本是妖,不需要吃東西,可此情此景,是她要請客吃飯,如果一口不吃,實在說不過去。
當晚,常凌就做了夢。
夢里還是那個崖壁,只是沒有江祁,暴雨如注,崖壁削出的石面被雨水沖得發亮,縫隙里長出的一簇一簇綠團在微微顫抖,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往外掙扎。
常凌屏住呼吸,覺得可能是山蛇,畢竟山蛇游走山壁,驚動過路人是常事。
大雨越下越大,顫動輾轉在這一簇又一簇的綠團里,現在已到了足邊的那一簇草叢里。
一道驚雷滾過,周遭恍如白晝,就著亮光,常凌看到,那瘋狂搖動的草叢里,突然滾出一顆肉頭。
轟隆聲砸在耳邊,那肉頭猛然咧開嘴,一張血盆大口占據了半張臉,口中尖銳的叫聲與雷聲混為一線,直往耳朵里鉆。
常凌頭痛欲裂,她睜眼去看,那肉頭竟是個嬰兒頭顱,一雙滿是漆黑瞳仁的眼正瞧著她,而后眼里漸漸流下兩道血淚。
他嘴張得極大,叫聲一聲比一聲高亮。
常凌想用手結陣,可這叫聲不斷,她只能捂著耳朵,如若不然,必被這聲音震得七竅流血。
突然,她注意到,這嘴雖然張得大,卻是沒有舌頭的。
嘴里頭又空又黑,干干凈凈,連牙齒都沒有。
既然無舌,為何會有叫聲?
電光石火間,常凌腦袋里“啪”的一聲閃過一絲亮光。
——他是想說話,但舌頭被人拔了。
——叫聲不是他發出來的,是有別人從中作梗,在驅趕她。
常凌道:“你的怨氣入了我的夢,我會幫你查清真相。”
那肉頭似有感應,突然往旁邊的石頭一撞,頓時血濺四方。
這一撞,常凌的夢也被撞破了,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江祁。
他抓著她的手,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軟,他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叫她。
常凌懵懂地問:“怎么了?”
江祁說:“快醒醒,這是家黑店,后院埋了尸。”
常凌一下子清醒了,她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江祁身上添了新傷。
他著黑衣,縱使再不明顯,常凌還是嗅到了他肩頭的血腥味。
那腥味帶甜,于妖來說,很濃,應該是才受傷不久,而且傷口還不小。
常凌問:“不可能啊,我住了好多次,怎么能是黑店呢,我睡覺的時候,你發現了什么?”
江祁先扶著她起來,又攬著她的肩膀把她送到窗邊,然后俯身蹲下,略微回頭和她道:“你剛被招魂,體力不濟,我背你。”
常凌有猶豫,江祁笑。
他總是笑,一雙桃花眼彎起,雖只能看到他略偏過來的眼尾,但仍舊覺得好看。
常凌心里一滯,忽然想起他立在黑霧里,明明周遭一片黑,唯獨他那雙含笑的眼,亮得攝人。
這么一會兒愣神的工夫,江祁已經把她背在背上:“這是凡人女子該矯情的,你一個體力不濟的妖,學什么不好,學這個,你我坦蕩,即便是躺到一張床上,也是清清白白的。”
常凌語氣里帶了笑意:“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
說到這里,她故意停下,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正頂在江祁的脖間:“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報個小仇。”
刀與脖子緊緊相挨。
心似乎也挨著。
江祁評價:“你是真愛記仇,那次我不過是逗你玩,你怎么還較真?”
“有這么逗人玩的嗎?”常凌手腕突然翻折,那刀轉了道兒,朝斜前面一擲?,似乎刺中了什么,江祁聽到遠處有一聲悶哼。
常凌皺眉:“小心,有埋伏,是黑茫山的妖法。”然后她低頭去看江祁的肩膀:“你這肩膀是這么傷的吧。”
江祁挑眉:“哦?你知道……我有傷?”
常凌從江祁的背上下來,從袖口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囊袋,遞給江祁:“略有察覺,只是不知竟是我黑茫山的妖法,這藥給你,每晚外敷,三日就好。”
江祁道:“多謝。”
常凌環顧四周,江祁追問:“現下怎么辦?”
