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會被問到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要從化學轉行到藝術?對這個問題,我從抗拒、敷衍,到現在欣然接受。再度審視那段個人史,長達十余年的科學訓練其實已經植入進了自己的創作脈絡。
我以多年前發表在《自然》雜志子刊上的一篇科學論文作為底本,用身邊日常的具象之物構建影像,試圖將抽象的科學理論可視化、圖像化—比如那篇論文談的,如何通過手機充電和放電把一粒砂子變成千萬顆砂子。我并不借助于相機和鏡頭,而是直接在暗室或明室對大尺寸的X光膠片進行圖像實驗,通過大量重復性的勞作去尋找微弱的差異。從這個角度看,這已經是在做化學實驗了。
—《納米銅》作品闡述,張 晉
失控的藍
張晉的書架角落里放著一本舊版的克拉特爾詩集,其中一頁赫然道: “靈魂只不過是一個藍色的瞬間。”
很多藝術家都在找屬于自己的顏色,而在張晉這里,關系卻倒置了過來。張晉一直在挖掘圖像的潛能。在拍攝了《又一季》之后,他開始懷疑攝影本身的有限性,索性放棄了借助相機,而是選擇X光片來制造圖像。
幾年前,在醫院陪同父親就醫時,他發現人們都苦痛于手中關于自己身體壞損的那部分圖像,少有人在意X光片這種媒介本身。“ 既然膠片可以產生圖像,那X光片也可以。”但他沒想到新買來的X光片曝光后,并不是人們慣常印象中的黑白色,而是一種深邃的藍。
“也許不是我選擇了藍色,而是它選擇了我。”
張晉喜歡藍色,他認為藍色代表著某種精神意象。與X光片略帶巧合的結識給張晉這些年的創作帶來了契機。人們慣常用天空、河流來描述藍色,但脫離了自然承載物的藍色卻變得難以捕捉,同時也被賦予了自由與無限性。各種不盡相同的藍呈現在成像之后不同的X光片上,張晉常常為了百分之二的色彩調和而頭疼,這成了他最初選擇X光片這種媒介時沒有預料到的困難。“處理純粹抽象的顏色是最難的,本來單獨看都覺得挺好,可兩張放在一起對比,那種差異又會很折磨人。”張晉用了三年多跟這種難以控制的顏色較勁。實際上,在張晉的創作過程中,很多事物都像藍色一樣在失控,好在他認為這種失控是好的:“失控可以帶來驚喜和生命力。”
張晉作品最后呈現的藍色,正是用實驗的方式穿越了科學對物質定義的結果,將神秘性歸還給了藍色。他受困于每張圖像間那微妙的變化,也像是在尋找自身般的游移摸索。這種存在于“變幻之間”的色彩語言與處在時間之流中的作者自己一樣難以把握。張晉要找的藍和要找的自己一樣困難。
尋找自身
幾年前,張晉尋訪終南山,聽一個道長講了關于“尋找”的故事。一日,道長去拜訪一個朋友,當地眾人皆識道長,但那次迎門的是一個剛上山的修行人,問道長:“你找誰”,道長突然醒悟:“ 我什么都不找,我找自己。”于是便離開。
張晉不追求大徹大悟,在他看來,悟后生命亦不過是勞作,并尋常度日。但他知道,向外尋求愈多,便容易看不清自己。大家對張晉從科學研究者到藝術家身份的變化總是充滿好奇,對他而言,卻只是像穿上不同的衣服做事而已。他現在并不排斥被問到身份變化這樣的問題:“其實回答這類問題也很有意思,就像黑澤明的《羅生門》一樣,故事從來都沒有唯一的‘真相,我也會對從前的答案感到越來越模糊,其實也就意味著新的想法出現了。”
從《又一季》的黑白攝影轉向更為多元的創作實驗,有些人覺得張晉變了。實際上,從前攝影的時候,他思考的是照片承載的可能性,如今新的圖像實驗則是在思考圖像觀看的可能性。媒介對張晉來說并未帶來阻礙,不過是將載體從相機暗箱挪到了X光片上,將觀看從二維挪到三維中。他嘗試將抽象的科學實驗轉譯成圖像,這些動力似乎都是源于對事物可能性的好奇,于是張晉不斷突破限制,這種不斷地“變” 卻是他竭力在保持“自性”的恒定。
張晉花了十余年學習化學,他在紐約讀博的五年研究的是特斯拉汽車的鋰電池,后來他將鋰電池的課題“視覺化”呈現到了展覽上。此外,張晉還做了許多其他藝術嘗試,與化學博士一起做了關于三聚氰胺的展覽,在成都發起“100公里”系列藝術項目等。
從2008年自紐約回國開始,張晉的藝術創作剛好十年,這并非當時的偶然選擇,按他的話來說,是長久以來想創作的心已放不下了。在中科大讀本科時的他迷戀搖滾樂,總在脖子上戴著一塊刀片,也熱愛文學與電影,經常邀上朋友們一起看演出,組樂隊。他喜歡年少時朋友們之間的凝聚感。在他看來,現在他組織大家一起做藝術項目、分享彼此的創作,也是因為喜歡與朋友們這樣的聯結。
“今天對我來說做這些嘗試并不是某種轉型,更不是背離,其實這就是我自己。”
游移于邊界
若是忘卻帶著標簽的軀殼,窺探內因,長久以來人們對張晉身份轉化的好奇便可以迎刃而解。做化學研究與做藝術創作的張晉并沒有太大不同,同樣都是迷戀過程中可能存在的“不確定性”。
“通過幾年的攝影創作,我會懷疑攝影的界限在哪,我們只能在二維平面觀看它么·”張晉把工作室的四張椅子在X光片上成像后置于玻璃上,再懸掛于等軸立方體木架的四面,觀者能夠走動著,圍繞木架來觀看這四張圖像。張晉想借此增加觀看的維度,并以此揭示圖像細微的差異與奧秘。
“我總覺得很多圖像太司空見慣,沒什么力量,所以我想借助身邊隨處可見之物,來制造一些沒見過的、實驗性的圖像。”

