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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財

2019-01-31 02:13:50張樂朋
野草 2019年1期

張樂朋

1

老米得了外財——撂在貨堆上的那兩袋花生,老米還沒顧上看呢。

老米幫田寶辰找回了走丟的媳婦,田寶辰不提酬金,只留下這兩袋黑皮花生當謝禮。編織袋上彩印的圖文揉皺模糊了,巴掌大的五個紅字“玉米雜交種”,筆劃還算完整,看得清楚。

飯點過了,門口的牌攤早散了。老米揀了空酒瓶,打掃了瓜皮煙頭,把牌桌搬回商店里,蚊蟲跟著他鉆進門簾,周身撲打,墻上的電子石英鐘已經報過二十一點了,他掰開蚊香點上,抽著煙說,總算清靜了。

老婆摘下圍裙苫在放青椒的箱子上,怪怨老米自找麻煩,險乎惹下亂子。

“他們亂,咱不亂就行。”老米拍掉叮咬腳桿的蚊子,故作輕松,“天下大亂才能達到天下大治。”

老婆在電磁爐上坐了半鍋水,煮了兩袋方便面。一邊做飯一邊氣鼓鼓地嘮叨。老米裝聽不見,里里外外忙碌,將收進店里的果蔬貨物等分開,整理歸位。老婆喊他吃飯,他才到水龍頭下捧著涼水把頭臉胳膊都洗了洗,搓臉時在心里連說晦氣晦氣。

門口的路燈在黑天里照見濕漉漉的霧氣,幾只灰蛾子傻乎乎地撲過來撲過去。

飯盆擱在小牌桌上,醬色湯水上蕩漾著膩人的油香。老婆給老米兩個發面燒餅,外加一袋榨菜。

“川菜么!”老米拿起筷子先吃了幾根榨菜絲。老米當然識得拖刀,但他將計就計。

老婆見他得意,當是故意氣她,又開始嘮叨。

老米嘗了嘗,嘖舌道:“這湯有些淡,調料包那么小,你看你,兌了半鍋水。”

“你不會就著榨菜吃。”老婆話里帶氣,拿起榨菜袋,往他飯盆里抖落了幾下,結果大半袋榨菜都倒進去了。

老米使筷子攪和了幾下,喝了一口,皺了眉頭說:“媽呀,變成討吃味兒了。”老米呼嚕呼嚕開始嚼吃,什么飯他都能吃香。

老婆挑了幾筷,突然發問:“給沒給你謝金?”

老米停下筷子,搖搖頭。老婆判官一樣盯著他,好像他搗了什么鬼。老米明白老婆的心思,笑著說:“你看他們那樣子,還不如這榨菜絲有油水呢,別說謝金,謝鐵也出不了。”

“廢話多,問一句說十句。說,有沒有?多少?”

“有個屁,你要不?”

“不愛聽你胡說。你給他尋著個大活人,多少不拘總得謝待你幾個吧?你又給他打電話又管吃住,住店也得掏店錢吧?”

老婆一旦計較起斤兩來,就犯渾。老米耐心地說了田寶辰的家境,半是開導半是哄著說:“咱不開店要啥店錢。人都有良心,等他以后……”

“許豬殺羊,你哄鬼吶!”老婆搶白,“以后是哪會兒?走開了誰還認得誰。”

老米笑著說:“人家不是還給咱兩編織袋高級花生,那就等于謝了。”

“莫非你忙來忙去就圖個這?你是沒吃過花生呢,還是沒見過花生?”老婆噼啪放下碗筷說,“你知道旁人說咱啥,說你啥?”

“說啥?嘴長人身上,我管毬他們說啥。”老米滿不在乎地點著煙,抽空打了個飽嗝兒。

“說你得了外財。”老婆冷笑道,“五義說你最少得了兩三萬。”

“兩三萬?”老米岔氣兒了,噗地從口鼻里吐出一團濃煙,煙灰抖得落在腿面上,他邊撣煙灰邊笑,“咋不說成兩百萬呢?招貼上才寫五千塊,啥時漲錢來?”

“五千在哪?拿出來。”老婆伸過手來。

老米失笑:“那瘋女人,我五千賣你,你要不要?”

老婆悻悻地收手:“屁話,我要她做啥?你想要吧!”

“你小看我了。”老米不介意地問,“跟你說正經呢,讓你賣,你能不能賣住三千塊?”

“你說的是個屁,那是大活人,又不是豬羊,哪有三千五千的行情?”

老米笑道:“可不就是屁嘛,賣不了的東西,白落我也不要。”

“你心里可想要呢。”老婆冷笑,“那三千五千呢?”

“沒五千,也沒三千。人家那么說說,表表心意,誰還真的去要?那成啥人?”

老米這么說,老婆就沒勁兒了,悻悻不已地說:“電視上撈死人的還問人要錢呢,那不也是人?”

“不是一回事,下河撈人冒生命危險,要錢天公地道。咱這幫忙是順便意思,不是圖他錢財。積德行善,不為自己,咱為兒女,事事說錢,刀刀見血,就沒人味兒了。”

“別給我講大道理。”老婆打斷老米的話。他們的一對兒女都在外地打工,老婆講究避諱,不讓老米話里話外捎帶到他們。

老米后悔不迭,起身拾掇攤場去了。

老婆在舊算盤上算賬,整點扔在抽屜里的錢票。

老米開始灑掃商店,到花生口袋跟前,單手拎起口袋掂量了一下,笑道:“光顧說錢了,也沒看看他這黑皮花生到底是啥花生?”

老婆哼了一聲,沒抬頭。

老米放下掃把,解開扎口袋的繩子,抓了一把花生嘩啦啦撒到柜臺的玻璃板上,一團兒細微的干塵隨即伴著干爽的嘩啦聲在低垂的燈泡下飛騰起來,微塵高不及半尺,彌漫出一股蕩人心魂的泥土香。老米深吸一口,笑了。老婆也扭過頭來看,她停下算盤。

兩口子埋頭撥拉著,端詳著,皮殼兒上沒看出名堂,但能聽見花生仁兒在殼子里碰壁的輕微的動靜,聲音怪動人心的。

“這和咱賣的炒花生一模一樣。”老婆嘀咕。

老米挑了一個看著飽滿的捏開,殼子咔叭一聲,他把花生仁扣在玻璃板上,撥拉給老婆看。老婆說:“咦,咋里頭是黑的?”

兩口子挨個兒捏碎六七個,果然,從殼子里倒出來的花生仁都是烏溜溜的,青紫色的,和他們擺賣的花生仁不同,他們賣的一直都是粉紅皮的。

老米撿吃了幾粒,不禁笑道:“讓你說準了,這號花生還真是沒吃過沒見過呢。”

老婆也撿了一粒放進嘴里,細細嚼了一會兒,說:“還不是一個味兒?”

“白豬肉黑豬肉也是一個味兒。”老米笑道,“皮色不一樣嘛。”

“我日怪它包在殼兒里,埋在土里,又沒曬著,皮咋黑了?”

老米在老婆耳邊嘀咕了一句什么,老婆擰他一把,罵他不正經。老米揉著胳膊笑道,一回事嘛。老婆扔下花生,邊拍手上的碎皮邊埋怨,讓你說得吃不下這東西了。老米說吃不了賣了。老米順口一說,老婆的眼睛刷地亮了,不計前嫌了,叫他:“去約約有多少?”

老米拎起放下,看看口袋大小,估摸著說:“三十斤一大關,帶殼兒的東西。兩口袋有個六七十斤?”