常凌說:“先帶我去后院。”
江祁扶著常凌,一路矮著身子從墻磚底下遁過,不知為什么,常凌總覺得身子發虛,手腳使不上勁兒。以往被人招魂,雖也有不適之感?,可沒有此次這般強烈,且這無力感愈演愈烈。
常凌覺得,該是有蹊蹺。
【四】
后院連著后廚,江祁選的路,是要經過后廚的。
撩開簾子,常凌就覺得這屋子里有古怪,首先是有磨刀聲,乍聽沒什么,但聽久了,就發現這刀聲是一下一下的。
廚子磨刀,該是“突突突”地往石頭上打磨,刮擦聲應該特別頻繁,但這聲音,不緊不慢,不疾不徐,不像是磨刀,更像是……要殺人前的絮語。
這屋子里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見,江祁握住常凌的手,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貼著墻邊走。
剛開始還無常,直到常凌被絆了一下,身子朝另一邊歪倒,那磨刀聲突然就變了,變得很急,刀鉉在石頭上,“唰唰唰”地響著,且這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仿佛要把磨刀石鉉成薄片。
常凌警覺,又試探著朝那邊爬了一步,果然,那磨刀聲變得更加快。心電轉念間,她大聲吼道:“江祁,放火,燒那邊。”
江祁正要扶她,聽到喊聲,立馬從懷里掏出火折子,打著了問:“燒哪邊?”
就著這點亮光,常凌看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陷在一片黏膩的草上,那草正順著肌膚往上爬,因為突然亮起的火光,才一點一點縮下去。
常凌使了大勁兒,把手拔出來,然后指著草退去的方向:“那邊,燒!”
火折子被丟出去的同時,江祁拔出露澤,劍光一閃,瞬間削去了常凌周圍躍躍欲試要往上攀爬的草。
火光沖天而起,四面墻壁全是噼里啪啦的聲響,燒黑的草一截一截地往下掉。
江祁帶常凌到屋子中央,用露澤在二人周圍劃出結界。
屋中大亮,常凌才發現整個屋子里竟然都長滿了草,有些草的草尖兒像是尖利的鉤子,鉤在墻面上,下頭墜著一個一個的草團。
草團上的草如活蛇,一直在往鉤子上拱,此番被火點燃,又像是掛了一個又一個火球。
在那些還沒被引燃的草球中,居然還有人被裹在其中。
那些人翻著眼睛,嘴巴大張,還沒爬到草鉤子上的草就往他們嘴里鉆,如今有火在側,那些草鉆得更快,一片疊一片地往那些人喉中躲避。
常凌指著那些人:“江祁,快,別讓他們被燒掉!”
江祁會意,一揮劍,裹著那些人的草瞬間被削掉,然后就聽到幾聲悶響,是那些人摔在地上。
常凌想起那個夢,夢里的肉頭張著嘴,口中無舌,一直朝她叫。
待草被燒完,大火滅去,常凌才去檢查那些地上的人,顯然都死了挺久的,身體發臭,還都被火燎得發黑。常凌掰開他們的嘴巴,無一例外,全部無舌。
常凌看向江祁,江祁皺眉,顯然也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突然,那磨刀聲又響起,常凌與江祁對視一眼,立馬沖出屋門,直達后院。
后院里的場景堪稱怪異。
有個蘿卜樣的東西坐在一塊矮木砧板后,翠白的身上生出兩只人一樣的手,一只手一把刀,左右開弓,正在砧板上“篤篤篤”地剁肉。
江祁問常凌:“你見過蘿卜剁肉嗎?”
常凌死死咬住唇,半晌后道:“這其實是個人參精。”
【五】
還好不是她認識的那位人參精。
因這人參是脫胎于黑茫山,常凌很順利地將他制服。
常凌看了看,這株人參其實不能成精,是有人在他背后貼了符印,驅使他在這里剁肉。
常凌抽了根繩子,將他一圈一圈裹著綁上。
江祁問:“怎么處理?”
常凌說:“喂豬。”
江祁:“……”
兩人正找出口,江祁突然發現,這剁肉的矮木砧板下,暗藏玄機。他給常凌解釋:“你看這個木紋的走向,明顯和其他的不是一個路子,這肯定是有人后插上去的。”
常凌說:“所以?”
江祁將那塊木頭用劍柄一推,果然木樁瞬間就彈起來,歪在一邊。
常凌懷疑:“這機關這么簡單的嗎?”
