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的紅色基因淺探

文 姜革文

中華文化是一個源遠流長、多元開放的綜合體。在這個綜合體中，紅色基因獨樹一幟。紅色意味著辟邪，意味著光明，意味著吉祥，意味著喜慶。紅色基因肇自遠古，根深葉茂，成為了中華文化的源頭，本文試圖擷取三個角度論述這一點：一是從超越文字的物質遺存客觀論證；二是從炎帝、孔子兩位偉大的先祖身上得到印證；三是從文化對比、民族命名進行證明。

在人已為人，文字未生的“昨天”，是長長的歷史過程。美索不達米亞烏魯克文化遺址中出土的象形文字，距今約5500年，是迄今發現最早的象形文字。甲骨文距今3000多年，是中國最古老的文字。遠在文字之前，文化經歷了漫長的積淀：英雄傳說、眾神故事、宗教儀軌、結繩記事。遠在文字之前，紅色慢慢成為一種觀念的附著物，成為文化的標識。

從物質遺存上，有大量的紅色基因證據。紅色是一種顏色，是作為一種性質的存在，其所體現的文化需要用物質的方式來體現，其一是依托于赤鐵粉。

1930年，在北京周口店龍骨山山頂的洞穴內，發現了山頂洞人。洞穴內發掘出大量的石器、骨器。其中大量石珠被赤鐵礦粉染紅過，墓中尸骨周圍，明顯撒有赤鐵礦粉末，死者所佩帶的貝殼、獸牙等也被染成了紅色。人類學家賈蘭坡先生告訴我們：“所有裝飾品的穿孔，幾乎都是紅色的。好像他們的穿戴都用赤鐵礦染過。”《美的歷程》文字不多，著作很薄，是李澤厚先生的經典之作。該書三次談到紅色與山頂洞人的關系。第一次是這樣寫的：“當山頂洞人在尸體旁撒上礦物質的紅粉，當他們做出上述種種‘裝飾品’，這種原始的物態化的活動便正是人類社會意識形態和上層建筑的開始。”

在赤鐵礦中，赭石的應用非常廣泛。赭石，氧化物類礦物剛玉族赤鐵礦，主含三氧化二鐵。赭石是紅色的。與山頂洞人頗為類似，廣西南寧地區新石器時代貝丘遺址的墓葬，距今約8000年，在人體骨架周圍也撒有赭石礦粉，有的甚至直接以赭石礦石隨葬。

從北京山頂洞人遺址到南寧貝丘遺址，空間上相距上萬里，時間上跨越了2萬年！在二者地理位置中間，大約距今6200年的湖北棗陽雕龍碑遺址，同樣發現粉末狀紅色顏料，經鑒定為赭石，既細且純。赭石與赭石礦粉之文化遺存，還見之于一些其他的遺址。

紅色作為性質的存在，其二是依托于朱砂。這種情況更普遍。

朱砂非常廣泛地發現于各種文化遺存之中。黃河中游的仰韶文化，距今約7000年；山東泰安的大汶口文化，距今約6500年；上海青浦區的崧澤文化，距今約5800年；浙江的良渚文化，距今約5300年；安徽含山縣的凌家灘文化，距今約5000年。所有這些墓葬，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都使用了朱砂，并且使用朱砂的方式經過了由墓葬填土撒朱砂、隨葬品涂朱砂，逐漸向墓底鋪設朱砂方式的過渡。

距今約4500年的山西省襄汾縣陶寺文化，不但使用朱砂鋪設墓底，而且朱砂的使用很規范。河南省洛陽市二里頭文化，朱砂墓葬達37例之多！ 朱砂鋪設有的厚達6厘米，有的厚達8厘米。

據記載，周朝之前，朱砂已經是貢品。研究成果表明：周朝之前，荊州進貢了丹砂。這些證據表明：丹砂就像后來的食鹽，政府高度重視。

赤鐵粉或者朱砂，都是紅色的物質，物質的背后是一種觀念，一種對社會和人生的理解，一種意識形態和上層建筑。

紅色基因在兩個偉大的先祖身上也充分體現了出來。

一位是炎帝。

炎帝，又稱為“赤帝”，傳說為南方天帝。在甲骨文中，“赤”表“紅色”。《說文解字·赤部》：“赤，南方色也，從大從火。” 炎帝領導的部落被公認為早期華夏民族的主干。炎帝與黃帝，并稱為中華始祖。炎帝神農氏，崇尚紅色，偉大光輝，甚至可以說，炎帝是中華始祖第一人。

