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行人

鄒忻容

夜晚的殘月像失去光澤的鵝卵石，如黑幕一般籠罩著的邊緣處，滿溢一抹魚肚白。有一人身著粗布軍綠棉衣，腳蹬開膠的黑布鞋，手提土黃麻袋，凜冽北風將他的臉凍得通紅。他擠上火車，落座，對面坐著的是一位西裝革履的小伙子。在這被早行人塞得滿滿當當、仿佛魚罐頭一樣的列車里，衣裝筆挺的人總是格外引人注目。

“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啊。”他小聲嘀咕，手里緊攥著略皺又滿載無限期待的車票。

“嗚——”汽笛聲響，火車開動。車速漸漸加快，鐵軌旁被清白晨霧籠罩的樹如影片般轉瞬即逝。

寒風中長時間的等待讓他口渴，他想喝口水。當他從麻袋里翻出變形的水壺時，對座小伙子順勢伸手接住：“我也接水，幫你打一壺吧。”他先是一愣繼而微微頷首。

不一會兒，小伙子手捧著壺，擰開蓋推到他面前。杯中水汽升騰，霧薄薄一層遮蓋了車窗。他輕抿一口，清早灌入的寒意漸漸也被驅散開來，他向小伙子滿懷感激地道聲謝謝。小伙子饒有興趣地打開了話匣子：“老伯是要回家過年？”“嗯，在外打工一年不見家人，過年總要回家看看。”小伙子爽朗一笑：“這一年也挺辛苦吧？”

他如鯁在喉，把視線移向窗外：農田原野漸漸從黑夜中蘇醒，鑲嵌著從天廓擠出的靚麗金邊。

火車顛顛簸簸，顛簸出一段心酸回憶：拋下妻兒來城里打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離開吱呀亂響的床板、黑糊油氈屋，用爬滿老繭的手搬磚運瓦。盛夏揮汗如雨，嚴冬蕭瑟寒戰。老母村口的無數次苦等、妻子農忙時的企盼哀嘆、兒女“爸爸去哪了”的疑問都在朦朧的記憶里交織旋轉凝聚……

半晌回神，他擠出苦笑嗯了一聲。小伙子不禁動情道：“這城市里，你們用勞動的雙手造高樓、建大廈，奮戰到春節，一年只回一次家，你們是最可愛的早行人呀！老伯，給您拜個早年！” 慷慨激昂的話在列車里回蕩，他飽經滄桑的老手早已攥成一團，緊咬著嘴唇，淚水似要奪眶而出。最燦爛的莫過于他樹皮般褶皺的臉蕩漾出的那一抹欣慰的微笑。

窗外，一抹金色彎曲成弧度，繼而變成圓，最終絢麗斑斕的橙黃圓圈躍上天空。片片云朵被渲染得壯麗多姿，原先黑夜里的徘徊變成了白日里的堅定，翩然的飛鳥盤旋其中，披上了光芒的彩衣，艷麗奪目。

早行火車滿載早行人，滿載欣喜，滿載感動，在朝霞萬里中輕盈地飛馳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