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時云
自紅山文化起,中國已有8000多年的用玉史,玉雕工藝堪稱歷史最為悠久的傳統工藝之一。中國玉器發源之早、分布之廣、器型之眾、做工之精形成了厚重博大的玉文化,國人愛玉、惜玉、尊玉,贏得了“玉器之國”的美譽。玉器的品種繁多,風格多樣,或高雅古樸飽含上古遺風,或晶瑩剔透盡顯倩麗細膩,并被賦予了多種文化屬性的內涵,“黃金有價玉無價”的說法更是影響深遠、流傳至今。
筆者從事玉雕創作多年,深感藝術創作的不易,尤其是能工巧匠和雕刻大師們那些意境深邃、引人遐想、觸及觀者內心深處的傳世佳作,更加頗費周章、煞費苦心。唐代畫家張璪曾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雕刻技法的創新和突破固然是一方面,然而更為重要的是聽從內心,以情動人,只有立“情”字于方寸之間,用想象力和創造力來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將真情實感融入作品之中,才能以此來感染人、打動人,最終達成陶冶人、教化人的社會作用。

藝術創作中常說:“能動人者,大抵情真”,那何謂之“情”?“情”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由于感性釋放而產生的,藝術的源起也正是由于情感宣泄的需求。而藝術創作是以物質材料為媒介,將心靈營構的藝術構思物態化,最終形成現實存在的藝術作品的整個過程,也是藝術活動最基本的形式。玉雕中的 “情”是治玉人在創作中想表達的、作為創作動力和表現靈魂的態度和體驗,是整個創作的核心和藝術形象的重要部分。“詩以言志”,玉雕也是如此,創作者們感悟生活、品讀自然,再把自己對于生活和自然的各種情感,通過玉雕創作的形式,物化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藝術形象,使得玉雕師想抒發的感情具有了藝術的可讀性。從某種意義上說,帶有情感的構思和立意,相當于塑造了玉的骨骼一般,立得住也站得穩。
人都具有情感的基因,飽含情感的作品也最能產生共鳴。石濤曾說:“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予脫胎于山川也。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就是先進入感情的境界,再進入藝術的境界,這就要求玉雕師的情感基因要比常人更為敏感、更易激發。我們常常說:“要始終保持飽滿的創作激情”,因為沒有豐富的情感就不會有感人至深的藝術,也即情感的注入使得玉雕作品更富有生命力和藝術內涵。一個優秀的治玉人,將抽象的情感寄托于現實的玉料,他的創作與情感必定是緊密相連的,他手中的每一件玉雕精品都是有感而發的產物,而且通過不斷挖掘和不斷發現情感的觸發點,持續激發玉雕創作的熱情,融情于景,以情動人,使情感表達與藝術表現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另外,表達情感的能力也需要后天來培養,這是一種以追求“美”為目的、能夠捕捉創作靈感和洞悉“善”與“美”的能力,這種能力體現為藝術家豐富的想象力、扎實的鑒賞力、超強的洞察力和精湛的創作水平。它的培養不能一蹴而就,離不開持續的文化學習和藝術熏陶,離不開氣質情操、思維深度和人格品質的提升,離不開創作批評和悉心感知。有心的玉雕師,會不斷地以各種方式深入生活,用自己的心來感受,用自己的眼睛來觀察,有了自己的體會、自己的觀點,才能言他人之不曾言,把生活與自然景象的情感凝聚在形象上,物化在作品中,雕刻出獨具個性的玉雕作品,使之成為傳情達意,感化受眾的藝術品。
玉雕是“情動手中”而“形之于外”的產物,找到了作品的思想主線后,接下來就是升華和提煉的過程,也就是賦“形”的過程。玉雕畢竟是一種視覺的藝術,它不能脫離生活純粹地臆造,創作要用心來想,用手來刻,要把主觀與客觀推向和諧與統一,一切的情感和構思最終都呈現在具有藝術美感的立體形象上。
“玉不琢不成器”,雕刻是塑造作品軀體的階段,工藝服務于立意,要在表達情感的基礎上綜合考慮構思布局、雕刻流程、技法難易、牢固程度等。玉的石性不同,一般在“相玉”之后,玉雕師就結合材質的優劣和外形特征,比如質地、皮色、紋理等條件,構思立意,因材施藝,因料設計。接下來“破形留神”,下刀的位置、深淺、方向都要通盤考慮整體的美感。角度上有平視、俯視、仰視、陰陽面,布局上有層次疏密、藏露隱現、虛實對比、穿插呼應,技法是選擇立體的圓雕還是通透的鏤空雕,風格是寫意還是寫實,再比如風景造型中山、水、云、樹的曲線排列,主體、副體的關系,形象的大小、遠近、虛實等等。另外,玉雕線條的使用要有靈動之感,一味靜則呆板,流動的線條則能夠很好地表現空間的結構、界限的轉換、動感和質感。總之,由心而發,技法并沒有高下之分,但無不大有學問。
中國玉雕歷來具有追求神韻的傳統,在創作中要注意“含不盡之意與言外”,在形神兼備的基礎上也要表現出“不似似之”。善用夸張、抽象、省略、象征,注重細節,關鍵之處畫龍點睛,以小見大,以藝載道。當然比例的協調必須遵循自然規律,比如“黃金分割”,比如人物的立七坐五盤三半,比如面部的三庭五眼,統籌兼顧達到較好的藝術效果。
由于玉質材料的復雜和不可知性,創作中也必定會遇到“突發狀況”,如隱形的瑕疵、綹裂、臟斑等,就要 “挖臟去綹”,側重隨機應變、隨形就勢,改變原有的構思設想,當然這也最考驗治玉人的功力。玉雕畢竟是做減法,有所取舍在所難免,但筆者認為還是“當留則留”,畢竟玉料尤其是好料的成本與日俱增,盡可能保留料形體積,特別是最寬點、至高點、突出點,最大程度地保留其重量,“用好料”“用足料”。如果能夠挖掘潛能,對某些地方加以妙用,化腐朽為神奇,就更為完美了。
“玉為石之美者”,閑云野渡、漁舟唱晚,清風徐來、踏歌而行,小橋流水、樓榭亭臺,奇松怪石、長河落日,冰冷的原石經過治玉人的精心琢磨,有了感情,變得鮮活生動富有靈性,既具有直觀立體的效果,又具有瑩潔溫潤之美感。你能在尺山寸水中看到大千世界,感受從內部激蕩出的情感張力,曲徑通幽,體味到創作者的心路歷程。一件玉雕藝術品就是一個藝術表現性的形式,小到立“情”,大到立“志”,皆有“意趣”,無不“傳神”。藝術家們創造出來的形式就是供我們感官去知覺或想象的。創造的形式也許會更新、會變革,但投射出來的情感以及情感背后的民族傳統文化和深層精神內核則永遠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