另一位是孔子。

文化方面，孔子可謂千古一人！我們傳統經典“四書五經”，只有《孟子》一書和孔子沒有直接關系。僅僅從《論語》就可以看出這位中華文化第一人擁有不折不扣的紅色情懷。

《論語·雍也》，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孔子告訴仲弓說：“耕牛之犢長著紅色的牛毛，且犄角周正，雖然不想作祭祀之用，山川的神靈難道會舍棄它嗎？”“骍”，紅色的牛馬，泛指紅色。孔子認定，神靈享用之物乃是紅色之物。《論語·鄉黨》記載：“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褻服。”意思是說，君子不用深青透紅或黑中有紅的布來鑲邊，不用紅色或紫色的布來做便服。紅色的東西如此之莊重，以至于不能用來鑲邊和制作便服。

在孔子看來，周公是偶像，西周社會盡善盡美。《論語·述而》記載：“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他致力于“克己復禮”。“禮”者，周禮也。周人尚赤，孔子之“禮”，有著鮮明的紅色印記。孔子之后，劉邦被稱為“赤帝子”，強盛漢代開始慢慢為紅色基因定型。

紅色基因的源頭地位，還可以通過對比體現出來。

紅色基因所體現的文化和玉石文化有三點共通之處：發軔早、流傳久、上萬年始終如一地象征吉祥如意。滿滿的正能量。費孝通先生說：“玉器文化在中華文化發展中，具有歷史最早，持續時間最久遠的特點。” 葉舒憲先生曾經說：“玉石神話信仰作為精神文化要素，先于秦始皇的武力征服約2000年，就開始了統一中國的歷程。”葉舒憲先生在多個場合、多篇文章中，反復提到：玉文化在思想上統一了中國。這一提法，令人致敬。客家人有句諺語：“寧賣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土地重要，思想更加重要。最早的玉器出現在遼寧海城小孤山仙人洞，距今約1.2萬年。而玉文化綿延至今。如前所述，山頂洞人時間上距今約3.4萬年，其紅色基因所造就的文化，綿延至今。

也許，有人會說，玉石是實物，是作為具體物質存在的，紅色是顏色，是作為某種性質存在的，不是同類，不能對比。世界上有三種存在，一是物質的存在，比如玉石、桌子等；二是性質的存在的，比如紅色、黑色、彎的、直的等；三是觀念的存在，比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等。如果說，不是同類不能對比，那么至少也可以這樣說：玉石文化是最早且流傳最久的物質文化，紅色基因所造就的是最早且流傳最久的性質文化。

從民族名稱的來源來看，紅色基因是中華文化的源頭。

范文瀾先生在《中國通史簡編》第一冊中告訴我們：“周朝又崇尚赤色，大祭祀用骍牛（赤色牛）。晉國大夫羊舌赤字伯華，孔子弟子公西華名赤，是‘華’含有‘赤’義。凡遵守周禮尚赤的人和族，稱為華人或華族，通稱為諸華。華夏這個名稱，最基本的涵義還是在于文化。文化高的地區即周禮地區稱為夏，文化高的人或族稱為華，華夏合起來稱為中國。而對文化低、不遵守周禮的人或族按其方位稱為東夷、南蠻、西戎、北狄。”華人，就是崇尚紅色的人；華夏民族，就是崇尚紅色并且崇尚文化的民族。正因為如此，紅色有著與其他顏色不同的稱呼：“中國紅”。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已經成為中華民族的基因，植根在中國人內心。”在我看來，中華文化的第一基因，就是紅色基因，這一文化基因歷史悠久綿延至今并且一直給人正面的力量，這一強大并且持久的文化力量正是中華民族歷經磨難不斷走向統一并且長期穩定的最深厚的文化基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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