老婆摸起一塊紙板扇了幾下,指指門外說:“這天氣濕潮悶熱,花生就怕發霉,出芽兒就沒人要了。”

老米改口說:“那就別賣了,外財不富命窮人,賣了也賣不下幾塊錢,給親戚友人分分,各家吃個稀罕,省得落人笑話,說咱白得的花生也賣錢。”

老婆說:“咋叫白給的,人不得外財不富,何況這是你掙下的。他五義不嚼嚼說你掙了兩三萬,你就賣賣試試,看看能不能掙下他說的那個兩三萬,不賣你永遠不知道。”

“五義的話你能聽?他那嘴,聽風就是雨的。”

“嘴長在人身上,白給人你也落不下好,說你東西不值錢,咋做都有人笑話。”

老婆說得有理,老米稍稍躊躇,說:“留一袋,豐功和豐惠回來吃個稀罕。”

老婆責備他:“你別往娃們身上扯,我娃們不稀罕你這爛花生。”

老婆的話堵了老米的嘴。老米后悔這種商討,既沒有結論,也沒有意思,還浪費唾沫和電費。生活就這么七零八碎地涌過來,需要他們沒有休止地天天啰嗦,探討一些沒用的對策。

老婆執意要賣,老米問她:“怎么跟人算賬。”老婆說:“按普通花生米的價格賣,黑皮算成錢,花生仁一兩,花生皮一兩。自家有商店,賣了賣了,賣不了吃了,兩不看虧。”老米還在猶豫,老婆扔過一支記號筆讓他寫牌價,說著丟過那張當扇子用的紙板,一張展平了的整條裝的煙殼子。

老米推開紙筆說:“說風就是雨,且不到明兒了。”

“用著芝麻就油貴了,你不寫我寫。”老婆嘟囔他,悻悻地收起紙筆,也沒寫。

老米尋思此事就此作罷了,他心里還亂著下午的事呢,他沒法告訴老婆他有多煩躁。

2

幾只螞蟻在七手八腳地搬運一截辣條,大概是買吃的孩子拆包時撒落在商店門口的,老米老婆用笤帚把它們輕輕改到一邊。

七月十七,連陰多日的天氣終于放晴了。今年入伏后雨水多,云堆積存在天半,猶豫不決,去留不定。驕陽一露臉,就變成一面噴火的鏡子,炙烤著搬弄嘴舌的雀鳥、大放悲聲的苦蟬和忙忙碌碌的螻蟻。

早晨七點多,老米就起貨回來了。司機后生打幫他搬貨卸車,老米結算車錢時,等著拿錢的司機后生笑著念道:“‘黑米花生,皇帝貢品。啥黑米花生,嘗一個。”老米只顧忙碌,竟沒注意老婆寫了廣告,聞聽司機念白,扭頭去看門口的小黑板,果真寫著那幾個字,字大如掌,老婆的字,筆劃比較松散,枝枝杈杈,看著不振作。老米趕緊隨口應付司機后生說,就是普通花生。

打發走出租車,老米蹲在水龍頭下洗了手臉,踢掉臟污的舊皮鞋,沖洗了腿腳,趿上拖鞋,到商店里找出茶杯喝水。

早飯放在窗臺上,老米端了飯盆去看了看,寫著黑皮花生定價的紙板插在敞開口的編織袋里,老米還是不贊成老婆的做法,不過,招牌已經掛出去了,飯又占著嘴,他就不說啥了。

老婆給人介紹黑皮花生時,原樣套用了田寶辰的現成話,說:“這東西是給老輩的皇帝吃的。”她還給人捏吃一兩粒,讓人先嘗后買。有的人好奇,嘗過了也不說啥。

老婆給黑皮花生定價12塊,比普通花生貴一倍。老米不踏實,按他的生意經,加個兩三塊錢,撿個便宜出手就行了,村里人買吃,五塊一大關,十塊一大關,價錢貴了就沒人要了。反過來尋思,又覺得老婆這種低來高走的價錢更有理,畢竟是黑皮花生么,物以稀為貴,遠道而來,獨門生意,虛高幾厘,沒啥不對。

老米連吃飯帶琢磨,點點滴滴,翻來覆去,弄得飯沒吃香,飯后去水管下洗碗時,還憋出一個響屁。

老米商店本是村里的供銷社,算是村里的公共場所,走過路過的人們即使不買東西,也喜歡進來轉悠一圈,扯兩句閑篇,或者就是瞅瞅貨架上柜臺里那些花花綠綠的商品。一天到晚不斷有人進出。春秋夏天,商店門口老有打牌下棋的,冬天,那些走不了遠路和出不了遠門的老人,也愿意策杖扶拐,慢慢踱到商店里,一坐大半天,圍爐烤火,說古道今。門庭若市,要靠人招人來。倒不是老米多么熟諳生意經,而是本土本村,全是熟人,維持這種坐地生意,全靠為人。

老書記攙著老伴兒晨練路過商店,進來看稀罕,老米趕緊搬凳子,老兩口都不落座,說還沒走完。老書記指點老米,叫村委開了喇叭廣播一下,老米搖頭說不值得廣播,東西不多,捎帶著賣一下是一下。老書記說好,越坦然,越不愁賣。出門時,老書記秤了二斤,算是給老米的黑皮花生開了張。

老米換上干凈襯衫,端著茶缸坐在門外,五義媳婦和另外一個小學老師來買東西,她們問起他瘋女人的事情,他沒細說。但問到黑皮花生,他卻添油加醋一通啰唆,說黑皮花生是貢品,皇帝吃的。是事主家當作謝禮送來的,沒有多少。“我說留著過節待客,吃個稀罕。她非說天熱油浸怕壞了,非要賣一袋,她就是財迷,怕我吃了獨食。”老米滿臉忍痛割愛的不滿。兩個女教師并不同情他,各秤了一斤走了。

有賣的就有買的,陸陸續續就有人來看稀罕嘗新鮮來了,老米賣黑皮花生的消息就傳出去了。

到半上午,已經熱得憋氣了,蟬聲都喊啞嗓子了。老米把西瓜碼到陰涼地,帆布苫好,坐下抽煙喝水,聽那幾個檐下閑坐的老人閑聊。這時,遠遠傳來的小孩哭鬧聲和大人的呵斥聲,老米一聽就笑了,左家那個饞嘴孫子又來買吃了。老米朝坡下笑著迎候,瞧見那個小男孩就招手叫:“小錛顱,快跑。”小錛顱看見老米,小狗撒歡兒一樣跑得更歡了,左婆婆挎著塑料槍提著金箍棒拎著奶水瓶,啰里啰唆跟在后面,步履蹣跚大呼小叫,怕孫子跌倒,叫的卻是小祖宗。老米和一干人瞧著看笑話。

小錛顱直接奔進商店,左婆婆氣喘吁吁地趕到,指著老米,喘著粗氣數落:“就怪你,硬把俺好好一個孩子調教得不聽說了。”老米給左婆婆掇過一個凳子,左婆婆舒舒服服坐好了,把手里的東西放下,撫著膝蓋說:“收拾不住了,攆不上人家了。”老米耍笑道:“這娃長大吃得開,錛顱出了門外頭,下巴頦還在門里頭,這臉面的人吃遍全世界。”左婆婆又氣又笑,說:“你就會給俺孩兒胡編話,俺這是前錛兒金。”

左家靠看病和賣藥發財,沙江口市里和橋堰鎮上都置了房產,就是在村里,住的也是自家蓋的小樓房。老左是赤腳醫生出身,卻是個有心人,善于搜羅,據說后來得了什么人家的秘傳金方,能看疑難雜癥,他給一個回鄉尋親的美國女華僑吃了半年草藥治好子宮癌,事跡登了報,時常有掛著外地牌照的轎車載著病人找上門來。左家不缺錢,舍得給孫兒外女花撒,這個三四歲的孫子,長得錛顱頭大眼睛,活潑可愛,一天三次四次到老米商店找零嘴兒,往往是嚎啕而來雀躍而去,左婆婆管不了,只能順著來,掏錢時才敢撒氣:“給你買給你買別嚎了小祖宗。”老米卻打心眼里歡迎這個小祖宗級別的小主顧光顧,他還給小錛顱另取了個外號“啄木鳥”,逗左婆婆說:“不愧是醫生之家,你老漢當醫生,你孫子是樹醫生,這叫家道門風。”左婆婆笑得直拍胸口,再三叮囑老米:“千萬不能給人說了,傳開就收不住了。”

小錛顱手心里攥著兩顆花生跑出來,放到左婆婆手里說:“奶奶剝。”老米老婆給的。

老米拉過小錛顱:“小錛顱過來,聽大爺的話,大爺的商店就是給你賣特供食品的,去,挑那圓的甜的,買那大袋袋的,好看盒子的,天天來吃,這腦瓜才能長大長圓了。”

左婆婆笑道:“山海,哄小孩兒的錢花造孽呢,你就不怕?胡給俺宗方取外號兒,俺宗方有名有姓,硬你錛顱錛顱叫得大名叫不響了,霞霞你也聽著,俺宗方長大娶不下媳婦,我就訛住你家山海。”

老米笑道:“訛也不怕,誰叫你跟慈禧太后一樣,把小錛顱慣成全世界最饞的孫子。我還得跟你算算這個賬,你說我哪天進貨不得專門給你娃尋找幾樣吃耍?一年下來,跑腿錢磨鞋錢搭進去多少,所以今后你給小錛顱買啥,都多收五毛。”老米煞有介事地回頭吩咐老婆,“記住了霞霞,咱這不是訛她。”

左老婆惱笑:“咋咋?你多收我一毛錢試試,看我叫工商稅務局,罰得你沒鞋穿。”

老米和左老婆逗鬧,引來閑人圍觀,人多擁擠,老婆就會轟趕老米:“數你倆狂氣呢,一見面就逗不停當了,去去,別擋我做營生。”有人跟著湊熱鬧:“你倆到電視里逗去演演小品,肯定能上春晚。”

