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 片

張辰昊

一百年后，他再次睜開雙眼，但腦海中停留的還是那張溫暖的照片。

這是一個星空攝影師。乘坐飛船離開發射場時，他從未想過那百分之零點幾的故障風險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只是和以往一樣，隔窗對妻子揮揮手，理理烏黑的頭發，對著攝像機揚著精修的眉毛，光潔的臉上一派輕松。而此刻，他卻幾近昏厥地迫降在一顆陌生天體上。

一年里，他哭過，也咒罵過，但還是對這些金屬零件束手無措。他垂著血紅的眼，痛苦地抓了把蓬亂的頭發，看著空蕩蕩的儲藏室，他決定關閉其他設備，只供電冷藏系統。

在冷凍倉門關閉前，他將一張彩色照片捏在指尖，嘴角緊抿，胡須止不住地顫抖。照片上，西裝革履的他和妻子在綠色草地上坐著，上面的橘色光線竟讓他感到了一絲暖意。

一定能活到有人來。

一百年后的宇宙依舊靜默著，沒有人喚醒他。他離開船艙，踏上一百年后冰封的土地，遠方黝黑的深空中嵌著一顆灰藍色星球，慘白的云紋懸在上面，慢吞吞的挪動。

我的星球，我的藍色維納斯。

突然，他奮力的抬起僵硬的手，不再精心構圖，只是拍下那個孤獨藍點，之后便靜立在那里，像極了曠野上枯死的樹。

我的土壤。

他還是選擇沉睡，百年為限，每次醒來，他便拍下一張照片。妻子的照片早已氧化消失，只有電子屏幕上一張張逐漸黯淡的孤獨藍點。

科技讓時間變得如此漫長，慢到足夠滄海桑田的時間，只不過他的眨眼之間。

直到某一個百年，望著那個幾乎找不到的灰色暗點，他驚慌地舉起所拍的第一張照片，與眼前的地球對比。

他捏著顯示器的指尖顫抖了。

地球在褪色！

他緊瞇著雙眼，狠狠盯著那個灰點，它光滑的奇怪，連一點點巖石的紋路都不肯給他，簡直不像一個星球，他一時間分不清照片和眼前的哪個才是真的地球。

科技讓時間變得如此之快，不過幾張照片，藍綠色的生命土壤便成了貧瘠而死氣沉沉的灰塊。

“我的……我的……”他仿佛被扼住了喉嚨，啞聲澀澀地艱難吐出幾個字。

宇宙不動聲色，時間不置一詞。四方無萬物，一切沉寂著，只有他的眼睛里有著十分壯闊的東西，像山川河海猛烈相撞，颶風狂浪撕毀大地，地縫開裂而大洋倒灌，野火燎原而瞬間熄滅。

群星閃耀，最后一個人類向著幾光年之外的星體，跪在地上，發出困獸的嘶吼。

似乎又是一個百年，他再次睜開了雙眼。

周圍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聲，他渾身一震，重力！緊接著，幾個年輕的面孔出現在一片光亮之中，面帶關懷的微笑。

他的眼前被調出一張動態照片，照片里的城市被金屬包裹在土壤之下，一刻不停地運轉。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眼前是金屬構造的大地，一塊塊浮動的光滑金屬板調整著自己的角度，竭力想讓自己像水一樣擺動。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大氣層不見了，一層透明的殼吸收著來自太陽的光。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一個機械地球。

他痛苦地拉扯著自己已經斑白的頭發。

“老人家，新地球歡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