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黎林
賣糖,是早年老家江西省寧都縣湛田鄉龍須村臘月里最重要、最為全村老少所津津樂道的事情。那時,村里4個生產隊集體產糖,200多戶人家也種蔗榨糖。
有意思的是,故鄉紅糖在本地并不怎么受歡迎,卻在廣昌縣頭陂鎮頗受青睞。冬春寒冷、感冒發燒,那里的人把一杯紅糖生姜水當作一劑良藥或補品;于孕婦、產婦、體弱多病者而言,紅糖是必備之物;紅糖更多的還被用于做春節米粿。因此,故鄉紅糖大都銷往那里。老家與頭陂鎮相距40多里。那時交通落后,全憑兩個肩一雙腳把糖挑過去售賣,一般是壯實的挑八九十斤,弱小的挑六七十斤或四五十斤。
1970年我讀初中。寒假回家,見父親正在切從木桶里倒出來的糖,母親一塊塊地往小籮筐里裝。“爸,晚上去頭陂呀?”我問。父親抬頭看了看我說:“是啊。”“我也跟你賣糖去。”“好啊!這剩下的糖最多40斤,你應該挑得動,不過要走夜路。”“沒問題!”我高興壞了。那時去頭陂賣糖大都走夜路,因為糖到臘月才好賣,過了春節又賣不出,那么短的時間不趕不行。一般是頭天晚上去,住在那邊的朋友家,第二天由朋友領著把糖賣了,傍晚再趕回來。寒星閃爍,北風凜冽,陸續有人出發了,我跟在父親后面也出發了。這是我第一次去頭陂賣糖。月黑風高,又沒手電,父親不斷提醒我不要急、不要慌,看清腳下再往前走。肩上挑的是糖啊!萬一摔跤,糖落到水里,或滾到溝里,那就糟了!我感覺肩上像壓著千斤重擔,大冷的天,一會兒背上就冒汗了。父親看我氣喘吁吁,生怕我摔跤,走一段歇一段,有時一歇就是半個小時。不知翻過了多少山,越過了多少水,沿途村莊也不知啥樣,只聽得狗追著我們的腳步一陣陣狂吠,40多里路,我們足足走了8個小時。當走進頭陂鎮西港村父親的朋友家時,東方已白,我頓時癱坐下來。稍作休息,我便跟著父親一起去賣糖了。
1972年我讀高中,寒假回家看到很多人挑生產隊的糖去賣,從中賺差價,我也很想賺點錢給自己買件毛衣。住屋后的表叔陳祖登知道后,叫上我,從生產隊稱了120斤糖。那時我大了,他挑60斤,我也挑60斤。這是我第二次去賣糖。走啊走啊,突然下起小雨,還夾著細碎雪花。因為走得急,沒注意到天要變,我們沒有帶遮雨的物品,我只好把挑糖時因為熱脫下的衣服蓋在小籮筐上面。走到離頭陂鎮還有10里的高陂村時,糖因為有衣服和籮筐蓋蓋著沒受影響,我們身上卻濕了。于是,我們在屋檐下避雨,生火烘衣。不料屋里大叫起來:“有人放火了,大家快起來呀!”這一叫嚇得大家慌忙挑起擔子走人……那次賣糖,我賺了20多元錢,如愿有了一件毛衣,如今我依然珍藏著它。
1981年我有了自己的家,第一個孩子也出生了。生產隊分的一分多自留地我全部種了甘蔗。糖榨出來了,可是一直沒時間去賣,春節前兩天我才挑起糖匆匆往頭陂趕。這是我第三次去賣糖。天寒地凍,滴水成冰,伸手不見五指。我和兩個也還沒賣掉糖的村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頭陂時,糖已經不好賣了。我們分頭去了不同的村莊。人生地不熟,我扯著嗓子叫:“賣糖啊!賣糖啊!”應者甚少。走了一村又一村,天黑時總算把糖賣完了。我攥著60多元賣糖的錢,壯著膽,一個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以后,我就再沒去賣過糖了,因為分田到戶后,村里突然不種蔗榨糖了。時光遠去,曾經的一切卻依然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里,常常在眼前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