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的識人與用人

陳忠海

漢末三國亂世爭雄，群雄深知人才競爭是一切競爭的基礎，所以曹操提出“唯才是舉”，劉備為求賢而“三顧茅廬”。三國的開創者中，似乎只有孫權在人才建設方面顯得有些薄弱。其實這是錯覺，孫權在識人和用人方面絲毫不遜色于曹操和劉備。

善于識人

孫權是一位經歷過基層實踐鍛煉的霸主。在他10歲時，父親孫堅就去世了，之后孫權在母親吳夫人身邊學習，后來哥哥孫策開拓江東，孫權結束了學習生活。《三國志》記載：“兄策既定諸郡，時權年十五，以為陽羨長。”15歲還是少年時代，但孫權已是一縣之長了。孫權年輕時喜歡結交朋友，花錢很大方，當縣長時常感到錢不夠用，就去找負責本郡財務工作的功曹周谷私下商量。孫策對財務一向管得很嚴，經常查閱各地方的財務賬目，周谷“輒為傅著簿書”，也就是通過虛報支出的辦法幫孫權弄錢。之前呂范為孫策“典財計”，孫權也曾向呂范要過錢，呂范每次都報告給孫策，“不敢專許”。一開始孫權認為周谷不錯，對呂范很有意見，但后來就明白了二人的優劣，“及后統事，以范忠誠，厚見信任，以谷能欺更簿書，不用也”。

魯肅是漢末三國時代一位戰略型謀士，但一開始并不知名。魯肅與周瑜友善，他在周瑜推薦下來到江東時，恰逢孫策死于意外。魯肅面臨何去何從的問題。這時有個朋友寫信邀請魯肅去巢湖輔佐一個名叫鄭寶的地方豪強，肅答應了，準備收拾東西帶著家人前往。周瑜得知后立即報告給孫權，孫權親自與魯肅交談，《三國志》記載二人“合榻對飲”。如同“三顧茅廬”時劉備向諸葛亮提出的問題一樣，孫權也問魯肅對時局如何分析、有什么對策，魯肅提出“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然后建號帝王以圖天下”的方略，堪稱孫吳版的“隆中對”。孫權大喜，將魯肅視為心腹智囊，這引起張昭等人的不滿。張昭認為魯肅“年少粗疏，未可用”，孫權“不以介意，益貴重之”。魯肅原是淮南一帶的大財主，生活條件優越，孫權便“賜肅母衣服幃帳，居處雜物，富擬其舊”。而魯肅后來為孫吳的事業做出了突出貢獻，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因此評論孫權“慧眼識英雄”。

孫權對屬下的特點也掌握得很清楚。據《三國志》記載，尚書仆射是儀“不治產業，不受施惠，為屋舍財足自容”。有一次孫權出行，看到是儀家附近“有起大宅者”，便問左右這所大宅是何人所建，左右回答為是儀所建，孫權不相信，對左右說：“儀儉，必非也。”派人前去一問，果然為是儀鄰家所建。孫權不僅對自己的手下很了解，對其他陣營里的人也常有精辟、透徹的認識。《襄陽記》記載，吳蜀結為同盟，蜀漢使臣費祎來訪，孫權設宴招待，席間閑談，孫權突然對費祎說：“楊儀、魏延，牧豎小人也。雖嘗有鳴吠之益于時務，然既已任之，勢不得輕。若一朝無諸葛亮，必為禍亂矣。諸君憒憒，曾不知防慮于此，豈所謂貽厥孫謀乎？”孫權的話令費祎“愕然四顧視，不能即答”。評說盟友陣營的重要人物且為批評之語，在外交上似有不妥，可能是孫權“酒后之言”，但以后發生的事證明孫權在識人方面有見先之明。諸葛亮死后，楊儀、魏延果然挑起內斗。

