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姥姥的槐樹

朱云昊

老姥姥八十多歲了，還是一個人住在鄉(xiāng)下。曉憶的媽媽和姥姥多次勸說，想讓老姥姥搬到城里來住，她總是不愿意。

“你們城里的樓房，我住不習慣。”老姥姥說，“我在這個小院里自在著呢，不用管我。”

姥姥很無奈：“娘，您一個人待在這里，我們怎么放心得下呀。”

老姥姥固執(zhí)地說：“我身體好著呢！你安心地跳你的廣場舞吧，別瞎操心。”

姥姥就被噎住了，哭笑不得：“這老太太！”

大人們說老姥姥年紀大了，脾氣越來越古怪。不過，曉憶不這樣認為，她覺得老姥姥很可愛。老姥姥很會講故事，每次回鄉(xiāng)下看望老姥姥，她都要纏著老姥姥講故事，講偷雞的黃鼠狼，講天上的老神仙，也講古時候的傳說，一講就是好久好久。

“老姥姥，我要聽你講故事！”曉憶搬來小板凳，坐在老姥姥腳邊。

躺在竹椅里的老姥姥笑呵呵地問：“曉憶今天想聽什么故事呀？”

曉憶用眼睛在院子里飛快地掃了幾遍，定格在院子正中的老槐樹上：“講槐樹的故事！”

上次來的時候，槐花開得很旺，老姥姥給曉憶烙了香噴噴的槐花餅，許諾下次講一個槐樹的故事。

老姥姥瞇了瞇眼睛，望向老槐樹：“啊，槐樹的故事呀……”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還是個小孩兒，天天跟在哥哥姐姐們屁股后面跑來跑去——嗯，幾歲來著？應該和曉憶差不多大吧。

那時，村子后山上有一片林子，我們經常在林子里玩。有一次玩捉迷藏，我跑啊跑啊，跑了好遠，打定主意要讓找我的人費點兒工夫。林子里只有樹，可是藏在樹后面很容易會被找到，于是我決定藏到樹上去。

我剛抱住一棵樹，正準備爬，忽然，不知道從哪冒出一個小男孩，沖著我大叫：“不許爬！”

他嚇了我一大跳！我本以為附近沒人。

小男孩看著面生，我想大概是鄰村的。他穿著墨綠色的褂子，頭發(fā)亂蓬蓬的，眼里滿是戒備。見我不動，他又跑上前來扯我的袖子，說：“快走，快走，不許爬！”

我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兒，就緊緊抱著樹不撒手。那小男孩力氣沒我大，扯了半天也扯不動我，就撒了手，退后兩步，愣愣地看著我。然后，毫無預兆地——他哭了！

他哭得可狠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他一哭，我就心軟了，覺得他好可憐。我松了手，走過去跟他講“你別哭啦！我不爬了還不行嗎？”

他還是嗚嗚地哭著。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他不停地哭，越哭聲音越小，但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最后，我想起口袋里有一小塊糖，就拿出來遞給了他，那是我放了好多天沒舍得吃的。

小男孩總算停止了哭泣。他接過糖，垂著頭擦眼淚。

我問：“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聲說：“阿槐，槐樹的槐。”然后迅速抬起頭來說：“這是我家的槐樹！你不許……你別爬，還沒長好呢。”

我還沒想好說什么，就聽見哥哥姐姐喊我的聲音。我扭頭一看，大哥已經看到了我，正往這里跑。等我再轉過頭來，阿槐已經不見了。

“阿槐被嚇跑了嗎？”曉憶問。

老姥姥說：“他要真是跑了，我肯定能看見他的身影。但我只是一扭頭，他就不見了，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曉憶不自覺地往老姥姥身邊靠了靠：“難道……他是個鬼？”

老姥姥笑了：“不是哦，如果是鬼的話，他就碰不到我了，也不可能拿我的糖。回到家，我把這事說給我爺爺聽，他告訴我，那八成是個槐樹精。”

“槐樹精？”

“對。我爺爺說，槐樹精只能待在自己的本體旁邊，跑不遠，阿槐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應該不是跑了，而是回到槐樹上去了。”