買賣要熱鬧著做,左婆婆拉著孫子回家時,拎走三斤黑皮花生。

村里頭肯花錢吃稀罕的人家屈指可數,一是像左家和老書記家這樣的富翁,另外就是像五義兩口那樣,借錢賒欠也要享口福的吃家。大部分人家花錢還是把得緊,錢多的時候蔥爆羊肉能吃一大盤,沒錢的時候,就不光是嫌羊肉膻,就連大蔥也不買一根,因為蔥花嗆鍋,真的嗆。

進貨賣貨心里都有數,一般價錢的賣給大多數人,大價錢的東西只能賣給少數人。

趁人少時,老婆拎了拎口袋,低聲說:“趕到晌午這口袋都出去了。”

“便宜點不就都賣了。”

“便宜貨誰買你的,越賣不了呢。”老婆白他一眼,“又沒攤本錢,我賣一斤掙一斤,賣一兩掙一兩,一顆賣不出去,那也是白落下的。”

老婆自以為得計,老米卻怕旁人聽見,不吭氣兒了。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可高興呢。

忙忙碌碌,不覺晌午。午飯過后,家家歇晌,買東西的就稀落了,零零散散會跑來幾個買雪糕冷飲的小孩子,或買香煙啤酒的外包工,他們在村邊給政府蓋大樓。老婆想喝綠豆湯,回家里熬去了,老米里外打看,一個人就應付了,他在門外的陰涼地里拉開躺椅隨便一歪,光著膀子仰在躺椅上,一邊犯迷糊,一邊聽收音機里的人說書。五個外包工圍著牌桌,他們剛吃了兩個大西瓜,又要了冰鎮啤酒,有個外包工叫他一塊喝,他說喝不起,外包工笑話他,你垛了一大堆,一瓶舍不得喝,我請你喝。老米笑言婉拒,說賣席子的老漢光炕睡,賣冰棍的大娘喝涼水,我賣啤酒就圖收你們的啤酒瓶呢,酒干倘賣無。幾個外包工笑起來,他們一邊打撲克一邊喝酒,用生疏的口音嘀嘀咕咕嘻嘻哈哈。這些三十歲上下的老后生精力旺盛,大晌午跑進村里轉悠,想浪費的可不僅僅是西瓜啤酒這等小錢,他們另有企圖。老米不管閑事,也管不起,賣了東西收了錢,懶臥在躺椅上看攤聽書,揮舞著破蠅拍子,在無邊的煎熬中消此苦夏。

夏日的中午真是個不像話的大屁股女人,熱烘烘沉甸甸,還一屁股坐在人臉上不走,老米一陣窒息,被一記響亮鼾聲打醒,他霍地半坐起來,拿開肚皮上的熱乎乎的小收音機,收音機收來的訊號像電磁爐燒水是發出的白花花的聲音。外包工還在打牌喝酒抽煙說笑,有個外包工挺直脖子告訴他,老米你的呼嚕打雷一樣。他笑說我聽見了。

是的,他聽見了,要不怎么會醒呢,要不,怎么會聽見聽見……聽見坡底有人咋咋呼呼呢。老米欠身去看,瞧見白花花的大太陽底下兩大一小三個人外加一頂遮陽傘,從坡底走上來。村里打陽傘的假洋人沒幾家,老米看見傘就猜出來者何人。老米心里打鼓,坐起身來,他覺得來者不善,左家的小錛顱晌午睡大覺,從沒在這個點來過他的商店。

果然,左婆婆領著她小錛顱,后面跟著打傘的兒媳,找上門來。左家這個兒媳是廣西人,鼓腦門凹眼睛,左婆婆告人說,這個媳婦頓頓吃肉,無肉不歡,孫子嘴饞全跟了娘了,錛顱也跟了他娘的。

左婆婆走得銀絲奮發面紅耳赤,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喘著老粗氣說:“米山海,你說咱咋算這個賬吧。”

老米愣了,左婆婆叫他米山海,鄉鄰鄉親連名帶姓這樣生硬地叫出來,就不妙。他讓左婆婆喘口氣再說。左婆婆擺手說:“我不喘,我是讓你給氣的,咋么你還賣給俺假貨?”

老米納悶地問:“啥假貨?我啥時賣給你假貨過?”

“還嘴硬,你瞅瞅俺孩兒這嘴,都吃得黑彩彩的了。”

老米驚訝地說:“哪里黑彩彩了?吃花生能吃黑嘴,我瞅瞅啊。”

左家兒媳拍拍兒子的腦袋,用普通話催促:“左宗方,張開嘴,張嘴啊,讓爺爺看看。”

小錛顱張開嘴,像小狗一樣探出小舌頭,老米看見了,舌頭上有黑紫,仿佛眉豆籽兒的顏色。

左婆婆在一旁夸張地說:“看看,看看這,像是嚼過炭磣。”

左家兒媳也擔心地說,“你看,舌頭黑、牙縫黑……”

沒等老米說啥,左婆婆就氣咻咻地說:“拉的稀都是黑的。”

“咋還拉稀?”老米想說扯淡扯到哪里去了,這話他沒說出口。還因為,這句話證實了他的忐忑。

那幾個外包工也不打牌了,像是打乏了,他們開始打量打傘穿裙的左家兒媳婦,坐在一旁看熱鬧。

“你不知道這孩子咱說不下來?自打前晌買回去就不停嘴剝吃,非說你說來,吃黑花生就當乾隆皇帝,不給吃就跌倒轱轆地鬧騰,這生仁兒東西吃多了,還不稀屎瀉肚?拉出來的東西除了花生瓣瓣兒,就是墨汁兒一樣的黑水水兒。”

老米顧不上聽書了,他給左婆婆道歉說,我米山海就是黑了心肝也不會在自村賣假貨糟蹋鄉鄰。然后趿上拖鞋進去拿了腰包,滿口應承愿意退錢,愿意給孩子買藥看病。

老米的光著膀子上印著一條一條竹篾壓出的痕跡,像真皮壓花,看起來有幾分狼狽相。

左婆婆本是來壓陣要合適的,老米認了錯,等于無條件投降,她也就不好再放高聲了,她把拎在手里的兜著花生的塑料袋遞給老米說:“就把這個給俺退了。”左婆婆還是村婦的做法,盡管家產萬貫,照樣不講情面,不吃一分錢的虧。

老米還是滿口答應了,左婆婆理直氣壯地說,前晌秤了你三斤。老米說:“好,你買三斤我退你三斤。”左家兒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三斤,回家都覺得稀罕,嘗了一些。主要是孩子糟害了多。”似乎她不想和婆婆一樣訛他。小兩口平時在沙江口市忙活,周末禮拜才回村里來看望老人孩子,不想惹村里人。

老米按價算賬,如數退錢,遞到左婆婆手上。左家兒媳慚愧地提醒老米是不是多退錢了。老米慨然說道:“我按三斤給你退的,滿打滿算,讓孩子受這折騰是我不對,但這個東西我不知道也是情真的。”老米又從貨架上抓了兩袋小吃塞到小錛顱的手里,笑著說,“這算大爺給你的精神賠償啊。”

左家兒媳見老米這樣做,更不好意思了:“其實我們吃了不少,中午還油炸了一大盤兒呢。”

“吃了的,拉了的,都算我的,不提了。”老米大方地說。

老米的大方是佯裝的,他多難受自己清楚,他滿臉堆笑,想盡快息事寧人。

左家兒媳總是覺得過意不去,又叫小錛顱挑了幾樣小吃,笑嘻嘻地說:“你這里東西挺豐富呵,好吃的這么多,怪不得我們給他買回來的都不要,非吃你這兒買的。”左婆婆不想讓兒媳跟老米套近乎,說兒媳:“他就是拍花兒的,把個孩子哄迷糊了。”老米耍笑道:“超市里的東西盡是垃圾食品,哪像我這,特供食品。”左家兒媳驚訝地說:“喲,你都知道特供食品啊?”老米笑道:“那當然,我還認識潘基文和轉基因呢。”左家兒媳聞言張嘴大笑,露出肉食動物不整齊的尖利牙齒。

“你別聽他瞎吹,哄了小的哄大的。”左婆婆見沒受太大損失,態度也緩和了:“大人吃上沒些事,我就是怕孩子那啥,落下什么毛病。其實這花生口頭也好著呢。”

那幾個外包工也仗義執言,從旁打勸,說老米是恕己之人,該認的認了,算了算了。

左婆婆順坡下驢,帶著兒媳和孫子凱旋了。

外包工們目送左家媳婦裊娜而去,把撲克整好還給老米,打聽了幾句閑話,看看時間,幾個人也起身吆吆喝喝地結伙走了。

打發起左家,老米扭頭就把黑皮花生的牌價抽出來扔到門外,三下兩下扎住袋口。坐下抽煙,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氣田寶辰,不遠千里送來一條口袋把他裝了進去。二氣老婆,把裝他的口袋扎住口,不聽他的話,手背朝了下,有火沒法發。

老婆拎著飯盆下來,她先看見那張煙殼招牌扔在門口,再看老米臉色不對,就猜到出了問題。

午飯是綠豆湯和玉米發糕,老米無心吃飯,沉著臉把前頭的事情說了一遍。

“拉黑稀?我不信,有恁厲害?那他咋不給他吃娃藥,他能治了別人的癌癥,就治不了他娃拉稀?誰家沒藥他家能沒藥?是不是不合她口味,想耍賴,”老婆一路搶白下來,不屑地說,“我賣的又不是她一家,為啥旁人沒找來?”

