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全海 柏立席

2019年5月以來,在全國開展“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活動中,張富清——這個英雄的名字傳遍了全中國。今年95歲高齡的張富清是原西北野戰軍三五九旅七一八團二營六連的一名戰士,在解放戰爭中,他先后榮立特等功一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兩次獲得“戰斗英雄”榮譽稱號。他的英雄事跡經央視新聞主流媒體宣傳報道后,感動了無數人,習近平總書記對此作出了重要指示,在全社會引起強烈反響。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張富清的老戰友——我父親劉聰普的故事,也被不同的媒體發現并挖掘。
我是安徽省泗縣公安局的一名民警,從事警察工作近40年,剛從泗縣看守所副所長的崗位上退休。我1976年在新疆應征入伍,在喀什炮兵團當兵,之后退伍轉業到新疆阿瓦提縣哈拉庫勒派出所做內勤民警。1985年3月,因家屬是內地人,我被調到安徽省泗縣公安局工作。
2019年7月底,我專程前往新疆阿克蘇市探望年邁的父母。到家時,正巧遇到了建設銀行阿克蘇市支行領導一行前來慰問并看望老父親。我父親劉聰普,今年90周歲,是一名老兵,曾榮立三等功一次,并先后獲得國家頒發的“解放西北紀念章”“解放勛章”等各種獎章,以及“優秀共產黨員”“民族團結工作帶頭人”等榮譽稱號。
看到我回家,老父親不禁喜極而泣。我見到父親身體健康,思維一點也不糊涂,心中十分寬慰。當天晚飯后,我陪父親拉家常,父親坐在沙發上,向我再次緩緩聊起當年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永豐戰役,老兵們心中難以抹去的記憶
父親出生在山西省離石地區柳林縣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高小畢業后,16歲的他開始跟隨當地游擊隊打游擊,抵抗日軍侵略。后來參軍入伍,成為西北野戰軍第二縱隊三五九旅七一八團三營七連的一名戰士。
1948年,西北野戰軍向陜北、隴東一帶挺進,父親和張富清就是這支大部隊中的成員。這年冬,西北野戰軍第二縱隊向駐守在陜西澄城縣永豐鎮的國民黨第七十六軍發起總攻。雖然71年過去了,但這一戰役的殘酷情形,父親至今記憶猶新。
當時只有19歲的父親在連部當文書,主要任務是負責將戰況信息實時傳回上級司令部,同時還協助衛生兵救助轉移傷病員……“那個時候我軍裝備差,沒有重武器,相比之下,敵人裝備優良,而且占盡優越的防守地勢。永豐戰役打響后,敵軍居高臨下擺出死防城堡的陣式。我們搭建云梯,試圖突破敵軍防線。在戰火紛飛的夜晚,戰友們順著長30米的云梯往上爬,艱難程度可想而知。戰斗打響初期,在敵軍機槍的掃射下,戰友傷亡慘重……”
父親回憶道:“那場戰役,持續了兩天兩夜沒能攻下城樓,我們犧牲人數眾多。在這種情況下,我軍改變了打法,采取夜間挖地道的辦法,組成若干戰斗突擊隊,三人一組趁著夜幕降臨之時,順著地道戰壕小心翼翼地往敵軍城堡下摸進,在城樓底下放置炸藥包進行爆破。戰友張富清因同時符合三個條件,便第一批加入了突擊隊,他所在的戰斗小組與其他突擊爆破小組一樣,當晚取得了成功爆破,當夜隨著幾聲爆炸聲響起,城墻被砸開了數個幾米寬的口子。