江祁瞇了瞇眼:“是在我手里才這么簡單。”
常凌笑:“哦。”
這露出的黑洞有截樓梯,江祁帶常凌下去,里頭點了燭燈,應該是有人住。江祁將常凌護在身后,對著空蕩蕩的地窖喊:“有人嗎?”
常凌說:“你當人家傻嗎?你問就有人回答?”
話音剛落,就聽角落里傳來一個聲音:“有人!有人!”
常凌:“……”
那人被綁在口袋里,扔在墻角,江祁過去解開束口的繩子,那人立馬就爬出來,看打扮,是個廚子。
那人解釋,自己是晚上被綁過來的,算算時間,正是常凌住店后。
他說,這地窖里,還有人。
順著他的話,江祁又尋到一處機關,掀開之后,發現另一間暗室,里頭有個佝僂的老頭,脖子、手腕、腳踝、腰部都拴了鐵鏈,臉上紅腫漲大,身上卻瘦得皮包骨頭。
江祁還沒來得及說話,常凌已經開口了:“你是……掌柜的?”
具體來說,不是現在那位掌柜的,而是常凌上次下山,拿著菜刀追著人參精砍的那位。
常凌震驚,江祁也震驚,他問常凌:“你認識他?他都這樣了,不會認錯?”
常凌點頭:“我肯定不會記錯。”
“我初成人形之時,十分貪玩,且不知天高地厚,有人給了我一塊糖,告訴我,只要我寅時出現在黑茫江,攪動起江水,第二日還會給我一塊糖。”
江祁猝不及防,立馬問:“那后來呢?”
“我如約照做。第二日去找他,卻被除妖的義士半路截殺,他們說我是妖孽,昨晚在江上興風作浪,害人無數。”
江祁道:“你不是怨氣所化的妖?”
常凌搖頭:“不是,我本是一條水龍。那次劫難,我被抽筋剔骨,毀去身形,一縷魂魄游蕩世間,后來有個人救了我。”
說到此處,常凌聲音都溫柔下來:“那人姓常,是個書生。因他,我得以再化人形,世人都以為我是黑茫山怨氣化成的妖,其實不然,我本是條龍。”
江祁問:“身形被毀,那你這肉身是如何來的?”
常凌頓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總覺得,我的這副肉身來自這兒。那日我下山,是這位掌柜的告訴我,我長得很像他死了很多年的閨女,之后他對我格外照顧,所以我絕不會將他看錯。”
【六】
掌柜的奄奄一息,口舌皆被燙烙過,一雙混濁的眼渙散無神。
常凌說,當年她經常下山玩兒,這掌柜的雖然小氣,對人卻好,曾經給過她許多糖。現在他卻像狗一樣被拴在這兒,是哪個王八蛋這么狠毒,讓她逮到了,必把那人抽筋扒皮。
正罵著,磨刀聲又響起來,常凌本就煩躁,這聲音又“篤篤篤”響個沒完,于是怒道:“有完沒完!”
突然一陣鐵鏈晃動,那掌柜的張著嘴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瞪得很大,手腳并用,一直往角落里爬,鐵鏈磨肉擠骨,瞬間在地上留下一條血線。
常凌大驚,江祁已經先爬上去查看,等下來后,他手里又拎了個人參精。
和剛才那個一樣,人參是普通的人參,只是后背被貼了驅動干活的符咒。
到底是什么人,弄這些是要干什么?
常凌看了看平穩下來的掌柜的,突然明白了,有人設局故意用磨刀聲嚇他。
江祁同意:“磨刀聲響起時,去折磨人,久而久之,一旦聽到磨刀聲,人就會害怕。掌柜的有什么仇人嗎?”
常凌沉默了很久,才說:“是人參精。他被掌柜的誤會成大補之物,追著砍過一回。那廚子被綁的時候,正是人參精不見的時候。”
身后有異響,常凌回頭,人參精不知什么時候立在她身后,他雖沒有成人形,但已經有了人的習性,此時此刻,正面帶詭異笑容。
常凌質問:“你夜前還去燒紙祭拜,為什么?”
人參精說:“你是傻嗎?他追著我砍,如若砍上,我便一命嗚呼,他沒錯我有錯?我就不能以牙還牙?”