“恐怕挨上就來了,”老米惱火地說,“且不說她賴不賴,這事不吃虧,是怕壞名譽,好人擔了一個賴名譽。”

“咋就壞了名譽了,你干嘛小心雀膽的,她娃直腸馬肚拉稀屎,不怨自己怨吃的,還有理了?”老婆把發糕遞到老米手上。

老米一口氣喝了半盆豆湯,敗心火,緩了口氣說:“別嘮嘮了,后晌再看還有沒有人來,怕哪出來哪出,這事要讓旁人斷,咱也一點不占理。”

老婆惱了,沖著老米說:“你別說咱,是你,誰讓你招惹那個瘋婆子……”老米最怕老婆翻舊賬,老婆就偏給他翻,“那天我沒說過你,說你你聽嗎?遇上惡心人,就攤上惡心事,你現在后悔了,你怨我賣花生,拿著花生哪來的?是誰開這頭的?”老婆潑風掃地一通數落,老米悉數忍過,邊吃邊說:“算了,不知者不為過,誰也沒有長著前后眼。這發糕蒸得暄乎,酸甜好吃的。”老婆聽他夸贊發糕,火氣頓減,稍稍緩頰。

老米覺得事情不大,但總是覺得惶急,有些敗興。他不想怪怨旁人,他只怪怨田寶辰,怪怨他多此一舉的黑皮花生。

下午,老米一直在等人退貨。他坐在五義背后看他們斗地主,他的心根本就不在牌上。不過也沒幾個人來找他退,沒他想象的那么嚴重。

不過,該來的人總要來。直到日頭平西,老書記才來。

擱在前朝古代,老書記的做派和穿戴,就是有閑有錢的鄉紳。他花白頭發,皮膚白潤,保養得體。白衫灰褲,頭戴涼帽,架著茶色墨鏡,腳蹬黑皮網眼涼鞋。左手一把折扇,右手三根指頭逍逍遙遙地端著一個白瓷碗兒,一路讓人看過來,說是給路人看稀罕,實際是敗老米的興。老米不用猜就能聽到,不用聽就能想到,他肚子里的懊悔清晰地像廟里的鐘聲一樣,一記挨一記地往下敲。

到了商店,老書記才把白瓷碗兒擱在柜臺玻璃上,大大方方地詢問老米兩口子:“你家這黑花生是拿啥染的。”老米老婆說,你問他吧,然后黑著臉閃到一邊。老米苦笑道:“給你退了吧,我是做那事的人?”

“我諒你也不會。”老書記干笑道。他當過村里的支書,在位時就把村集體最賺錢的高鋁磚廠低價盤下來,下臺后廠子就成他家的私企了。有人說他是資本家了,要改口喊他老板,他不答應,說我資本家不假,我是紅色資本家,還是喊我書記好。因為村里有了新書記,于是改叫他老書記。

老書記并不就老米的話,接著自己的話說:“泡了一歇兒就泡成一碗黑墨來,主要是……”老書記聳聳鼻頭顧左右而言他,“主要是還聞不出到底是啥味來。”

五義湊過去嗅嗅說:“還是水味兒,沒味兒。”

五義給老米使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色,意思是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書記找上門來算賬,就得你自己扛了。

老婆也給老米遞眼色,讓他趕緊給老漢退了錢,別讓他在眾人跟前講說了。

眉來眼去幾次,老米還是沒擋住老書記。

“賣瓜桃李棗的季節,你賣什么落花生?”老書記一叫板,老米就皮緊,老書記的教訓他領教不起,一是夾槍帶棒,二是陰陽怪氣,不是嗆你一聲,就是噎你一句,拿捏人拿捏慣了。一張利口能把別人家的天鵝說成鴨子,能把自己的私心雜念說成天公地道。老米莫名其妙地畏懼這個退位的老書記,是怵他天生的一身官氣,還是怵他先聲奪人的官腔?似乎都有一點。老書記是老米早年入黨介紹人和第一級批準人,老米心存敬讓。現在干的商店也是老書記給熟人打招呼幫他包下來的,因此老米在老書記跟前腰桿不硬。尤其眼下,做下這敗興的事,又落在老書記嘴下,老米更沒奈何,只能示弱,認錯,敬煙,道歉,讓座,退貨。

老米賠笑賠話賠錢,老書記沒再為難他,痛快地收起老米退還的錢鈔。接過老米遞上的煙點著,才細問他花生的由來,當他聽說黑花生的來路,手腕一翻,刷拉收起紙扇,敲著柜臺呵呵笑道:“敢情你是讓人家騙了么!這叫啥,哄人的讓人給哄了,賣鬼的讓鬼賣了。”說罷仰面大笑。

老米苦笑,幾個買東西的人也笑。

老書記取笑老米:“噫,山海你也算人精一個,咋你就不看看他是哪的人?那地方的人能打成交道?”

老米惱不得笑不得,只能也是解釋也是討教地說:“我這會兒還疑惑,就弄不明白,花生殼子不黑,花生仁的紅皮咋就染黑了,莫非一粒粒染黑了再一個個安進去?誰他娘造假還費這大耐性啊,太高級了,根本看不出來,這假造的,天衣無縫啊。”

“現在就是能人的天下,一個鄉鎮糧站的管庫員就能把當朝宰相騙了,這都是登了報紙的事。騙你小老百姓還不是菜菜地?”老書記大氣魄,顧左右而言他,卻引得聽著點頭信服。

老米點頭稱是,又搖頭說:“真能想得出來。”

老書記用折扇啪地擊了一下掌心,仰起老臉說:“你不想是你不會想,你一輩子恐怕也沒想過坐衛星上天,可人家有人想了,還上去了。你呢,你還在這里賣個白菜,賣個雞蛋,賣個西瓜。”老書記眼睛轉著圈四下瞅著,手里的折扇跟著一路指點著老米擺賣的可憐的貨物,最后折扇指空了,話頭卻像鋼釘一樣射到老米心窩上,“還賣什么鬼黑皮花生?你不想害人能說你對了,你不想防人,那就只能怪自己了。”

老米唯唯,表示后悔莫及,老書記一路神說的狗屁道理他都懂,也勉強能接受了。他不能接受的是老書記倚老賣老的口氣,他不敢怒,他怕一怒把老漢兒拍死了。

老書記好像會讀心,笑著起身,用扇骨敲了一下空碗兒,白瓷碗隨即發出一聲悠揚的小女人的嚶嚀。

老書記慷慨地讓老米聽完瓷碗的音韻,話頭一轉,對老米說:“你這買賣在北京上海美國天津大地方就做成了,那地方買東西的都是流動人口,吃虧沾光都找不到,手帕纏腰,就那一遭,哄死人不償命。你在自村里,就半下也不要做。”老書記的假牙全覆蓋,一張嘴白花花一片耀眼的白。但老米感覺頭上臉上被噴了糞,他掩住額頭,難堪地說:“老書記你放心,到哪我也不是做這事的人,別嚼咂我了。”

老書記走后,老婆嫌棄地問老米為啥一見老支書你就下軟蛋,老米苦笑道:“我惹不起他,只能怕起。他吃的是黑花生,拿回的是他家的錢,這還算各清各利。這人什么事做不出來,萬一他是來跟你要藥錢呢?拿一張醫院的化驗單找你來報銷呢?多怕你就算不過賬了。”