用人不疑

周瑜是孫權的左膀右臂，對手深知這一點，所以對周瑜時有貶損。曹操曾給孫權寫信，信中對周瑜的能力有所質疑，孫權當然不以為意。劉備對周瑜則有另外的評價，據《江表外》記載，在劉備“借荊州”的那次江東之行中，事情辦妥后要回荊州，孫權設宴送行，席間劉備對孫權說：“公瑾文武籌略，萬人之英，故其器量廣大，恐不久為人臣耳！”劉備用意不言自明，有挑撥之意，孫權絲毫不為所動，對周瑜始終高度信任。周瑜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女兒嫁給了孫權的太子孫登，一個兒子娶了孫權的女兒，另一個兒子娶的也是孫氏宗室之女。對于孫權的信任周瑜也傾力相報，歷史上雖無“蔣干盜書”，但曹操確實派蔣干勸降過周瑜。據《江表傳》記載，周瑜當面向蔣干表示：“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更生，酈叟復出，猶撫其背而折其辭，豈足下幼生所能移乎？”

諸葛瑾是諸葛亮的大哥，也是孫吳的重臣，孫權曾命他以綏南將軍兼南郡太守的身份駐守公安，這時有人議論說諸葛瑾私通蜀漢。《三國志》記載：“時或言瑾別遣親人與備相聞。”這些話傳到孫權耳朵里，孫權當即表示：“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不負子瑜也。”子瑜，是諸葛瑾的表字。《江表傳》還記載，不僅有一些檢舉諸葛瑾的信呈報到了孫權那里，相關流言也傳到陸遜處，陸遜給孫權寫信為諸葛瑾作擔保，同時建議孫權“宜以散其意”，也就是通過某種方式予以辟謠，孫權給陸遜回信說：“子瑜與孤從事積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為人非道不行，非義不言。”孫權回顧了與諸葛瑾交往的過程，表示“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間也”。孫權將那些檢舉信以及陸遜寫的信都轉給諸葛瑾，不僅打消諸葛瑾的顧慮，也讓諸葛瑾知道陸遜的心跡。

潘浚曾是關羽的手下，孫權襲殺關羽后潘浚成為其部屬，孫權很信任他，“荊州諸軍事一以諮之”。后來荊州“武陵蠻”發生叛亂，孫權命潘浚“督諸軍討之”。《資治通鑒》有一條記載：“浚姨兄蔣琬為諸葛亮長史，武陵太守衛旍奏濬遣密使與琬相聞，欲有自托之計。”荊州與蜀漢相鄰，潘浚不僅是蜀漢降人，還是蜀漢重要人物蔣琬的親戚，因此落下猜疑，但孫權不相信潘浚有問題，他表示：“承明不為此也。”承明，是潘浚的表字。孫權“即封旍表以示浚”，還把衛旍免職。潘浚“討武陵蠻數年，斬獲數萬，自是群蠻衰弱，一方寧靜”。君臣互相信任，使孫吳事業的基礎更加牢固。宋元之際史學家胡三省評價：“觀孫權君臣之間，推誠相與，讒間不行于其間，所以能保有江東也。”

以情感人

充分了解與信任拉近了孫權與屬下的距離，屬下們在孫權面前也更加敢于直言。孫權決意襲殺關羽，這將是一場大戰，權本意令堂弟孫皎和呂蒙分任左都督和右都督。據《三國志》記載，對于這項人事安排呂蒙表達了不同意見：“若至尊以征虜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為左右部督，共攻江陵，雖事決于瑜，普自恃久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前之戒也。”呂蒙的意見針對人事安排這樣的敏感問題，又涉及孫氏宗親，但他仍毫不諱言，而孫權聽后欣然接受，立即更改了任命，只以呂蒙為都督。