就在沖鋒號響起時,戰友們在火力掩護下高喊著口號,迅速沖了上去。敵人的堅固防線就此土崩瓦解,敵我雙方的攻防形勢,瞬間發生逆轉。當晚,我們消滅敵軍無數,并捕獲一批敵軍戰俘。本次配合淮海戰役的永豐戰斗,人民解放軍獲得了重大突破,意義非凡,與其他戰役一樣,為全面解放全中國,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解放新疆,扎根邊疆,支援祖國邊疆建設
永豐戰役勝利之后,父親所在部隊繼續向西挺進,參加解放大西北。令他至今還記憶深刻的是:部隊在翻越祁連山脈時的艱難困苦。祁連山脈地形險惡、荒無人煙,他和戰友們在翻越此山脈時已進入冬季,當時身上還穿著從陜西出發時的單軍衣。暴風雪襲來時,他們身上的單衣很快就被淋濕了,緊緊貼在身上。暴風雪越來越大,在急行軍過程中又冷又餓,在這樣艱苦的條件環境下,許多戰友先后長眠于祁連山上……
那時候,父親跟隨首長并負責照顧傷病員,與戰友們一同前行不掉隊。在回憶起這段艱難路程時,他說:“已經多次感到力不從心,難以支撐……最后,憑著一個堅強的信念,堅持緊跟部隊不掉隊。”“那個時候,由于時間緊,任務重,我們睡覺都是在急行軍中完成的。說句心里話,戰士們不怕打仗,就怕急行軍。行軍時,戰士們疲憊不堪,只能邊走邊睡覺,有時碰到前面人醒來時,才知道還在行軍之中。就這樣,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晝夜,當時我們連做夢都是在爭時間。”父親說,“在多日的急行軍中,戰士們連凍加餓,體力嚴重下降,為了取暖,想喝一口白酒,因手指僵硬,連酒瓶蓋都無法打開……咬牙堅持,堅持就是勝利。最后我硬是拽著老連長的馬尾巴,跌跌撞撞堅持走出了祁連山,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1949年10月1日,父親與戰友們行軍至甘肅省張掖縣時,傳來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好消息。那一天,官兵們聞訊奔走相告、歡呼跳躍,在一起歡慶新中國的誕生。當時那種激動的心情,至今難以忘卻。
隨后,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父親和他的戰友們繼續向西北挺進,承擔了完成解放新疆的重任。雖然新疆最后被和平解放,但在挺進的過程中,他們還是遇到了許多艱難險阻,國民黨的小股部隊時而出現,加上偶遇當地的一些土匪以及少數民族的叛亂分子的抵抗,小的戰斗仍然是連續不斷。行軍過程中,糧食和飲用水極度缺乏,官兵們克服種種困難一路前行……
1950年,父親所在部隊來到天山南部的阿克蘇地區屯墾戍邊。在建設邊疆的過程中,官兵們白手起家,開發沙井子墾區。從此,父親成為一名一手拿鎬一手拿槍的軍墾戰士。這一年5月1日,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51年,父親參加了兵團南疆重大水利工程——勝利渠的修建。在那些艱苦的日子里,部隊官兵們面對種種困難,從未退縮。父親至今記得在開閘放水典禮上,他和戰友們興高采烈地喊著口號:“我們勝利了!水渠建成了!種田從此有水了!”
