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 輝
(鎮江高等專科學校 人文與旅游學院,江蘇 鎮江 212028)
作為一部描寫古代戰爭題材的作品,《三國志通俗演義》構建了由君王、謀臣、武將等組成的男性世界。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作者還塑造了數十位各具特色的女性形象,這些形象既烘托了主角,又推動了情節的發展,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
《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的女性形象正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但研究者的關注焦點主要集中在貂蟬、大喬、小喬等年輕女性形象身上。貂蟬是美人計的執行者,直接左右了董卓的命運,延續了漢室江山,重要地位不言而喻;大喬、小喬形象的塑造襯托了孫策和周瑜等年輕一代英雄的瀟灑風流,這些形象受到人們的喜愛。
同貂蟬、大小喬相比,吳國太出場次數不多,但她直接左右著甘露寺招親的情節發展,成為促使孫權與劉備聯盟、推動三國鼎立局面形成的關鍵人物。然而,在學術界,吳國太這一形象卻少有人關注,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事實上,吳國太的政治貢獻和文學價值都值得我們深入探究,這對豐富與深化《三國志通俗演義》女性形象研究具有積極的意義。
關于吳國太的身份,《三國志通俗演義》在第七回“袁紹磐河戰公孫,孫堅跨江擊劉表”寫道:“卻說堅有四子,皆吳夫人所生。長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權,字仲謀;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吳夫人之妹,即為孫堅次妻,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1]63毛宗崗有批注:“后有二喬,前有二吳。二喬各配一婿,二吳卻共歸一夫。”[1]63此段話中所言吳夫人,為吳國太之姐,姐妹共侍孫堅,吳國太為次妻,所生之女仁,即為甘露寺招親嫁給劉備之孫尚香。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吳國太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吳太夫人去世后,孫權遵母親遺命,奉養吳國太如同親生母親。因此,吳國太在江東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在《三國志》中,卻只出現了吳夫人,而不見有吳國太。《三國志·吳夫人傳》載:“本吳人,徙錢唐,早失父母,與弟景居。孫堅聞其才貌,欲娶之。吳氏親戚嫌堅輕狡,將拒焉,堅甚以慚恨。夫人謂親戚曰:‘何愛一女以取禍乎?如有不遇,命也。’于是遂許為婚,生四男一女。……及權少年統業,夫人助治軍國,甚有補益。建安七年,臨薨,引見張昭等,屬以后事,合葬高陵。”[2]1102-1103又《三國志·孫堅傳》裴松之注引《志林》曰:“堅有五子:策、權、翊、匡,吳氏所生;少子朗,庶生也,一名仁。”[2]1015這里的吳夫人并沒有吳國太這樣一個妹妹,而且吳夫人是被迫嫁給孫堅,并非《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姐妹二人共侍孫堅。這段話也提到了“少子朗,庶生也,一名仁”,這里庶生的少子名為孫朗,又名為孫仁,非吳氏所生,其母親為丁氏,當是《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吳國太的原型,但其地位顯然不能與《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的吳國太相提并論。可以說,吳國太這個人物形象,是作者根據情節發展需要塑造的。
吳國太的主要政治貢獻在于主導了甘露寺招親,推進了孫劉聯盟的進程。