曉憶想了想，說：“也就是說，阿槐不讓你爬的那棵樹，就是他的本體了？”

老姥姥點點頭。在曉憶的催促中，她繼續(xù)把故事講下去。

我爺爺說，槐樹精很少出現在人面前，阿槐大概是怕我爬樹折了枝子，才現了身。

過了幾天，我又去林子里玩。我直奔遇見阿槐的地方，那棵槐樹還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立在那兒。我試著喊：“阿槐，阿槐！你在嗎？”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輕柔的風聲和隱約的鳥鳴。槐樹一動不動。

我大聲說：“我知道你是槐樹精了，你快出來吧！”

也許是錯覺，我覺得槐樹好像晃了一下，但也可能是有風吹過。阿槐還是沒出現，我猜他可能是怕我。于是，我走上前去，作勢要爬樹，說：“阿槐，你再不出來，我就上樹掰枝子啦！”

這招真靈！阿槐一下子出現了，他從槐樹后面冒出來，緊張地說：“你別，別，我出來還不行嗎？”

我開心地大笑起來，說：“別害怕，我嚇唬你的，我就是想見見你。你真的是槐樹精嗎？”

阿槐怯生生地點點頭。

我說：“好厲害！槐樹精都能干什么？能變出什么東西嗎？”

阿槐紅了臉：“沒，沒什么厲害的……我什么都不會……”

我問他：“那你會跳房子嗎？”

阿槐迷惑地看著我：“跳房子，是什么？”

“我來教你吧！很好玩兒的。”我就撿了塊小石子，在地上畫跳房子的格子。

阿槐很聰明，我一教他就會了。很快，他就跳得比我還好。我不服氣，就要跟他再來，再來。阿槐臉上慢慢有了笑容。我們玩了好久的跳房子，累得臉都通紅了。

到了飯點，我該回家了，我問阿槐以后還能來找他玩嗎，阿槐點點頭。

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地說：“那個，謝謝你上次給我的糖，很甜。等，等再過些日子，槐花開了，你來吃。”

我說：“那就這么說定了！”

后來，我和阿槐就成了好朋友。我?guī)缀跆焯焱肿永锱埽フ野⒒蓖妫还馐翘孔樱€有抓沙包、踢毽子，等等。有時候我們玩累了，就一起靠著槐樹坐下，林子里的微風吹著，小鳥兒叫著，我給他講故事，《三國演義》呀，《水滸傳》呀，都是從我爺爺那里聽來的，我依著記憶再給阿槐講一遍。阿槐很愿意聽，我就很起勁地講。

一開始，哥哥姐姐們還怕我一個人跑丟，不過時間長了他們也就習慣了，不再管我了。我估計吧，他們也很高興甩掉我這個跟屁蟲。

曉憶聽到這，忽然插嘴問道：“老姥姥，你叫什么名字呀？”

“玉英。”

“玉英……真好聽。”

老姥姥搖搖頭“不好聽，多土呀。”

曉憶認真地說：“我覺得很好聽！”

老姥姥咧開嘴笑起來，嘴里潔白的假牙反著光：“阿槐也是這么說的。”

過了幾年，阿槐跟我說，現在可以爬樹了，他已經不怕了，我們就開始比賽爬樹。其實這根本沒什么可比的，不管我多努力，阿槐總是輕輕松松超過我，第一個坐到分叉的地方。那以后，再去找阿槐玩的時候，我們就經常一起坐在樹上發(fā)呆，槐花開的時候，就捧著槐花邊吃邊聊天。

我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我們在旁邊樹下看見一只從窩里掉出來的小鳥。那小鳥太可憐了，摔得太嚴重，叫都叫不響了。我想把它送回鳥窩里去，但是阿槐說：“沒用的，它活不成了。”

我聽他這樣說，很難過，又很生氣，就讓他住口。我捧著小鳥，看著它在我的手心里閉了眼睛。那時候，我就在想，生命多脆弱呀，說沒就沒了。

阿槐說：“林子里面都是這樣的，你看我，走也走不開，什么時候要是有人把我砍了，或者燒了，我也就沒了。”