呂蒙不負重托，以較小代價就奪取了荊州，孫權立即任命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并“ 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然而，本來身體就不好的呂蒙這時病情加重。據《三國志》記載，孫權命人將呂蒙“迎置內殿”，并四處尋找名醫，“募封內有能愈蒙疾者，賜千金”。呂蒙病情加重時，孫權“為之慘慽”；當呂蒙多少能吃點兒東西時，孫權就十分高興，“顧左右言笑”。孫權想經常探視，又怕打擾呂蒙休息，于是“穿壁瞻之”。呂蒙最終病情加重，孫權“自臨視，命道士于星辰下為之請命”。呂蒙死后，孫權“哀痛甚，為之降損”。

孫策在世時，不到20歲的孫權曾以都尉身份親自帶兵打過仗，但連打了幾次敗仗，顯示出孫權本人臨陣指揮方面有所欠缺。但孫權會用人，彌補了這方面不足。有一次，孫權安排部將周魴詐降曹魏，曹魏負責東南方面軍事的將領曹休上當，準備親率重兵前往孫吳控制下的皖城。看到敵人上當，孫權帶著陸遜秘密前往皖城，任命陸遜為大都督，之后親手將誅殺部屬用的黃鉞交給陸遜，命陸遜“代行王事”，并下令包括自己禁衛部隊在內的所有人馬都歸陸遜指揮。孫權還親自為陸遜牽馬執鞭，命眾將全部來參拜陸遜。這一仗陸遜打得很漂亮，將曹休率領的主力誘至伏擊圈殲滅。曹休回去后羞愧而死。

曹操有一句稱贊孫權的話：“生子當如孫仲謀。”這句話是在濡須口之戰期間說的，此戰中孫權的實力弱于對手，但打得卻非常主動，曹操被迫撤軍。敵人撤退后，孫權決定留周泰、朱然、徐盛所部共同守衛濡須口。這三位將領資歷、軍功不差上下，無論讓誰總負責，其他人都不會服氣。《三國志》記載，孫權設宴大會諸將，趁大家喝得盡興，突然端著酒杯來到周泰面前，命周泰解衣，眾人這才看到周泰的身上遍布傷痕。孫權問周泰這些傷分別是在哪里負的，周泰“輒記昔戰斗處以對”，眾人無不信服。周泰于是成為濡須口要塞的總負責人。《江表傳》補充記載，當周泰敘述完各次受傷經過后，孫權“把其臂，因流涕交連”，叫著周泰的表字說：“幼平，卿為孤兄弟戰如熊虎，不惜軀命，被創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孫權還對周泰說：“卿吳之功臣，孤當與卿同榮辱，等休戚！”還把自己所用的御幘青縑蓋賜給周泰，酒宴結束，“使泰以兵馬導從出，鳴鼓角作鼓吹”。

早在三國鼎立局面尚未形成時，諸葛亮在“隆中對”中就認為孫權做到了“賢能為之用”。孫權在識人、用人方面是成功的，他也受到臣下的普遍擁戴。周瑜稱贊他是“神武雄才”，魯肅稱贊他是“神武命世”，陸遜稱贊他有“神武之姿”。孫權在給臣下的一封信中曾說：“天下無純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眾之所積也。”意思是雖然沒有純白色的狐貍，但是有白色的狐皮大衣，這是因為可以用眾多狐皮中的白色部分來集合成一件皮衣。眾人拾柴火焰高，集中眾人的智慧和力量才能干出更大的事業，孫權深知其中的道理，所以格外看中人才的發現、培養和使用。

孫權18歲便繼承了父兄之業，參與到群雄逐鹿的行列中，在天時、地利等方面其實并不占太多優勢，孫吳集團的綜合實力也曾弱于袁紹、劉表、袁術等割據者。然而孫權最終與曹操、劉備并駕齊驅，成為三國政權的開創者之一，正是其成功的人才戰略彌補了其他方面的不足。正如王夫之評論的那樣：“蜀漢之義正，魏之勢強，吳介其間，皆不敵也，而角立不相下；吳有人焉，足與諸葛頡頏，魏得士雖多，無有及之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