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蓬，“快閃式”政變

徐鵬霖

1月7日凌晨，三名加蓬士兵闖進國家廣播電臺的播音室，通過廣播宣布“政變”（@視覺中國）

2018年5月24日，加蓬首都利伯維爾，由于收入銳減、失業高漲，許多人只能居住在這些簡易的房屋中（@視覺中國）

1月7日凌晨，非洲中部國家加蓬首都利伯維爾的街道一片寂靜，人們還處于沉睡中。

4時30分左右，三名身著制服頭戴綠色貝雷帽的年輕士兵，闖進了加蓬國家廣播電臺的演播室。兩人持槍分立左右，另一位濃眉大眼、儼然“帶頭大哥”樣的士兵，則坐到了播音座位上，掏出份稿子對播音話筒大吼起來：“都醒醒，我們政變了！”

“如果你正在吃飯，請停下來;如果你正在喝酒，請停下來;如果你在睡覺，醒醒。喚醒你的鄰居，一起站起來控制街道。”這位“帶頭大哥”自稱“加蓬軍隊愛國青年運動”領袖，充滿搖滾氣息地宣布，推翻“非法政府”，成立“全國復興委員會”接管政權。

電波中，他對全國呼吁：“年輕人站起來吧，加入我們的正義行列！”

“帶頭大哥”名叫凱利·奧比昂，加蓬陸軍的一名中尉。闖進加蓬國家廣播電臺時，他宣稱擁有20人的大軍，但事后統計，到“政變”一線追隨他的，只有四個人。

罕見的政變

政變，在非洲并不稀奇，自二戰后，有數據統計的政變，非洲各個國家發生了數以百起。

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1978年，法國雇傭兵頭子德納爾組織29名隊員，成功奪取非洲小國科摩羅的政權，匪夷所思。

但這就是非洲的現實，貧窮令各階層之間矛盾重重;多部落、多民族之間關系錯綜復雜;更重要的，殖民時期遺留的問題被有意無意地埋成數不盡的隱患。如此諸多因素影響下，多數非洲國家政局動蕩不安，而政變的頻頻發生又逐漸使這種行動成為“傳統”。

但長期以來，加蓬保持著非洲大陸少有的平靜，自1960年獨立以來，僅僅在1964年2月17日發生過一次政變——離成功只差一點點。

加蓬政變之所以很少，重要原因在于其國內的武裝力量——軍隊連同準軍事武裝約1.3萬人——牢牢掌握在總統手中，或者說邦戈家族手中。

被總統大位耽誤的音樂家

某種意義上講，加蓬現任總統阿里·邦戈是“世襲”。

1967年，阿里的父親奧馬爾·邦戈就任加蓬總統，一直到2009年去世，統治這個西非產油國長達40多年。隨后，阿里·邦戈繼任，開始了自己的第一個7年總統任期。

與敘利亞總統阿薩德從一名牙醫到接掌總統寶座的經歷相近，阿里年輕時的志向并不是從政，他更想當一名歌手。

1977年，18歲的他出了一張放克（ Funk） 音樂唱片，被認為頗有歌唱天分——這張唱片至今仍能在互聯網上聽到。不過，三年后，阿里的音樂夢被父親打斷，奧馬爾將兒子召回加蓬，培養他從政。

但身在政治圈，阿里并未忘記“初心”。1992年，時任國防部長的阿里，邀請流行天王邁克爾·杰克遜到訪加蓬。2009年，奧馬爾·邦戈的葬禮上，杰克遜的哥哥杰曼·杰克遜也是受邀者之一。

2017年，身為總統的阿里·邦戈還飛往倫敦，和倫敦交響樂團合作錄制一張唱片“來自加蓬的交響幻境”，里面包括他自己的作品。

但是，作為總統，很難說他是合格的。國內甚至有人認為阿里不過是一個被寵壞的繼承者，把統治加蓬視作是他與生俱來的權利。

有批評者將邦戈家族的統治稱為“盜賊政權”，稱他們掠奪國家的自然資源、石油和雨林，把整個國家當作是他們的私有財產，在公共服務方面卻毫無作為。

或可作為佐證的是，總人口僅180萬的加蓬盛產油國，人均預期壽命僅為62歲;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另外，年輕人的失業率高達35%。

2016年，以5594票的微弱優勢，阿里擊敗對手、前姐夫讓·平，成功開啟自己第2個7年任期。

2017年，法國警方中止了對邦戈家族持續7年的貪腐調查。調查結果顯示，邦戈家族在法國境內擁有39處房產和九輛豪車。但根據法新社報道，法國警方沒有足夠的證據起訴任何邦戈家族成員有“不正當收益”。

“總統履職能力值得懷疑”

不知出于何種原因，在1月7日政變的《告人民書》里，凱利·奧比昂并沒大談國內經濟以及總統家族的貪腐疑云。

他將揭竿而起的理由，歸結為“人們對總統繼續履行其職責能力的懷疑”。

阿里·邦戈總統，最近幾個月一直在“曠工”。

出生于1959年2月9日的阿里，離60歲還差一點點，以國家元首的平均年齡標準看，還算“年富力強”。但去年10月24日，他在沙特朝覲時突然中風，12月初被轉院到摩洛哥繼續治療。

之前一位在國外長期“帶職治療”的非洲國家元首，是尼日利亞前總統亞拉杜瓦。

1月7日，“政變”發生后不久，加蓬軍方便重新控制了國家廣播電臺（@視覺中國）

2009年11月23日，也是在沙特，這位總統突犯心包炎，此后長期滯留醫治。結果國內“天下大亂”，政變的傳聞也時隱時現。于是亞拉杜瓦不得不咬牙于2010年2月24日抱病回國，結果病情加劇，當年5月5日便與世長辭了。

如今阿里同樣一去不歸，甚至連消息都寥寥無幾，難免令國內政局有些不穩——甚至加蓬國內有流言猜測總統已離世。

2018年12月31日，阿里病后第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他通過加蓬電視臺和官方網站，發布了一則錄好了的新年祝詞視頻。在講話中，阿里承認自己身體有恙，但強調正在康復。

然而，媒體在報道中指出，雖然視頻中，阿里沒見有較大身體異常情況，但在講話時，阿里一直沒有移動他的右臂，且部分詞語發音不清晰。

于是，阿里的健康狀況成為攻擊政府的口實，反對派多年來的不滿情緒找到了出口。

據法國國際廣播電臺報道，在奧比昂宣讀聲明的同時，還有約300人聚集在廣播電臺外聲援政變，但很快就被驅散。不過，奧比昂講話畫面一直循環播出到了7時30分。

但正當他準備下一步行動之時，戴著紅色貝雷帽的共和國衛隊和武裝直升機卻殺氣騰騰地來了。奧比昂遭生擒，與他一起占領加蓬國家廣播電臺的四個人，只有一人逃脫——媒體報道稱，其中一名叛亂分子被逮捕前已經在床底躲了好一陣子了;整場戰斗只持續了不到5分鐘。

10時許，奧比昂政變約6個小時后，加蓬政府宣布“政變被成功粉碎，反叛分子聲明中提到的軍隊將領，民間社會人士和反對派領導人將被調查。”

非洲聯盟委員會主席穆薩·法基·穆罕默德隨后在推特上稱：“我重申，非盟堅決反對一切違反憲法的政權更迭。”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也對政變表示譴責。

事實上，奧比昂煽情的《告人民書》，并沒有召集到多少年輕人支持者，畢竟凌晨4點多，很多人還沒有起床。此外，因為貧窮，加蓬很多家庭沒有電視或干脆沒有電，根本就不知道政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