我說：“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fā)生的！要是有人來砍你，我就打他，把他趕跑。我們要一起活到一百歲！”

阿槐笑了，跟我拉鉤鉤，說好了要一起努力活到一百歲。

哈哈，曉憶，你看，我今年都這么大了，還是很守信用的吧？

那片林子里，好像只有阿槐一個槐樹精，我想，他大概一直很寂寞吧，所以只要我去陪他玩，他就很高興。

再后來，我們越長越大，我一個人去林子的機會也越來越少。準備嫁人前，我好幾個月都沒去過林子，直到快要出嫁了，我才想起要去跟阿槐說一聲。

我對阿槐說：“我要嫁人啦，以后不能常來找你了。”

阿槐輕輕點點頭。他遞給我一個袋子：“這是，給你留著的。”

我打開，里面是香氣撲鼻的槐花。我想對阿槐說謝謝，卻發(fā)現他已經躲回槐樹去了。不過，離開的時候，我仿佛聽見他喊我名字的聲音。

老姥姥講到這里，停頓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卻掛著微笑。

曉憶追問：“后來呢？”

“后來呀……我回過幾次娘家，可是去林子里都沒見到阿槐;等到我有了你舅姥爺，又有了你姥姥，天天干活，忙得要命，一直沒能再去見阿槐。重新見到阿槐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些年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鄰家的張嬸跑來找我，說家里來了客人，要找“玉英”。我問是誰，張嬸說，那人只說他是我的老朋友。

我疑惑地回到家，看見一個高個子站在院子里。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阿槐！雖然他長高了好多，但是模樣沒什么大變化。

我又驚又喜，喊他：“阿槐！”

我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他，我想問他最近過得好嗎，想問他為何之前不見我，想問他怎么來的，槐樹精不是不能離開本體嗎？但是我還沒來得及問，阿槐就先開口了。他急切地說：“玉英，救救我！”

我慌忙問他發(fā)生了什么。阿槐臉色蒼白，告訴我，林子附近的幾個村子商量著要把樹都砍了，當木材也好，煉鋼也好，說是要利用起來，不能浪費。他說著說著，眼淚又流出來了。

“我本來，不想麻煩你的，可我實在沒辦法。”阿槐低著頭說，“我現在，雖然能夠離開槐樹了，但只是暫時的，不能超過一天。要是砍了樹，我，我也活不成了……”

我也很焦急，但還是先努力安慰他。我跟阿槐說，我一定想辦法救他，讓他不要怕。他哭得好可憐，和我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這么多年都沒有變過。

阿槐沒有在家里多待，就趕回去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就到處打聽消息，想了解一下砍樹到底是什么情況，還有沒有回轉的余地。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這個事情已經定下來了。

我著急呀，就回娘家村子，去找我們大隊的隊長。我給他帶了兩條好煙，聽說他就喜歡抽那個牌子的煙。我想著跟他求求情，就說能不能留一部分林子不砍。但是，大隊長怎么也不肯收我?guī)サ臒煟f這怎么可能呢，砍樹的事情又不是一個人決定的，是好幾個村子商量好了的;砍樹就有了木材、有了燃料，就能過好日子，現在說不砍，誰會同意呢？

回家的路上，我一想到林子要砍了，阿槐也活不成了，就忍不住掉眼淚。我實在想不明白，砍了林子怎么就能過上好日子了。阿槐那么相信我，我也答應過要救他，可是我只是個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

——你問最后怎么啦？別急，我這不正要說嘛。最后呀，多虧了你老姥爺！我回家，跟他講了阿槐的事情。你老姥爺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槐樹精的事，所以立刻就相信我了，還埋怨我不早說。

你老姥爺說：“玉英，林子里只有阿槐一個槐樹精是吧？咱沒辦法阻止他們砍林子，但只保住一棵樹總還是行的吧？”

我說：“是呀，所以我跟隊長說，不要全砍，把阿槐那附近的樹就都留著，但他也不答應……”

你老姥爺笑了：“不用留在那兒，把那槐樹移到咱家來不就行了？我一直覺得院子里少棵樹。”