常凌不知如何作答。
人參精冷笑:“常凌,說你傻你還真是傻,你來這客棧這么多回,就沒發現古怪?你只知道亂尸坑有問題,卻不知,那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后又做了什么。”
常凌心里一跳,人參精笑容更怪異:“你知道靈餃嗎?人肉入餃,是為靈餃,靈餃能肉白骨,延魂靈。這客棧賣的就是靈餃。”
涼意流入常凌四肢百骸:“為什么?”
人參精說:“因為你。常凌,你是黑茫江的妖龍,只要除了你,就能升仙,這么大的功德,誰不想要。可你偏偏妖力太強,即便龍身隕滅,也沒覆滅,為了煉化你那縷魂魄,我只好陪你演了幾百年的戲。”
常凌自打成人后,一直與人參精相伴。數百年,朝夕相對,玩樂打鬧,同吃同住。
常凌不怒反笑:“演戲?你說那些在黑茫山的日子都是假的?”
人參精撇過眼:“是,你魂魄四處游蕩,不好煉化,唯有成形,才能徹底除掉你。這不怨我,是你自己附身到那副骨架上,否則骨架如何能活?”
常凌明白了,當年自己一縷游魂,在天地間孤孤單單地游蕩了幾百年。
做了幾百年的孤魂野鬼,她覺得實在乏累,就挑著就近的一副棺材躺了進去。
那棺材里原是具女尸,死了許多年,常凌附身的時候,她身上都爛了,這樣的身體本是不能用的,可常凌只是想歇歇腳,借著她的棺材躺一會兒。
但也就是這一會兒,一切都生變了。
有人喂給她一盤餃子,餃子里包了人肉,正是靈餃,靈餃的靈肉給她補全了肉身,讓她得以成人形。
旁人以為她是死尸怨氣化成的妖,她原以為,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曾是妖龍。現在看來,一切都是算計好的,她是肉白骨而活過來的妖龍,是旁人成仙的墊腳石。
常凌捏起拳頭:“你戕害了這么多人命,做這種東西,就是要除我?”
人參精笑,笑得常凌很不舒服。他說:“我只是受人所托來煉化你,不過此情此景,應該還輪不到我,你旁邊那位,才是我主人真正派來煉化你的人選。”
常凌猛然望向江祁。
江祁臉色很難看,他手中的露澤嗡嗡顫動,似要出鞘。
常凌捏緊的拳頭忽然就松了:“他說的都是真的?”
【七】
江祁按住露澤,向前一步。常凌后撤,制止他:“你別過來,我妖力滔天,你傷不了我,我也不想傷你。”
江祁急忙解釋:“我不會傷害你。”
常凌想起之前的夢,夢里那肉頭號啕大哭,眼中流下血淚,似在控訴。
世間萬物遭人戕害而死,都會生出怨氣,怨氣不為天地轉化,得經能人異士化解。
常凌明白了,原來那亂尸坑里的尸體是靈餃的餡料,這客棧,早就變成了人參精做靈餃的作坊,那些個被貼了符咒剁肉餡的人參,都是在剁人肉。
常凌之所以能夢到那人頭,是因為那晚,她吃了靈餃,所以餃中人肉的主人所化成的怨氣入了她的夢,求她查清這一切。
可她再之前為何又夢到過江祁呢?
不等她再想,人參精又開口了:“常凌,至少你因這事,還能活著,總比做孤魂野鬼好。”
常凌問:“既然我已經活過來,你為什么還要繼續做靈餃?”
人參精抬眸望了周遭一圈,說:“因為有利可圖。世間的妖怪少,想成仙的人多,靈餃能復活無數已被斬殺的妖怪,復活再殺之,也是功德,也能飛升成仙。成仙后,小仙變大仙,也需要功德。”
常凌咬牙:“真如你所說,你怎么還沒成仙?”
人參精道:“我只是個精怪,成仙,我還不配。不過你也別恨我,我不是幕后主使,有位仙官允諾我,只要替他做出源源不斷的靈餃,讓他攢夠了功德,他就助我成仙。”
常凌僵住:“你把話說清楚,那仙官是誰?”