陸續又來了兩家人找老米退了貨,老米一律按買走的斤數退錢。前后攏共不到十家來退,老米甚至托人捎話叫買了花生的人來退,大部分人家還是不退,說是吃了沒事,主要是抹不開面子。五義媳婦聽說了,從學校專門跑來詢問:“我秤回的一斤吃完了,大人孩子都沒事啊。”老米說:“沒事好,沒事也給你退。”門口打牌的五義聽見了,大步進來,把錢一分不少給老米老婆扔到柜臺上,扭頭沖老米發火:“你咋回事?當我吃白食啊?”老米說都一樣的。五義說:“盡扯淡,我昨天就說你,想行善先在咱村行,你把一斤雞蛋減價一塊,肉減價一塊,保證全村老小說你好,看你現在,弄這叫屁的事啊,活該。”五義說完就揚長而去。邊上閑人解勸:“花生西瓜皮里貨,誰的眼能看見里頭。”老米表白:“吃了的就吃了,剩下的送回來。我一概認賬、認錯。”

老米的苦肉計用爛了,還搭上花生、笑臉,不算里外忙碌七手八腳的辛苦和一忍再忍的糟心,這一天下來的勞累起碼是平時的三倍。

老米老婆也是身心俱疲,飯也不想做了,讓老米自己燒水去煮兩包方便面墊饑。盤點完畢已到深夜,昏燈照著她的蓬頭垢面,她把筆扔到算盤上,長出一口氣,說今日賠了。老米沒吭聲。老婆又說,這伙造假的人多能,造得那么好,真該死。

老米還是沉得住氣,田寶辰沒必要從大老遠弄兩袋爛花生來糊弄他。可是他給老婆解釋不了。出去上茅房,他打了田寶辰的電話,但記在手機里兩個號碼都撥不通了。當時他就想,田寶辰這假人真不了了。

老米也沮喪,賠上苦、舍了力、惹了笑話受了氣,這些他統統不在乎,氣當奴才使,使了就不氣了。老米氣的真不在此,他氣的是壞了名譽,名譽掃地才是他跌倒扶不起的大虧大賠。

老米的顧慮有根有據,面籮來大一個村落,流言蜚語一樣可以滿天飛,而且,那些傳聞遠比他的擔心耐人回味,前腳揀回一個瘋婆子,后腳賣了半口袋黑皮花生,半個村子的茅坑都蓋了一層墨水。

村子小,激蕩得快,轉回一圈來,已經有人深加工了:老米接回瘋婆子,瘋婆子帶來大肚子,老米兩口子黑更半夜在商店里鬧騰一宿,商店附近的住家都聽見霞霞叫罵了……

很快,又轉一圈回來,傳言又進一步:老米早就那樣了,于是才弄成這樣。

老米成了村里的新聞人物,平時人們在他的商店會說東家長西家短,現在來了就說老米的黑皮花生說瘋婆子說打群架,老米兩口子一聽就來氣,又不好阻止,畢竟心虛。于是天天有人說,那氣就在老米商店里飄飄忽忽,在老米兩口子身上才下眉頭,又上心頭,一直這樣,持續了好幾天。

買賣沒做成,落下幾句閑話,掙回一個外號:黑皮花生米。米字重讀。

裝花生的編織袋成了老米最反感的東西,編織袋半腰上巴掌大的紅字“玉米雜交種”,差不多念成了“麻煩雜交種”了。

“外財不富命窮人,”老婆把殘局扔給他,“你弄回來的,你自己弄去吧。”

老米也沒好辦法,他按原初的打算,分送給親戚鄰居。

先孝敬爹娘,爹娘和四弟住一座院子,他拎了兩塑料袋花生進了街門,看見弟媳在揪著棗樹枝翻尋半紅的青棗吃。老米先叫弟媳拿走一袋,弟媳瞧了瞧,不接,攤開手心讓他看,意思是棗占了手。老米說我擱你窗臺。弟媳連連擺手,扭頭吐掉嘴里的棗核,似笑非笑地問他:“這就是你那賣不了的黑花生?拿黑墨染的?”老米的臉上頓時僵得像掛了一刷子糨糊,拎花生的手懸在半空,給不是收不是。弟媳這叫裹腳布打人,雖然不疼,騷氣難聞。老米忍了忍說:“別聽他們瞎說,沒有的事。”弟媳還是不接,綿綿笑道:“我冰箱里還放著過年剩的好的,這東西不稀罕,你留著慢慢賣吧。”說完扭頭進了屋子。

老米真想一甩手揚了,踩踏了,掉頭走了。不過他一樣沒做,不是他脾氣好,是他從不作踐東西。

弟媳不要,就給老人留個雙份兒。不料,老米的爹娘也聽說老米的花生不地道,四只糊涂的老眼疑惑地瞅著他,似乎他的東西沒人要才拿來孝敬他們的,老爹還說:“我活了八十大幾也沒聽人說這東西。”老娘也不接,而是讓他把東西放在地下,猶豫地問他:“你這東西,吃上沒事吧?”話里話外,古里古怪,很不信任。老爹笑話老伴兒越老越怕死,老娘反唇相譏,我接下你吃不。

老米萬沒想到會這樣,他猜到弟媳在二老面前笑話他了。他只好又把兩塑料袋花生原樣拎回供銷社,尋思爹娘都不信他,就不好再送別人了。

賣蒸饃的來送貨,他聽說了老米撿人換花生的事,討著嘗了幾粒,怪笑著問:“人家的花生是麻屋子紅帳子,里頭住著白胖子,你這咋是黑胖子,不,是羊糞蛋兒。”

老米沒好氣地說:“這叫非洲花生。”

賣饃的笑了,他不介意老米的態度,走前還給老米出了個好心好意的餿主意:“干脆剝了殼子泡上一水,賣了花生米。”

老米煩躁地說:“算球了,還不夠麻煩錢呢。”

“麻煩怕啥,有錢掙還怕麻煩。”

還是女人有耐心,老婆聽了賣饃的話,一有空閑就一粒粒地剝花生,找了兩個大鋁鍋,把黑花生米一遍一遍洗泡,去掉黑水,然后晾曬風干,再按普通花生米的價錢賣。有人看出花生仁落色后病容一般蒼白虛弱的皮色和細碎的紋路,疑心花生仁不新鮮了。老米老婆就開導人家:“味道地道就行了,又不是挑媳婦呢,還非要好看不行。”

看香吃甜,賣相不好,也就無人問津了,花生米賣不動,“黑皮花生米”賣出去了。五義笑道:“你姓米,正好是黑皮花生米,和你挺般配。”老米惱笑:“做好事不光虧本,還虧人呢。”

3

田寶辰忽然打來電話,聲嘶力竭的感覺,老米接電話前留意到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田寶辰剛說了兩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話,老米就不客氣地打斷,連著問了幾個問題,他的手機辦的是接聽免費,此舉有故意破費一下田寶辰的意思。他質問田寶辰那天為啥要做戲,為啥前腳走后腳就關機不接電話。他還問黑皮花生的黑皮為什么是黑的。田寶辰像是被他問住了,有些支支吾吾,但還是會圓話,說黑皮花生當然黑皮,紅皮就普通了。關機是為了省錢,出省的長途漫游收費太貴了。最后,田寶辰嘟囔他:“你憑啥說俺們做戲哩?你咋不說俺丟人敗興哩?”老米冷嘲:“還嫌人說著了?你們說來就來,說打就打,說走就走,一出連一出,比做戲還做戲,唱苦肉計。”田寶辰大呼冤枉:“老哥,要不念你幫俺忙,俺現在就罵得你狗血淋頭。”老米惱笑:“你罵我狗血淋頭,我還想罵你狗尿狗屎呢。”

兩邊噴笑,就緩和下來了。

田寶辰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通,老米聽得云里霧里,不等他問詳細,田寶辰又試探著問:“小平的肚子是咋弄的?”

田寶辰提到小平時,老米一下沒想起來,當然他很快就明白了,田寶辰在說自家那個瘋婆娘。老米聽出了田寶辰話里有話——拐彎抹角的詢問,疑神疑鬼的試探,還有齷齪下作的暗示。老米一股腦兒明白過來,羞臊難當不勝其怒地說:“你的老婆你問我,啥意思?”

“問不出來。老說你好,說你待他好,比我好。”田寶辰的話里憋著憤慚之氣。

這醋吃得太惡心了,老米氣呼呼地說:“你繞繞繞,繞半天就想說這個?是不是不問這個就不打電話?恩情不領反為仇,你這人日球怪了。早知這樣,你老婆變成白毛女我也不告你了!”

“那個大傻瓜給俺弄回那么大一條肚子,”田寶辰在電話里氣急敗壞地咆哮,“一肚子雜種,給你你要不?”

“你怨我吶,滾球遠些。”老米暴躁了,他當即掛了電話,朝手機罵了一句臟話。

田寶辰竟然疑心他干那號豬狗之事,且不說他不是那號人,他就算是,關鍵是他根本就不是。這么惡心他,實在小看了他,他不擔待了:黑皮花生好歹還能吃,現在喂你一嘴蒼蠅,你怎么吃?