之后,為了響應黨和中央軍委的號召,部隊就地集體轉業。在建設邊疆、扎根新疆的年代里,父親先后擔任兵團一師三團、二團、十六團的排、連、營長,后勤處長、政治處主任、副團長、副政委、一師師部物資處處長等職務。20世紀50年代,在南疆勘察找水源的過程中,他帶領戰士們克服種種困難,取得了許多歷史性的突破,在陪同時任國家水利部部長的傅作義來新疆南疆視察時,受到了傅作義的表彰。
1987年,父親光榮離休,享受了師級待遇。按照當時國家好政策,父親可以被安置到老家山西省太原市安度晚年,但他放棄了這種政策待遇,決定留在邊疆,長久扎根新疆。他常常給我們子女說的一句話就是:“我跟這些老戰友、老同事們有著深厚的革命感情,人總是要一死,哪里的黃土不埋人啊?死后骨灰也要留在祖國的邊疆,永遠和戰友們在一起。”
父親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在屯墾戍邊開荒造田的日月里,首長常用一句話激勵廣大官兵們:“不要看現在這里都是戈壁荒灘,將來我們要把它改造成萬畝良田,實現農業機械化不是夢想。我們現有的住房,將由地窩子變成磚房,甚至樓房,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都不是夢想。美好的日子離我們并不遙遠,大家都能過上美好的生活不是空話。”父親說:“首長當年的話語,現在都變成了現實。這樣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
如今,新疆阿克蘇市包括兵團第一師阿拉爾市(師部所在地)的發展日新月異。目前高樓林立、樹木成林,柏油路寬而長。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兵團也與祖國各地一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父親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南疆的阿拉爾市有一座三五九旅博物館,博物館里珍藏著有關三五九旅的許多珍貴的歷史圖片和歷史文檔資料,父親與許多當年的老戰友的一些老照片和事跡材料也陳列其中。凡是來到這里的參觀者都會對新疆變化發出由衷的贊嘆,對建設邊疆的老一輩建設者和工作者表示由衷的敬佩。這里已經成為新疆乃至全國進行革命傳統和愛國主義教育的基地,每年去參觀的人絡繹不絕。保衛邊疆和建設新疆的“三五九旅七一八團”團史將永遠成為這座博物館的主流歷史,這個部隊番號也將永遠留在人們的心中。
與老戰友張富清重見面、喜相逢
今年以來,父親多次接受一些媒體采訪,他常說:“雖然我沒有獲得老戰友張富清那么多的榮譽稱號,但身為三五九旅七一八團的一名戰士,我為老戰友張富清感到驕傲和自豪,我為所有三五九旅的戰友們當年那驕人的戰績感到自豪。現在的生活條件好了,在享受美好生活的同時,我們不能忘了那段革命歷史,幸福生活來之不易。要時刻不忘初心,后生們要繼承紅色基因,牢記使命。”
近年來,隨著父親年齡不斷增長,深感未來日子有限,他老人家時常利用一些節假日時機,給子女們講述一些當年解放戰爭和開發新疆的故事,教導我們:“不忘初心,永遠跟黨走,時刻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要全心全意為人民辦好事……”
如今,90歲高齡的父親仍然堅持每天上午讀書看報,晚上看中央臺新聞聯播,關心了解國家大事,積極參加各種公益活動。并抽出時間鍛煉身體,保持良好的心態和精神風貌。
2019年5月,在湖北和新疆兩地退伍軍人事務局,包括新聞媒體的多方努力下,父親與年長5歲的老戰友張富清通過視頻,進行了一次跨越幾千公里的“會面和對話”,完成了時隔70年的再次“重逢”。雖然相隔兩地,但一句“我們是七一八團的老戰友……”,勾起了兩位老人的共同回憶。言談間,兩位老戰友約定在有生之年,想方設法再會面一次。對這次難忘的視頻會見,央視七頻道軍事欄目等主流媒體都進行了宣傳報道。
2019年6月,在中共中央宣傳部、國家軍人事務管理局等部門組織和安排下,兩位老軍人終于得以會面。新疆部隊(七一八團前身)還安排了新戰友官兵數人,與父親一同前往湖北會見張富清。
在家人的陪同下,父親從新疆乘坐飛機出發,前往老戰友張富清居住地進行履約。6月12日,在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來鳳縣中心醫院病房內,父親終于與老戰友張富清喜相逢。當兩位老兵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時,在場的有關人員無不感動落淚。
老兵相見,談的不是當年的功與名,聊得最多的還是老部隊、老首長王震將軍,懷念在當年槍林彈雨中犧牲的那些老戰友。言語舉止中,自然顯露出老軍人的革命本色和深重感情,令在場人肅然起敬。
戰場上的硝煙早已散去,革命戰友的情誼卻歷久不滅。
在湖北省來鳳縣的日子里,父親受到了黨和國家有關領導人的接見。根據事先安排,中央電視臺記者也專程前往,拍攝了專題新聞紀錄片,并在央視主流媒體節目中進行了宣傳和報道。(題圖為晚年的劉聰普在翻看國家頒發給他的各種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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