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裂痕處，點亮弱德的微光

蔣品

今年暑期，我讀《語文報》時，被“弱德”一詞所吸引。 “弱德”是由我國著名古典文學研究專家葉嘉瑩拈出，她認為“弱德”是指“賢人君子處在強大壓力下，仍舊可以有所持守，有所完成的一種品德。”我想到：當遭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時，當面對常人無法抵擋的誘惑時，依然要有浩然之氣和錚錚硬骨，人生需要持守弱德。

堅守弱德，我們需要笑對人生苦難。

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說道“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告訴我們要韜光養晦，積蓄一種內在的、收斂的力量，來應對這無涯的苦難。

狂風一次次咆哮而來，麥子卻一次次伸直脊背，傲然挺立著。《大麥歌》發出陣陣低吟：“大麥俯身偃，海濱有低地，巨風動地來，放歌殊未已;大麥俯身偃，既偃且復起，顛仆不能折，昂揚傷痛里;我生也柔弱，日夜逝如此，直把千古愁，化作臨風曲。”這首詩歌啟發我們要像大麥那樣，在海濱的低地，在強勁的風中，不斷地低吟，搖曳。像大麥那樣，吹倒又起來，也要不屈不撓地把苦痛拋開;也要柔韌地，不問晝夜多長，要把內心的悲哀變為歌唱。

真正秉持“弱德”的人，他們表面上也許就像田埂中沉默的一束束麥穗，無力激烈抗爭，但敢于一次次抬頭，壓不跨身，亂不了心，這已然表明了鮮明的立場和堅韌不屈的活力。

西西弗斯觸犯了眾神，諸神為了懲罰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頂就又滾下山去，前功盡棄，于是他就不斷重復、永無止境地做這件事。面對無效又無望的勞作，哲學家加繆卻認為，西西弗斯是自己生活的主人，認為自己是幸福的，他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斗爭本身就足以使人心里感到充實。

沉默的西西弗斯秉守了弱德，當他離開山頂的每個瞬息，他比巨石和黑黝黝的高山更堅強。

堅守弱德，我們需要拒絕光怪陸離的誘惑。

葉嘉瑩先生從容地說：“不想從別人那里去爭什么，只是把自己持守住了，在任何艱難困苦中，都盡到自己的責任。”楊絳先生也步履優雅得走過人生的小徑，笑道：“我與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

塞爾努達深陷人生的沼澤，孤苦漂泊，流亡異地，但卻在詩歌中不斷尋覓和認知著自我。他疲憊而精神矍鑠地堅守著弱德：“面對紛繁混亂的人群，他們都在匆忙追逐世界賜予的禮物——禮物、財富、地位，而我出于對人類尊嚴的崇敬和保持這份尊嚴的需要，始終站在一邊，從來沒有為賺錢或晉升去出賣自己。”

葉嘉瑩先生特意強調過：“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那不是弱德。”“弱德”是我們在重大的不幸遭遇之下，負擔承受并且要完成自己的一種力量。

梅蘭芳一身浩然正氣，亦堅守弱德，大膽反抗著強制的誘惑。1941年，日本占領香港，侵略者多次用金錢誘惑梅蘭芳，讓他登臺表演。當時，梅蘭芳一家人斷絕了經濟來源，生活窘迫，靠典當度日。梅蘭芳卻拒絕登臺。日本人最后轉變為行刑，甚至威脅親屬的生命，在這種情況下，梅蘭芳依然沒有絲毫動搖，呵斥道：“這個戲唱不得！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在我這里一定要持守住！”梅蘭芳最后蓄起胡須，還請自己要好的醫生朋友，給他連續注射了三次傷寒預防針，此針注射后就會發高燒，梅先生冒著數日高燒40度的生命危險，佯稱病重，以退為進，日本人也只得離去。梅先生在威逼利誘面前，堅守弱德，展現了中國人的氣節。

歌手科恩說過“世界可能渾沌一片，萬物皆有裂痕。在將你的生命壓倒的裂痕中，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是的，只要堅守弱德，我們會發現，萬物雖皆有裂痕，但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那是生機所在。

漫長而坎坷的人生路上，有各種各樣的裂縫，弱德雖不如閃電般耀眼，但它會像一粒粒飛動的螢火蟲，時不時給予我們點點微光，點亮我們的人格，驅逐紛擾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