好心沒得下好報,正應了老婆奚落他的那句話,惡心人帶來惡心事,把風水都弄壞了。

4

沒人提念老米助人尋妻的義舉,“黑皮花生米”卻叫出去了,人們看他的眼里少了尊重,多了嘲戲,仿佛他的頭臉和身上裹了一層輕輕一搓就會破成碎末的黑花生皮。老米一想就著急,就渾身癢癢,擔心會撓下一地碎皮皮。

時間依舊流逝,光景依舊太平,老米念書時背過一些文章,差不多又還給老師了,但極其偶爾還會有片言只語從腦子的哪個角落里突然冒出來,敷貼在眼前的情景上,像不干膠貼,黏貼在對應的情景和心境上。他整日忙碌,他不會長久在意已經過去的膈膜的人情,更不會沉溺在一堆遙不可及的外鄉人的雞零狗碎里。他不參照別人的生活,不會對照什么高不可攀或虛無縹緲的夢想,他糊涂著活,也明白著活,他是大人物一筆帶過的略不足取的微末,是時間里飛蕩的塵埃和街市上黯淡的流光。文學在翻爛的紙張里變成垃圾,那些明艷的句子也不是什么珍貴的寶貝,偶爾在身體的哪個角落里珠光寶氣地放出毫光,害他犯一次傻氣。

一個早起,老米在市場門口的張貼欄里看見一張布告,田豫明的名字列在上頭,這次不是尋人啟事,是通緝令,老米大驚,布告上說田豫明和幾個人合謀,在煤窯底下打死過好幾個農民工,然后冒充親屬,騙取礦上的賠償金和撫恤金,還是主謀之一。

老米看得后背發涼,一陣后怕,右手的手心有些膩滑,他把手摁在邊上一張玫紅色的招貼上反復擦蹭了幾下,當初就是拿這只手和田豫明握手的,算是他平生第一次和殺人犯交手,他還記得,像抓住一塊陰濕的木塊兒,很像從墳墓剛挖出來的漚爛的棺材碎塊,感覺和記憶太不舒服了,很受打擊。

離開張貼欄,老米在市場管理辦公室的門口蹲著連抽兩根煙,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他自然想到了田寶辰,那就是田豫明的一盤菜啊,因為老婆走失才逃過一劫,這簡直太可怕了,也不知道田寶辰知道了怎么想這事?老米想給人說說這事有多可怕,人多的是,穿著皮鞋涼鞋布鞋的腿腳在臟污的水泥地上來往雜沓,市場里外的人聲嘈雜,市場門口和道路兩旁車輛混亂,放眼望去人滿為患。

他站起來,馬上覺得不知該向誰說,惺忪的臉,臃腫的臉,汗污的臉,麻木的臉,計較的臉,還有舍不得打擾的幾張笑臉,給誰也不能說,就算有人想聽也不說,這些胡思亂想太耽誤時間了,多虧周邊沒個熟人,不然真會耽誤干活的時間。

各人的活路,各人的禍福。

老米走進市場,一眼看見熱氣騰騰的趙侉光膀子穿著香蕉黃色的大皮革圍裙壘垛東倒西歪的紫皮洋蔥網袋,嘴里罵罵咧咧,嫌那幾個做零工的手腳慢。

5

弟媳來買鹽,拎來一小塑料袋脆紅棗,給老米老婆放在柜臺上,老米老婆嘗了一個說:“七月十五棗紅圈,八月十五打棗桿。老棗樹還是甜歡人。”弟媳臨走才說,中秋了,他爺爺這一陣腿又疼得下不了地了。

老米外頭回來,老婆就告訴他,讓他去瞅瞅。

傍晚老米就去看老爹,老爹說老寒腿,不是病。老米陪老爹聊了一會兒天,老爹瞅著墻上的月歷說:“西風涼,谷穗黃,八月幾時了,誰家種谷該收了。”老米說:“現在都退耕還林了,沒人種莊稼了。”老爹嘆氣說:“都不種算啥,你們都不吃了?”老米沒和老爹論理,看看沒啥大礙,就回了商店忙去了。老婆聽他說沒事,哼了一聲說:“我猜就是,梅平就會消遣人。”梅平是弟媳的名字。妯娌沒好氣,老米笑笑,沒有說啥。

晚上田寶辰又給打來電話,認錯,還有致謝。人家禮貌,老米也就與人為善地客氣了幾句,言來語去,問起他老婆的病情,田寶辰嘆息:“我現在不管她了,離了,從你們省回來就離了。”

老米吃驚地說:“這才回去幾天,你費那么老大勁兒找回去,就為這。”

“尋她是負責任,我跟她離婚也是負責任。”

“我咋老聽不懂你說的話。”老米想象著田寶辰的心情和樣子。

“她帶回一個大肚子,誰能受了這個。那丟的不是俺一家的人,是俺全村的人。”

是夠苦惱的,可老米想說,這跟你全村有什么關系。轉念一想,跟自己有什么關系,就把話咽回去了。

田寶辰在電話那邊說:“我可得謝謝你哩,你不替我找著她,也沒有這么利灑。”

田寶辰的話里聽不出一點后悔,甚至透出僥幸的意思。

老米聽得后悔不迭,他沖著夜空也沖著手機說:“田寶辰,你說句老實話,你是不是故意弄丟你老婆的?”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才傳來聲音:“你凈瞎按哩,想倒霉呀。”

“你就不怕遭報應?”老米就這么狠說了。他問田寶辰,你那個田豫明是咋回事。田寶辰說:“早八輩就逮走了,弄回你們省了。”老米奚落他,八天也沒有就八輩了,說話這么沒邊沒沿。田寶辰說就是這個意思,警察來過幾回,還留人蹲守幾天,田豫明根本就沒回過村里,在內蒙古大草原上抓住的。

老米說:“抓住就好,不是你老婆走丟,你就危險了。”

田寶辰竟在電話里頭不屑地說:“你說的,他不害我。”說完還補了一句,“害誰他也不能害我。”

老米說:“你隨便說吧,我嘛看你那老婆才是你的福將。”

那邊田寶辰半晌不吭聲,后來才說:“快十五了,我再給你寄些黑皮花生。”

老米一口拒絕,但他沒說詳細,只說那東西不值幾個錢,不值得寄來寄去。田寶辰好像受了打擊,主動提起那筆酬金的事,慚愧不已地說,本來就沒掙下錢,來回折騰幾下,還搭欠親戚熟人一屁股外債。“還借過豫明兩千呢。”田寶辰訴起苦來,那兩袋黑皮花生還是爹爹贊助他的,是家里最值錢的東西,“現在離婚了,也就真不值得寄來寄去了。”

不提黑皮花生,老米還能心平氣和,提起來,郁積在肚子里的窩囊氣就點燃了。他很想把他的尷尬遭遇告訴田寶辰,讓他知道他給他造下的孽。話到嘴邊,還是沒說。田寶辰和瘋女人不離婚的話,說還有個意思,離了就犯不著再說了,隔著千二百里打電話掰扯一件敗興事,不是神經病也是發神經了。

就在老米要掛電話的當口,田寶辰突然說,上次幫他找媳婦,他會感念老米一輩子。但下一次再碰到什么人,就別幫他再找人了。田寶辰像提前告誡似地說:“比方再碰到鄭小平,就別再找我了,離了,和我不相干了。”

田寶辰這番話說得很流暢,像是背過幾遍才說出來的。

老米悔怒哀惋,想都沒想一下就說:“你當我吃飽了撐的啊,有這一次我就夠夠的了,我不找你。”

田寶辰連連說好,并格外耐心地道了謝,道了晚安,甚至沒忘了預祝他中秋節快樂,然后才萬事大吉地放了電話。

晚飯時,老米給老婆說了田寶辰離婚的事,老婆氣得筷子敲著碗邊說:“我還當他是千里送鵝毛千里送京娘的好漢呢。你承認你瞎眼了吧?他們那里的法院就不該判他離,那不叫離婚,叫拋棄,便宜了他。”老米挨了罵,暫無話說,說老婆你干嘛動氣。老婆先用物傷其類的口吻悲切地說:“揣著多大一條肚子去哪里?給誰要?換了我,訛也要訛住他。”說完,又換成懷恨在心的眼神瞅著他說:“說千道萬,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叫不成人。”老米平白又挨了刀,哭笑不得,說:“你看你你看你,他又不是我。”老米想的是田寶辰這叫遺棄。他吃著燒餅,突然想起那天來的那個傻愣愣的青皮:“那么個瘋瘋傻傻的人,娘家就沒人出頭做做主?”老婆冷笑:“有你做主么,殺人殺死救人救活,你快去。”