中國自古就有 “格物”的概念,其重點在于“格”,意味著“窮究”,張晉雖沒有以此概念來定義自己的創作動機,但此前十多年的科研訓練讓他同樣習慣于探測物質的“底線”。“創造圖像與我以往做科學實驗一樣,去探尋到每種成分與物質的邊界,才知道它是否具備可能性。”
《納米銅》中,張晉重新使用了《 又 一季 》的最后一張“西荷”,這是一張象征中國傳統文化中文人氣質的蓮蓬。過去,人們多關注蓮蓬的形體,以及孔洞的結構,張晉則想保留對蓮蓬精神意象的凝結,隱去它的具象形體,于是用了一些枯干的蓮蓬,在X光片上層疊它們的形狀,重疊后的影像像散開的淡藍色顏料。這張圖重新被張晉命名為《記憶:又一季里談到的西荷》。
為了尋找圖像從無到有的生成過程,張晉通過四小時的重復勞作,制造了“水滴”的影像。他在X光片上滴水排列,在水滴上又覆蓋另一滴水。在另一張圖像里,張晉用一個打火機,不斷打火直到汽油最后耗盡,在圖像中將每一次火苗的形狀顯影出來。這些方式像是一種張晉的“科研后遺癥”。按他的話來說,他力求“不以微小而不為”。也許是多年的科研積累,張晉總是強調自身的渺小,定義的脆弱,比起下結論,他更擅長做的是不停地嘗試,窺視物質的邊界。 他說:“好像現在大家越來越無法接受異質性的存在,忽視那些看起來跟自己似乎沒有關系的事物,人們總習慣于固守住自己的界限。我還是覺得藝術需要更敞開一些,讓大家來參與、好奇,來玩和發現。”
對張晉來說,他只是將實驗室搬到了更廣闊的空間罷了。海德格爾在其空間哲學中談及“界限”,認為邊界并不是事物終止的地方,而是恰好自證其意義的地方。“如果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就是現代人的‘回音 狀態,就好像一個人在空房間里走來走去,聽到的就只是自己的聲音。”
張晉總在邊界處徘徊打探,也就是太不相信邊界的實在性,也許因為年少的時候總聽著自己的“回音”,聽久了,便想聽聽世界。
俗講僧
張晉最喜歡的導演是羅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這些年坐地鐵時總帶著一本他 的《電影書寫札記》(Notes on the Cinematographer)反復閱讀,其中的第一句話就把他擊倒:“擺脫自身累積的謬誤與不實,了解我的資源并確認他們。”
張晉認為,藝術并不是為了設立障礙,而是帶來好奇。他提起古代的一種職業,專門用通俗的表達來給人們講述難懂的佛經,名為“俗講僧”。張晉穿梭各種邊界的隙縫之間,更愿意做一個藝術領域的“俗講僧”,將其中帶來阻隔和障礙的晦澀部分,用尋常方式傳遞出來。
前段時間,他的額外收獲是與藝術館的保安成了朋友,后來這個保安遇到他,甚至會主動跟他交流對作品的理解。他喜歡跟看上去毫無關聯的領域的人交流,不執著于自身所做之事,所處之地。“年輕的時候接觸搖滾樂,覺得搖滾樂就是世界,后來接觸電影,又覺得電影就是世界。現在才發現,所有東西都不能代表世界,我們對它的認知都非常有限。”
關于時間的逝去,張晉回想起的是在紐約讀書的某一夜,凌晨時與幾個朋友在操場的奔跑。“那種四五點鐘的風,雖然有點涼,但當它擦過身體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生命力。”這種觸覺讓他很多年后也記得那些積蓄待發的力量,“有些東西離開身體了就不會回來了。” 但還好,張晉相信,在它們離開的同時,新的事物仍然可以到來。
張晉住在市井熱鬧之地,他喜歡與不同的人和事物相遇,年紀增長,但他并沒有總沉溺于來自過往的力量。“就像十年前,我背著包去西北拍攝那些文明遺留的痕跡,行走觀察;十年后,擁有那種沖動的我已不再,也許我只會去黃河邊喝瓶酒懷念一下罷了。”說完后,張晉又低聲自語他常掛在嘴邊的幾個字:“這樣也挺好的。”
張晉所認知的世界包含著“務實”與“務虛”兩種狀態,他說自己在三十五歲之前都挺“務虛”的,而這幾年在虛實之間的切換讓他感到踏實。“比如藝術創作算是件務虛的事情,但具體到面對眼下這些難調的藍色,或者展覽項目的策劃,面對的東西又實在起來了。”
張晉把少年時掛在脖子上的刀片,藏在了《納米銅》等新系列的作品里面。人們總是注意刀片鋒利的部分,它意味著攻擊性,蘊藏速度和傷害,或許是張晉年少時某種自我認知的力量,作品只呈現了刀片中間鏤空部分的形狀,它們以模糊的形體整齊排列在一片靜臆而神秘的藍色之中,這種隱匿也許讓張晉更加安心了。
張 晉
1978年生于四川,現居成都。2004年畢業于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獲材料化學方向學士和碩士學位;2007年獲得美國紐約大學理工學院材料化學博士學位。作品涉及裝置、攝影和視頻,被收藏于澳大利亞白兔美術館,麓湖·A4美術館,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等。
芮蘭馨
撰稿人,現居成都。2018年獲得四川大學比較藝術學博士學位,研究方向為當代影像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