人參精又笑:“常凌,你還不明白嗎?這一切都是常荊的計謀。哦,常荊就是那位書生,你看過他的書,該知道他的名字。當初的靈餃也是他給你吃的,這一切都是他的手筆,你傻乎乎地念著他,念了他這么多年,我都替你悲哀。”
常凌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位面容清秀的白衣書生,舉止溫柔,笑容舒朗,即便是躲雨,也從容不亂,手腳輕輕的,說怕驚擾了洞里的她。
她想起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卷書,書頁受潮,他心疼地擦拭,然后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翻,洞里火光跳躍,她躲在巖石后偷偷看他。
人參精道:“怎么會有那么巧的事,他躲雨,你便成了人形,不過是他等著你去了。當年他斬殺妖龍得以成仙,但你沒死透,他沒辦法,只能出此計謀來要你最后的命。”
常凌說:“他不是因為治理洪水有功,才成仙的嗎?”
人參精答:“如何治理洪水,不過是斬殺洪水中的妖龍。說來也怪,那妖龍本來老老實實的,偏那日攪動江水,害了那么多人命。”
常凌覺得腦袋里嗡嗡的,過往里,似乎有個眉清目秀的人給了她一塊糖,還對她說:“若你寅時攪動江水,明日來找我,我還給你一塊糖。”
人參精道:“常凌,認命吧。”而后他沖江祁大喝:“露澤在你手里,還不動手?!”
露澤聞聲猛烈晃動,江祁緊緊按住露澤,對常凌道:“我不是來傷你的,你信我,你跟我走,我保你平安。”
常凌雙手垂下,眼里一片寂滅:“不必了,殺了我,這功德算你的,你去成仙吧。”
江祁聞言棄劍,天上又落了雨,大雨瞬間如注,雨霧橫在二人之間,江祁想過去撈常凌的手:“我帶你走,跟我走!常凌,只要活著,什么都會變好,你別放棄,千萬別放棄。”
都說人心涼薄,常凌今晚算是見識到了。認識了幾百年的人參精,是要害她的;傾慕了大半輩子的書生,也是要害她的。反倒是這個要害她的人,臨了前和她說,別放棄。
江祁的話沖破雨霧,聽得她心里一顫,她微抬起嘴角。
她想起他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想起那微微挑起的眼尾,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啊。常凌張了張口,突覺喉間哽咽,本來想說很多話,可現在居然一句也說不出。
她想了會兒,只道:“江祁,謝謝你啊。”
突然,露澤周身震動,明明無人操控靈劍,靈劍卻從地上騰空而起。常凌望著劍刃,知道大限將至。
露澤是專門除去常凌的靈劍,不會傷害旁人。
常凌知道自己該死了,她又和江祁說:“江祁,謝謝你啊,謝謝你和我說這些。既然你不殺我,那這功德就不給你了,你好好活著吧。下輩子,如果我還有下輩子,黑茫江水,我在岸邊等你,你可得撐著船來接我啊。”
【尾聲】
露澤出鞘,從不失手,必會斬殺水祟。
可那劍最后沒有刺入常凌的胸膛,反而沒入了江祁的胸膛。
江祁嘴角、胸口都溢出血,即便如此,他還在朝常凌笑,眼尾挑起,眸中有光。
常凌震驚,腿發顫,怎么也走不過去半步。她呆呆愣愣地看著江祁,看到他的脖子、手腕,都慢慢生出了鱗片。
她再熟悉不過,這是龍鱗。
她忽然想起,書生治理洪水后,被妖龍肆意報復,吞吃了半側身子,重傷而亡。
可她那會兒早就死了,吞吃書生的妖龍是從哪里來的?
她曾在夢中見過江祁,當時他懷中抱著露澤,現在再想,她突然明白,并非他抱著露澤,而是露澤貫入了他的腹部,才讓他看起來像是抱著劍。
常凌腦袋里一片混沌,無數的事一件件閃過,像是要串成一根線。
江祁張了張口,血糊了半個身子,卻還在勉力撐著:“阿綾,我只是想看看你,給你添麻煩了,你別傷心,以后要好好活著啊。”
說完,他便催動靈力,要和露澤同歸于盡。
常凌再也忍不住,腦袋里閃過無數的片段,她想起來了,她想起黑茫江水里,與她朝夕相伴的妖龍江祁。
她叫江綾,他叫江祁,他們都是黑茫江水里的妖。
他偷偷帶她去人間的集市,給她買糖人、面具,還有花燈。
他乘風破云帶她夜半去看萬畝銀河,還帶她飛騰萬里去長白山看蒼茫落雪。
結果,她最后卻被一塊糖騙走了,騙得肉身都沒了。
她沖過去抱住江祁跌倒的身子,江祁躺在她懷里,明明氣都喘不勻,卻還在沖她笑。
常凌問:“為什么呀?”