話不投機,兩口子也說不下去,本來他還想給老婆說說田豫明的事,老婆這么夾槍帶棍地打擊,他也就沒法兒再提起了,特別是,他不想讓老婆后怕。于是只好自己圓場自己下臺,不無輕佻地說:“狗日的田寶辰,離婚還打電話通知我一聲。”話一出口當即后悔,老婆果然一臉慍怒,抬頭欲言,老米見狀趕緊說:“好了,我去拾掇,你快去洗碗。”

6

仲秋的月亮包了一層滋潤香甜的油光,在颯颯的秋風里一天天變得圓滿豐盈起來。

十四下午,老米的兒子斜挎著電腦包,拎著三盒月餅風塵仆仆地回家來過節,一模一樣的綠盒子,印著金黃的月亮和月餅。兒子大學畢業好幾年了,一直自己蹦跶著找工作,現在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打工,自稱是項目部的經理,臉蛋子又黑又糙,半點不像當官的。兒子辯稱,那是成天跑工地風吹日曬的緣故。沙江口市這些年也是沒完沒了地起樓蓋房,老米長年來往,一看到工地,就想起兒子,他猜兒子就是個農民工,大學生農民工。

兒子照例先到商店來落腳,老米指指門口和柜臺上展示著的紅紅綠綠的十幾樣盒裝月餅說:“咱家就賣這個,你還大老遠往回買。”兒子說:“我這月餅是省城百年老店生產的高級月餅,給爺爺奶奶一盒,姥姥一盒,給你和媽留一盒。”老米擺弄著盒子,看了價簽兒,心頭肉隱隱作疼,他擺賣的最好的月餅,價錢也不及這月餅的五六分之一。當然,說孝心就不能再說貴賤,何況兒子想到替他們兩口子到老人跟前盡孝了呢。

老米覺得拎這么貴重的月餅跑回來看大人,起碼兒子花錢的手段像是個項目部經理。

十五沒預想那么忙,村里的月餅賣不了多少,還是賣菜多些,像左家、老書記家的兒女們都開車回村里來吃團圓飯,又要炒盤又要弄肉,老米提前就有方量。兒子上午去鄰村給姥姥家送月餅,下午回來到商店里給老米搭幫著賣貨。

下午,老米老婆就揀好菜蔬裝好,天色黃昏,便拎了大大小小幾個塑料兜出門,走前說等著買東西的人說:“要啥喊老米拿吧,我要回家給俺豐功做好吃的。”

“瞧這勁兒,小子回來就不掙錢了。”在門外打牌的五義高聲打趣,隔著門墻喊老米的兒子,“豐功,是不是給你爸媽拿回巨款來了,也不給這伙叔叔大爺們出來打散一圈煙酒。”

豐功笑著忙著不說話。

“等俺豐功掙下巨款再說。”老米老婆替兒子回話,笑著說,“忙死忙活就是給他們忙呢,他們爺倆干,我就不干了,專門做飯。”

節日就是節日,月亮早早地光臨了,似乎只有中秋的月亮可以讓天下所有的蓬蓽生輝,世界上沒有比這月色更加慷慨的福利了。天色微黑,門口的牌攤就散伙了,來買東西的人零星幾個,老米打發兒子先回去擺貢獻。他獨自把貨架和柜臺上擺布的月餅整點好裝回箱子里,這種應節商品明天起來就沒人要了,明天派貨的就開始上門回收了。平常老米總是磨蹭到夜里九點以后才關門上鎖,今晚例外了,老米提前一個鐘頭關門回家,順路去看老人。老爹指著桌上的高級月餅盒子夸贊:“豐功比你強,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摳挖村里這幾個小麻錢。”老米尷尬地笑道:“日怪啊,你也說兒子都比老子強,咋換成咱倆,還是你數落我呢?”老娘呵呵笑道:“一茬頂一茬,疣豬頂邋遢。你爹糊涂了。”

回了自家,進了街門,就看見院心里的水泥桌臺上擺設了水果月餅等貢品,還有一小盆煮熟的毛豆和嫩玉米。老婆已經在飯桌上擺出幾個菜來,下酒的涼葷是自家賣的罐頭魚火腿腸之類,老米自己動手,取出藏在柜子里的原漿汾,灌了一壺溫在熱水缸子里,這個原漿是兒子在省城轉托同學搞回來的,老米沒酒癮,平時也舍不得喝,今晚是想讓兒子陪他喝一盅。老米的閨女在平陽的一所鄉鎮中學教書,剛就業兩年,假期短,路途遠,怕影響工作,已經打電話說好不回來了。所以他必須和兒子喝點,然后說點正經事。

三口人圍桌而坐,老米酒入肚腸,渾身舒暢,放下酒盅,給老婆使個眼色,老婆問兒子對象的事。兒子端起酒盅,很生分地說:“今晚請你們免談此事,不要破壞節日氣氛好不好?”

兒子一下變得這么陌生,變得不可冒犯,老米和老婆面面相覷,然后一起點頭。老米寬慰兒子:“官場得意情場失意,到歲數了,兩頭事情都該自己注意。”兒子不領情,冷冷地說:“什么官場情場得意失意,爛電視劇看多了,亂聯系。”老米指著電視屏幕發咒:“我覺都睡不夠,哪有工夫看電視。你問你媽我幾時看呢。”老婆撇撇嘴說:“這會就眼定定地看,還問人幾時看。”老婆不配合,還出他洋相,抓他現行,他有點看不起她,怪怨地說:“這人沒腦筋。”開始三個人默默地笑,后來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聊家常時自然就聊起黑皮花生,老米老婆用筷頭遙遙指點著盛炸花生米的碟子說:“就這東西。”兒子納罕地笑道:“吃了半天,我還當是咸干花生呢。”

老米老婆撇嘴說:“啥呀,我又淘又洗,可搭了些工夫呢,你吃的是我洗過的,過了幾水,看,漂白了。”

兒子問還有沒有原裝的帶殼兒的黑皮花生,他想看一下。老米老婆起身去拿,進來放在一張空椅子上說:“這是你爸讓留下跟你和豐惠吃稀罕的。”老婆的話像是列舉老米的什么罪證。隨后又把左家孫子吃壞肚子上門算賬的事說了一遍,把外人叫老米“黑皮花生米”的經過也給兒子說了,老米大度地笑著,任由老婆絮叨。

兒子并不在意聽,他搓了皮研究了一會兒說:“不是你們說的,黑皮花生就是這樣的。”

見兒子研究開黑皮花生了,老米也想起那些往事,他叫兒子別琢磨了,趕緊吃飯。

“這個好像真是真的,等我上網查一下。”兒子起身,跑回自己的屋子,老米獨自喝了一盅寡酒。

幾分鐘后兒子端著筆記本電腦過來,笑著說:“這上面說黑皮是花青素,是植物本身的色素,在水里泡久了顏色就化了,會落色。”

老米兩口子面面相覷。老米老婆不甘心地問:“有沒有毒?吃上沒事吧。”

“沒事,紅豆黑米南瓜西紅柿里頭都有這種成分,”兒子把電腦推到他們跟前,轉著角度好讓他們看清電腦屏幕,一邊說,“好像是莊稼都有,玉米面黃,高粱面紅,黑米粥黑,還有黑芝麻糊哎……”

老米大惑不解地說:“那也不對,你說這些我也信,可我不明白這花生殼子好好的,里頭咋就黢黑了呢?”

“花青素啊,遺傳基因啊,生物工程啊,涉及的東西多了,我也不懂。”兒子笑著解釋,“你們更不懂了,我給你倆說不清。”

兒子少說一句就好了,老米兩口子都不高興了。兒子開始小看他們了,這令他們一致地不甘心和一致地不舒服。老米老婆是正經的高中畢業生,老米是上了高二才入伍當兵到部隊的。在村子里,他們兩口子這樣的文化底子不算薄的,加起來等于一個大專畢業生。他們不是同心合力造化出兩個真正的本科大學生嗎?如果這不算智慧的升華,就一定是遺傳優勢。老米想,別覺得我們老糊涂了,我們不接受你的暗示。

也許是兩口子一致的沉默壓制了兒子,兒子換了歉意的口吻說,“我意思是,但凡你們知道這個常識,就不會懷疑別人害你們了,也就不會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

兒子開始和他們掏肝掏肺了,雖然聽著像在數落,兩口子還是心甘情愿地服氣了。兒子的心比他們大,肯替人著想,肯替人說話,肯將心比心地開導他老子,老米聽來是滿心滿意地高興。他跟兒子喝了一盅,告訴兒子,你爺爺奶奶夸獎你了,夸你有出息。兒子調皮地說:“爺爺夸你兒子,你也夸夸他兒子嘛。”老米愣了,說我咋就沒想到哩。說完仨都笑了。

