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大春
我年幼的時候,坐在父親的膝蓋上聽他一回一回地講述《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的古典小說。
讀到這些“往事追憶錄”的人,也常如我所預見地贊嘆我“頗有家學”。可是我一直遺漏了那段“幼承庭訓”的日子里,某個小小的、原本看起來并不重要的細節(jié)。
當時,住在我家對面的馮伯伯也是一個會說故事的爸爸(以及率先有能力買電視機的爸爸),他的故事總來自當天晚報上的四格漫畫。
在電視機成為最具吸引力的說書人之前,我常在馮家的院子里和馮伯伯的三個兒女聽他說他的故事。
馮伯伯有本事把四格漫畫說得很長,在原本的故事中加入奇形怪狀的動物、尖聲惡吼的妖魔、滑稽可笑的小丑和美麗動人的精靈。它們從畫框和畫框之間窄小的縫隙里飛出,在幽暗闃寂的庭院里乍然出沒。
然后,我和我父親的沖突開始了。我要求他也在孫悟空或者關(guān)云長的故事里加入巫婆、仙子乃至大鼻象的段落。
我父親拒絕了。他說:“書上沒有。”即使在《水滸傳》之后,他還說過《聊齋志異》《西廂記》和一部分的《今古奇觀》,卻從來不肯在古典文集上妄添枝葉,甚至沒有一次稍見夸張的擬聲摹態(tài)的表演。
于是,扇著一雙耳朵自天際飛來的大鼻象,只能在我上床之后入睡之前那一段非常短暫又非常沉默的時間里侵入長坂坡,幫助趙子龍解救劉阿斗,然后到金角大王那里去奪回被巫婆偷走的寶瓶,釋放瓶中的仙子。
這些雜糅的角色和故事繼續(xù)在我秘密的夢中預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