他說這事兒包他身上了。你別看他說得輕巧，那時候，想移個樹也難著呢，尤其還離那么遠。你老姥爺打點了些東西，招呼了幾個人，就去了我們村子。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到的，總之，過了一天，大卡車就“轟隆隆”地開來了，運著一棵槐樹。再然后，就把這棵樹栽到院子中間，阿槐就一直待在這個院子里啦。喏，就是現在這個老家伙。

曉憶張大了嘴：“哎？這棵老槐樹就是阿槐嗎？”

老姥姥回答：“是呀，他一直都待在這里嘛。”

曉憶從小板凳上蹦起來：“真的嗎！我怎么沒見過？”她“噔噔噔”地跑到樹下，抬頭望著老槐樹那茂密的樹冠。幾片葉子輕輕搖晃，細碎的陽光穿過枝葉，打在曉憶臉上。

怎么看，都是一棵很普通的樹嘛。

老姥姥一本正經地說：“阿槐也老啦，現在很少變人形出來了。而且，之前他幫了咱們家好多次，精力也不夠啦。”

曉憶好奇地問：“幫咱們家？怎么幫的？”

“阿槐他呀，畢竟是個槐樹精，還是有些本領的。他到了咱家以后，無論遇上什么樣的大事小事，最后總能逢兇化吉。”老姥姥回憶著，“你姥姥小時候生病，阿槐給她用了槐樹葉做的藥，很快就好了;你舅姥爺貪玩，掉到河里了，撈上來半天都沒醒，把我嚇得喲，結果，阿槐站在他旁邊看護了一會兒，他就醒了;再比方說，有一年發(fā)大水，別人家泡壞了好多東西，唯獨咱家的東西都好好的，沒啥損失;還有你老姥爺剛走那會兒，我一個人撐著個家，難哪，阿槐就幫我打掃打掃，陪我說說話，慢慢地也就過來了……”

老姥姥絮絮叨叨地講著故事，生怕曉憶不相信。曉憶聽著故事，看著老槐樹，覺得很親切。她張開胳膊，給了老槐樹一個大大的擁抱。

“謝謝你，阿槐。”曉憶說，“槐花很好吃。”

不知道阿槐聽不聽得到呢？

老姥姥躺在竹椅里，看著曉憶笑：“等明年槐花開了，老姥姥再給你烙槐花餅吃。”

轉眼，又到了槐花開的季節(jié)，曉憶沒能吃上老姥姥烙的槐花餅。身體一直健康的老姥姥，前些日子在睡夢中平靜地離世了。

大人們屋里屋外走動著，嚷嚷著，往外搬老屋里的東西。曉憶站在院子邊上，緊緊攥著姥姥的手。她恍惚地望著老槐樹，不知道阿槐還在不在呢？

舅姥爺指揮著他的兩個兒子往外搬桌子，一不小心撞到了老槐樹。曉憶大叫：“別碰傷了阿槐！”

“阿槐？”姥姥奇怪地問。

曉憶抬頭望著姥姥：“老姥姥說，那棵樹是個槐樹精。你們不知道這個事情嗎？”

舅姥爺走過來，摸摸曉憶的頭：“曉憶，那只是故事吧。”

“不是的！”曉憶堅持地說，“老姥姥說了，那是阿槐！從小就和老姥姥一起玩，還幫過我們家很多次！”

姥姥悄悄抹了抹眼睛。舅姥爺像是想起了什么，臉上露出淡淡的笑：“阿槐，是你老姥爺的小名吧。他跟你老姥姥確實是從小就認識啦，這棵槐樹也是他拉到家里來的。”

“爹也走了好些年了。”姥姥說。

“是啊。”舅姥爺仰了仰頭，然后繼續(xù)對曉憶說，“你老姥姥她啊，大概是很想你老姥爺，才講了這么個故事吧。叫阿槐的槐樹精啊……是個好故事呢。”

曉憶有點迷茫了，老姥姥講的只是個故事嗎？

她松開姥姥的手，跑到老槐樹下，抬頭望著。一串串潔白的槐花在微風中輕輕搖動，散發(fā)出淡淡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