老米想給田寶辰打個電話,念頭一閃即滅,包括他想給兒子說的話,也暫時按下不表了。責人之心也罷,恕己之心也罷,老米端起酒盅,忽然想起田寶辰那天的電話,擱下酒盅,念了一句佛號。

老婆使眼色給兒子:“瞅你爸,念開阿彌陀佛了,說醉話了,你也別喝了。”

“啥時說醉話了?”老米嫌老婆在兒子面前小看他,他吩咐老婆,“看看花生還剩多少,現在貨真價實了,找個袋子裝上斤數來的,明早我捎給跑北峪的那家人,讓他們嘗個稀罕,省得那老婆說我白坐她家的車。”

三口人吃飯聊天,女兒打回電話來,給家里說祝福詞,老米聽來,女兒的聲音才是世界上最悅耳打聽的好聲音,回蕩著無憂無慮的歡愉,聽不出一星半點想家的憂傷,她讓媽媽別想她,因為她不想她,還說有好幾個和她一樣的外地同事也都沒回家,她們正在一起吃月餅賞月呢。老米老婆捧著手機聽著,竟哀哀地掉下眼淚。老米和兒子笑而不語。老婆很快平復了情緒,開始說你哥帶回高級蛋皮月餅里頭包著雙黃蛋,又說咱村人現在叫你爸黑皮花生米,然后就扯到黑皮花生,從尋人啟事、瘋女人開始說起,說到小錛顱的黑嘴黑牙黑屎湯(老米聽到電話里女兒說了兩個惡心),說到她怎么辛辛苦苦剝殼子去皮又洗又泡……

老米忍無可忍,打斷老婆的話:“行了,嘮叨這些破事你就不怕花電話費了?”

“我給俺閨女說話,花多少都愿意。”老婆捏著鼻尖兒突然嗚咽,“你們都在家,遍插茱萸……”

老米和兒子面面相覷,忍不住笑了。

女兒喊了幾次掛電話,老米老婆才被迫掛了,她把手機扔到床上,氣惱地說:“多大的閨女了,還是不懂事,白疼她了。”起身拾掇飯桌,摞了盤盞碗筷,抱著到廚房里獨自流淚去了。

老米跟兒子嘀咕:“唉,你媽就是這人,半輩子了,糊涂蛋。”

兒子給老米斟上酒,也給自己倒滿,雙手端起酒盅,笑瞇瞇地說:“俺媽這人好著呢,沒俺媽這人,咱成不了爺倆。”說完仰脖喝干杯中酒,和電視劇里那些演好人的二貨一個架勢。

老米喝了酒,看看兒子,笑道:“我和你媽看法不一樣,我覺得我的兒女都懂事著呢。”

兒子苦笑不語,沒有驕傲。

老米沒說下文。這年頭大學生難找工作,兒子說是在省城上班,其實就是在建筑工地上工。閨女更是志氣,直接跑到山溝里在偏僻的農村里當了特崗教師。兒女們這樣吃苦,也是想替父母解憂解難。老米不止一次開導老婆,要出息就得出去,就不能守在家里。這些話是兩口子的話,老米就不跟兒女詳細說了。

五義打電話叫老米,問他咋還不下來:“商店門讓人撬了也不管?”老米笑道:“這不是兒子回來了,說道呢。”五義那邊說:“我說呢,想到你商店喝酒呢。算了。”然后掛了電話。老米老婆隔著簾子問:“是不是五義,閑的他。”老米說:“這個點了,除了他還有誰。”老米給兒子解釋:“五義是治保,黑夜巡邏呢,沒人說話,就故意搗亂,老給我打騷擾電話。”兒子哂笑:“哪個賊來農村里偷呢?”老米說:“日日防盜夜夜防賊,有個五義來巡邏,村里到底是安定呢。”

電視機里的中秋晚會又說又笑又唱又跳,巷子里不時傳來附近鄰居的歡聲笑語。電視晚會結束,他還看完兒子存在電腦里的一部電影,《瘋狂的石頭》。老婆也湊著看,后來就歪到床上打瞌睡去了。五義又打來騷擾電話,叫他趕緊下去,有人在商店門口等他。老米笑著敷衍:“快了,你先陪他坐會兒。”老米只顧看電影了,應付兩句就掛了。

隔了幾分鐘,五義又打電話叫喚:“你那個瘋婆子又來找你了。”老米正看到盜賊火拼的熱鬧處,笑著說:“攆走她,你是治保主任。”五義大聲說:“喂!我說的是真事,人家讓我領她去你家呢,我給你領去了啊?”五義笑道:“好說么,你領回你家去。”不等五義再說話,他就先掛了,他壓根不信五義的話。果然,五義后來沒再騷擾他了。電影里的人一個比一個好玩,老米笑到最后,電影末尾那個渾身污泥披頭散發搶吃面包連哭帶跑的演員,像極了他在橋堰菜市上遇到的瘋女人偷吃茄子被人追打的那一幕。

老婆瞌睡打盹地催了幾次,老米才披了外套起身,他得去商店里守夜。兒子提出替他看店,讓他在家里舒舒坦坦歇上一宿。老米徑直拉住門扇,將兒子擋在門里,就著燈影端詳兒子的眉眼,老米清晰地看出自己年輕時的樣貌,恍若隔世之感,好像沉醉在幸福里一樣地感傷。老米嘿嘿發笑,兒子擔心地問他是不是喝高了,他搖頭說沒事,低聲叮囑兒子:“家里沒啥事,回家來就好好歇,睡個懶覺。”兒子拉開街門問他:“爸你真沒事吧。”老米拽上門扇說:“別虛客套了,閂上門去睡覺。”

老米打開他的長柄手電,光柱暗淡,仰臉看見光華四射的月光,暗笑自己喝暈乎了。

月色燦燦,清光滿天,清光滿地,清光滿世界。他關了手電,踩著影子徐徐而行。月亮大過銅鑼,像一張黃燦燦的烙蛋餅,蛋餅上還有幾小片鏊花兒一樣的黑皮,黑皮,黑皮花生米。老米酒勁兒微醺,盯著皓月駐足尋思,在鐵鏊上烙這么大個蛋餅,起碼要十五個雞蛋。

無影無蹤的手機鈴聲不知在那座院落里響了又斷了。煤礦那邊的汽笛聲總像腸鳴,令人饑餓。秋蟲的鳴唱綿綿不絕。老米的心里也在唱一支悅耳的歌,像是躲在床腳唱歌的秋蟲。

離商店老遠,老米就瞧見門口的臺階上有人席地而坐。

五義的咳嗽很有力,離老遠就能聽見,席地而坐的人不是五義,五義站著抽煙。老米猜是誰喝醉了走不了路賴在那兒。

五義照見他從坡上下來,煩躁起來,罵他磨蹭,害他在商店門口站了半天崗。咋呼說正準備砸鎖破門呢。老米笑道:“你治保白當吶,站站崗怕啥。”

說話工夫到了門口,坐地的人還是低頭抱膝蜷成一團,他想就近看看是誰,那人一分為二,其一站起來叫了一聲哥。老米一下聽出來了,是鄭小平,胖乎乎的瘋女人。

月光亮堂堂的,可他說不出話來,見鬼了,足有五六秒才問:“你不是……咋又來了?”

“俺是來和您對話來了。”瘋女人指指坐著不動的人說,他說你給俺做下私孩兒。

老米要瘋了,轉身向五義求助。五義說,別瞅我,早說你不聽。半夜找上門來,我看你咋給人家交代。”沒有幸災樂禍,但這一推六二五的態度老米也受不了。

“她瞎說。”坐在地下的田寶辰開口說話了,“家里怕她再走丟,我就跟她來了。”田寶辰懷里抱著一卷鋪蓋。

瘋女人喜孜孜的,月色照得她圓臉白白,面若傅粉。她催老米:“哥你先開了門嘛,你不知道俺是奶孩兒老婆?俺就想吃你塊月餅。”

旁邊的五義也說,你先開門再說。

老米開門開燈,瘋女人歡天喜地跑進去。

老米一時顧不得她,先低聲問田寶辰,你不說離了,咋又廝跟上來了?

田寶辰說,離不脫嘛,這不給你送回來了。田寶辰把鋪蓋卷兒擱在柜臺上。

五義在場,老米就不怕,送什么送,莫非你還想訛人?

老米尋思著,田寶辰已把行李卷打開了,露出一張眉頭緊皺的哭菜菜的嬰兒臉。

老米倒吸一口氣,問田寶辰這是干啥。

田寶辰說,離不脫嘛,這東西處理不了,你看咱咋辦呀。

【責任編輯 朱 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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