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吳國太出場次數不多,但都在關鍵的時刻出現。在第四十三回“諸葛亮舌戰群儒,魯子敬力排眾議”中,曹操大軍集結赤壁,欲奪取江東,檄文先至,謀士以張昭為首,主張投降。“張昭曰:‘曹操擁百萬之眾,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順。且主公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既得荊州,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勢不可敵。以愚之計,不如納降,為萬安之策。’眾謀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1]417-418然而,魯肅向孫權諫曰:“恰才眾人所言,深誤將軍。眾人皆可降曹操,惟將軍不可降曹操。……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位不過封侯,車不過一乘,騎不過一匹,從不過數人,豈得南面稱孤哉!眾人之意,各自為己,不可聽也。將軍宜早定大計。”[1]418降與不降兩種觀點,令孫權舉棋不定。后諸葛亮至東吳,以激將法勸孫權主戰。張昭等人卻再度勸孫權降曹:“昭等聞主公將興兵與曹操爭鋒,主公自思比袁紹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將寡,尚能一鼓克袁紹,何況今日擁百萬之眾南征,豈可輕敵?若聽諸葛亮之言,妄動甲兵,此所謂負薪救火也。”[1]425作者運用了“孫權只低頭不語”“孫權沉吟未決”“孫權尚在沉吟”“卿且暫退,容我三思”等語句來表現孫權內心的極度矛盾。
在這樣一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吳國太出現了,一句話改變了整個局勢,“卻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乃謂之曰:‘先姊遺言曰:伯符臨終有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今何不請公瑾問之?權大喜,即遣使往鄱陽湖請周瑜議事”[1]426。毛宗崗對此評曰:“孫權破操之計必待周瑜決之者,非決之以周瑜之言,而實決之以孫策臨終之言,則謂周瑜之破操,一孫策之破操可也。不但此也,孫策之語,孫權能憶之者,憶之以權母臨終之言,而有憶之以母姑憶姊之言也,則謂周瑜之破操,一吳氏兩夫人之破操可也。……赤壁鏖兵一場大功,得婦人之力居多。婦人很可畏哉!”[1]427誠如毛宗崗所言,赤壁之戰,得吳國太之力居多,正是由于吳國太舉足輕重的一句話,引出了周瑜獻計,堅定了孫權破曹的決心。
吳國太再次出場,又促成了孫劉聯盟,推進了三國鼎立局面的形成,這個情節出現在第五十四回“吳國太佛寺看新郎,劉皇叔洞房續佳偶”。在這一回中,劉備之妻甘夫人新喪,周瑜聽說后,遂與魯肅定下美人計。“瑜謂魯肅曰:‘吾計成矣!使劉備束手安縛,荊州反掌可得。’肅曰:‘計將安出?’瑜曰:‘劉備喪妻,必將續娶。主公有一妹,極其剛勇,侍婢數百,居常帶刀,房中軍器擺列遍滿,雖男子不及。我今上書主公,教人去荊州為媒,說劉備來入贅。賺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獄中,卻使人去討荊州換劉備。’”[1]524諸葛亮識破美人計,派了趙云隨劉備赴江東迎親,并在江東廣為宣傳,使劉備入贅一事,人所共知,形成既定事實。又賄賂喬國老,使其通報給吳國太。“卻說喬國老既見玄德,便入見吳國太賀喜。國太曰:‘有何喜事?’喬國老曰:‘令愛已許劉玄德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瞞?’國太驚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請吳侯問虛實,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聽。”[1]526吳國太的介入使得美人計陡生波瀾,甘露寺招親的情節發展達到了高潮。