江祁說:“我喜歡你啊,一直喜歡你。你喜歡書生也沒關系,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我做這些事都是為了我自己,和你無關,你別難過,你要好好活著啊。”
當年,常凌受騙,遭常荊利用,龍身俱滅,江祁大怒,便跑過去給她報仇。
他吞吃了書生半側身子,反倒助書生成了仙,書生將他鎮壓,綁在了懸崖上,然后用他入了常凌的夢,引她出黑茫山,以便斬殺。
他怕常凌中計,于是騙了書生,假意以要自由為條件,與書生達成共識去斬殺常凌,其實,是為了來這兒救她。
除了救她,他還是有私心的。
他還想再見她一面。
他斷斷續續地說:“露澤沒了,再沒靈器能傷你,你要好好活著啊。你是龍,該遨游天際,見萬里山河,不該被困在這小小的黑茫江里。”
常凌覺得心口劇痛,想起與江祁乘風破云,翻浪攪水的日子,眼里的水澤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打在江祁的臉上。
江祁還是笑著,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學著她的語氣說:“江祁,我希望你心存善念,走正路,此生都平安。”頓了頓,他又道:“阿綾,我也希望你心存善念,走正路,此生都平安啊。還有……”
江祁合上眼,那半句是什么,他也沒來得及說完。
常凌輕輕搖了搖他,突然覺得心口刀絞般疼,她知道,那雙含笑的桃花眼,此生再也看不到了。
她為何會要那塊糖,為何會對那書生一見傾心,因那書生,是變成了江祁的模樣騙的她。
書生將她的記憶封上,還將懷中的江祁變了模樣。
即便他變了模樣,那雙眼,卻一直是含笑的。
可她一直沒有看出來。
天際一抹驚雷劈砍而下,與此同時,遙遙云端之上現出一舒朗身影,正是成仙的常荊。
廢棄的露澤受到感召,尋至他掌心,仍有三分靈力未及消散。常荊垂目,霎時風云變幻,四周景致湮滅,常凌仰頭,與他隔千重人間。
常凌喉間發出震吼,天雷登時如利刃滾落,洪流震蕩翻起,盡數朝常荊劈去。常荊雙手持劍去擋,足下云層“轟”的一聲四散而開,他一身白衣上溢出星星點點的紅。
妖龍拾憶,可動天雷,可改地脊,可塑洪流,區區小仙,憑一把廢棄的仙劍,如何相抗。
常荊從云頭跌落,摔在常凌面前,他狼狽站起,執拗地立起身子,漆黑的眼里有恨意。
常凌笑得凄涼:“你就這么恨我?”
常荊說:“凌寒乃雪中傲梅,你是低賤妖龍,如何當得起這個字?”說完舉劍來刺。常凌沒有躲,五指穿入他心口,用臂力將他提起,另一只手撕下他的面皮,淋漓血絲自皮骨間撕拉開。
常凌視線模糊起來:“江祈心口如一,你是這般虛偽,如何用得了江祈的面容?”
常荊手中的劍用了十足的力,可最終沒有沒入常凌心口。因著人參精不知何時擋在劍尖兒前,那劍頭插個蘿卜,突然有些滑稽。
常凌松了手,常荊如一攤肉泥般重重摔在地上,劍也被甩飛一側,人參精掉下來咕嚕嚕地滾到常凌腳邊。
常凌心口酸澀:“為什么救我?你不是騙我的嗎?”
人生精說:“是啊,可這么多年,我和你朝夕相對,同吃同住,就變傻了,看見那劍要刺你,我忍不住。唉,你說我怎么就沒忍住呢?”頓了一下,他又說:“活著吧常凌,好好活著,別辜負江祈。”
人參精靈識散去,常凌瞧著蒼茫天地,萬物好似都失去了顏色,她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那白霧盡頭似乎有個人,眼眸含笑,正沖她招手,可她,怎么也走不過去,她終是忍不住號啕大哭。這世間,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