在作品中,當吳國太知道確有此事之后,便找來孫權答對。“國太捶胸大哭。權曰:‘母親何故煩惱?’國太曰:‘你直如此將我看承得如無物!我姐姐臨危之時,吩咐你甚么話來?’孫權失驚曰:‘母親有話明說,何苦如此?’國太曰:‘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古今常理。我為你母親,事當稟命于我。你招劉玄德為婿,如何瞞我?女兒須是我的!’”[1]526從這段話可以看出吳國太對女兒的疼愛之情。吳國太要親自在甘露寺相婿,全然不顧孫權欲奪荊州所使之美人計。“國太大怒,罵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無條計策去取荊州,卻將我女兒為名使美人計!殺了劉備,我女便是望門寡,明日再怎的說親?須誤了我女兒一世。你們好做作!’”[1]527從維護女兒的角度出發,而不顧東吳計取荊州,吳國太作為女性的真性情表露無疑。諸葛亮用計使劉備入吳相親之事在吳國形成輿論,令吳國太不得不好生考慮如何處理此事。作為母親,吳國太也希望為女兒覓得佳婿。吳國太曰:“我不曾認得劉皇叔,明日約在甘露寺相見。如不中我意,任從你們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兒嫁他。”[1]527喬國老在吳國太面前早已幫劉備說了諸多好話,吳國太在見到劉備之后,甚為滿意。“國太見了玄德,大喜,謂喬國老曰:‘真吾婿也!’”國老曰:“玄德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國太得此佳婿,真可慶也!”劉備發現了帳后有刀斧手埋伏,欲行加害,請求吳國太為之庇護。“國太大怒,責罵孫權:‘今日玄德既為我婿,即我之兒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權推不知,喚呂范問之,范推賈華。國太喚賈華責罵,華默然無言。國太喝令斬之。”[1]528
在這出甘露寺相親的情節中,可以看出,各方勢力角逐的結果取決于吳國太的態度,正是由于吳國太對劉備的賞識,既成就了劉備與孫尚香的愛情姻緣,也促成了孫劉之間的政治聯姻。
毛宗崗對此評曰:“燒了外太公的香,不怕舅爺作梗;倚了老丈母的勢,便堪女婿放刁。和尚寺中相女婿,禪堂倩作藍橋;新人房里接將軍,錦帳又成赤壁。回廊下執斧健兒,須不是伐柯之斧;繡帳前持兵侍女,卻可助行雨之兵。有成就良姻的太太,吳夫人不比崔夫人;遇不懷好意的哥哥,孫仲謀險做孫飛虎。”[1]522
《三國志》中一筆帶過的丁氏與《三國志通俗演義》中作為吳夫人妹妹出現的吳國太,二者身份地位明顯不同。作者在抬高吳國太身份地位的同時,也賦予了這一人物形象與其地位相稱的政治作用和政治意義,使她成為推動小說情節發展的不可或缺的人物,從而成功塑造了一個性格鮮明、血肉豐滿的女性形象。吳國太這一人物形象不僅豐富了《三國志通俗演義》女性群體形象,也烘托了孫權侍母至孝的君主形象,促進了情節的發展。
《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塑造了數十位女性形象,不同出身、不同地位的女性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吳國太作為吳國女性形象的代表,雖然出場次數不多,但其促成了孫權問計周瑜,贏得了赤壁之戰,促成了甘露寺招親,成就了孫劉聯盟和三國鼎立的局面。從這層意義上說,吳國太即使與魏蜀兩國的女性形象相比較,也毫不遜色。
吳國太深居后宮,沒有什么豪言壯語,也沒有可歌可泣的英雄壯舉,但在只言片語中體現了對女兒的慈愛和對兒子事業的關心,是一個慈母的形象,是魏蜀吳三國中這類群體的代表。與之類似的蜀主劉備的夫人糜夫人,始為賢妻良母,繼而為貞潔烈女,她家世代經商,家資殷富,在劉備落難之時,嫁與劉備,相夫教子,轉戰南北。長坂坡兵敗之時,糜夫人懷抱阿斗,四處躲藏,身負箭傷,將阿斗托付給趙云后,為了不拖累趙云保護阿斗殺出重圍,投井墜亡,成全了節義。糜夫人是《三國志通俗演義》作者稱頌的女性形象:“戰將全憑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拼將一死存劉嗣,勇決還虧女丈夫。”[1]405毛宗崗評價說:“徐氏以不死報夫仇,糜氏以一死全夫嗣:皆賢妻也。吳夫人臨死,托壯子于良臣;糜夫人臨死,托幼子于猛將:皆賢母也。然死更難于不死,臨難之托子,更難于平時之托子,則糜夫人之賢,又在東吳兩婦之上。”[1]397兩相比較,同為慈母,卻又性格不同,一為溫柔敦厚,一為節烈忠貞,結局不同,正所謂“同而不同”。《三國志通俗演義》對女性群體形象的塑造不可謂不精彩。
吳國太是孫權嫡母吳夫人的親妹妹,姊妹倆共侍一夫,感情誠篤。吳夫人臨終前囑托孫權以母視之,孫權允諾,對吳國太言聽計從,畢恭畢敬,即使美人計因吳國太的中途殺出而失敗,孫權也沒有表現出對吳國太的任何不滿。孫權對并非嫡母的吳國太的態度體現了他侍母至孝的美德。歷代統治者皆以禮教安民,以上率下,通常把“孝”作為展示仁君形象的重要內容。因此,《三國志通俗演義》的作者在這里描寫孫權對吳國太的“孝”,有助于提升孫權作為吳國君主的形象。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孝文化源遠流長,自古以來,“百善孝為先”“孝,德之始也”等觀念已深入人心。人們評價一個人是否有德行,首先看這個人是否具有孝心。孔子在《論語·學而》中云:“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3]2孔子把“仁”視為倫理道德的核心,把“孝弟”作為“仁”之根本,“孝”對一個人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與之相應,封建統治者把“孝”作為維持社會根本秩序的道德規范。從漢代開始,統治者就倡導以孝治國,制定了“舉孝廉”的官吏選拔制度,把孝作為選拔官吏的標準,以至于后來出現“舉孝廉,不知書”的怪現狀。《孝經》《禮記》和“三綱”學說都體現統治階級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理念。“孝”的概念中最基本的內涵是對父母的孝敬。孔子提出“無違”之說:“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于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3]13這里強調的是要對父母孝敬,不違背人倫和禮法,這也是歷代統治者所倡導的,作為統治者,當然要以“孝”為天下之表率。《三國志通俗演義》的作者刻畫了孫權侍母至孝的美德,是對其形象的美化。
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吳國太佛寺看新郎”的情節成為吳蜀聯盟、三國鼎立格局形成的重要鋪墊。在赤壁之戰后,吳蜀因荊州之爭而劍拔弩張,合作關系面臨破裂。一旦關系破裂,魏國便可以漁翁得利,滅掉吳蜀,統一天下。在這一關鍵時刻,周瑜打算通過美人計困住劉備,以便奪取荊州。吳國太的出現,破壞了周瑜的計謀,假聯姻成了真聯姻,荊州之爭也因此告一段落。
甘露寺招親促成孫劉聯姻之后,又引出后面的情節。首先,在第五十五回“玄德智激孫夫人,孔明二氣周公瑾”[1]531中,孫夫人協助劉備退了吳兵,逃回荊州。文中寫道:“都是你這伙匹夫,離間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歸去,須不是與人私奔。我奉母親慈旨,令我夫婦回荊州。便是我哥哥來,也須依禮而行。二人依仗兵威,欲待殺害我耶?”[1]536-537這個情節體現了孫夫人有勇有謀及對劉備的一片真情。其次,第六十一回“趙云截江奪阿斗,孫權遺書退老瞞”[1]591中,孫權假稱吳國太有病,騙孫尚香帶阿斗回吳,引出趙云截江奪斗的情節。文中寫道:“若不留下小主人,縱然萬死,也不敢放夫人去!”[1]595這個情節烘托了趙云的忠肝義膽和多謀善斷。再次,在第八十四回“陸遜營燒七百里,孔明巧布八卦陣”[1]802中,夷陵之戰后,劉備敗走白帝城,“時孫夫人在吳聞虢亭兵敗,訛傳先主死于軍中,遂驅車至江邊,望西遙哭,投江而死。后人立廟江濱,號曰梟姬祠”[1]809。作者以詩嘆之:“先主兵歸白帝城,夫人聞難獨捐生。至今江畔遺碑在,猶著千秋烈女名。”[1]809孫夫人貞潔烈女的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為三國女性群體增添了亮色。吳國太成就了孫劉聯姻;引出后面截江奪斗情節,烘托了趙云的忠肝義膽;及至最后孫夫人殉夫,這一情節也是甘露寺招親情節的延續。
總體而言,吳國太這一形象的塑造是《三國志通俗演義》作者對《三國志》人物原型的提煉和豐富。在小說情節發展中,吳國太促成了孫劉聯盟和三國鼎立格局的形成,體現出重要的政治貢獻;同時作者對吳國太這一形象雖然著墨不多,卻依然能夠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婦孺皆知。由此可見,作者對吳國太形象的塑造非常成功。甘露寺招親的故事受到人們的喜愛,“《甘露寺》與《美人計》連演,又名《龍鳳呈樣》,是京劇著名傳統劇目,直到今天仍盛演不衰”[4]。當然客觀上而言,甘露寺招親的故事只是作者為了塑造人物形象、推動情節發展而進行的文學描寫。20世紀80年代,南開大學歷史系楊志玖曾質疑甘露寺招親之說,認為“鎮江也不是劉備的洞房所在了”[5]。然而,鎮江本地學者認為甘露寺招親在鎮江無疑,只是對招親地點甘露寺的建筑年代有所懷疑,認為“甘露寺當是唐敬宗寶歷2年(826年),由李德裕創建”[6]。類似的爭議也許還會繼續下去,吳國太這一文學形象將會因此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