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中奎
(國防大學 國家安全學院,北京 海淀 100091)
進入互聯網時代,網絡已經成為輿論斗爭的主戰場。正如習近平指出:“在互聯網這個戰場上,我們能否頂得住、打得贏,直接關系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和政權安全。”[1]互聯網時代意識形態安全至關重要。研究這個問題,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總體而言,學術界的研究取得了不少成果,但也存在一些不足,需要進一步加強研究探索。
目前,人類社會已進入互聯網時代,成為廣泛共識。2012年12月7日,習近平在深圳考察時指出:“現在人類已經進入互聯網時代這樣一個歷史階段,這是一個世界潮流,而且這個互聯網時代對人類的生活、生產、生產力的發展都具有很大的進步推動作用。”[2]關于“互聯網時代”概念的解釋,沒有文章進行過專門論述,大多作為研究背景略作闡釋。比如,凌霞、李鋼從互聯網發揮全方位功能的歷史節點定位互聯網時代,認為“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信息技術已經滲透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二十一世紀已經全面成為互聯網時代。”[3]美國著名社會學者曼紐爾·卡斯特從互聯網大規模應用的效應角度出發,認為“互聯網時代”一詞意味著:“技術、社會、經濟、文化與政治之間的相互作用,重新塑造了我們的生活場景。”[4]更多的論文則是直接使用“互聯網時代”“移動互聯網時代”“網絡時代”等概念作為相關領域問題研究的時代背景。這表明學術界對互聯網時代概念的理解基本達成共識。
階段的劃分基于技術分析,主要以權威部門發布的研究報告為標準。中國網絡空間研究院以互聯網技術發展水平推廣程度為依據,將全球互聯網發展歷程劃分為五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互聯網的誕生,主要從20世紀60年代到1992年;第二階段是互聯網的擴散和應用,主要從1993年到2000年;第三階段是互聯網的普及,主要從2000年到2007年;第四階段是移動互聯時代,主要從2008年到2016年;第五階段是萬物互聯時代,主要從2016年開始。”[5]也有研究報告將互聯網發展速度劃分為三個階段:“2000-2004年發展迅猛,年增速保持在15%以上;2005-2012年快速增長,年增速降至10%以上;2012年之后,全球互聯網已經進入中速增長期,年增速保持在7-9%。”[6]截至2017年12月31日,“全球網民總數達41.5億人,普及率為54.4%”,[7]相比全球人口數量75億,網民占比剛好過半。可以說,無論是哪一種分類法,全球移動互聯網爆發式擴張正在接近尾聲,世界互聯網連接規模增長步入動力轉換期。
我國互聯網發展水平的評估同樣基于權威部門的分析報告。1994年4月20日,中國國家計算機與網絡設施(NCFC) 工程通過美國Sprint公司開通了全網絡信息鏈接,被國際正式承認為擁有全功能網絡的國家。25年來,中國互聯網把握歷史機遇,應勢而動,順勢而為,已經進入發展的快車道。截至2017年12月,《第41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我國網民規模達7.72億,普及率55.8%,超過全球平均水平4.1個百分點,超過亞洲平均水平9.1個百分點。[8]依據《世界互聯網發展報告(2017)》,按照世界互聯網指標體系進行評估,2017年中國互聯網發展指數得分是41.80,排名第二;排名第一的是美國,得分是57.66。[9]可以說,互聯網對中國的影響將變得越來越深刻。
綜上所述,所謂互聯網時代,是指隨著互聯網技術的創新和應用,不斷引發人類社會生產生活的深刻變革,逐漸開創了一個不同于農耕時代、工業時代的信息互聯互通時代。中國正處于信息化快速發展的歷史進程中。理解我國的“互聯網時代”內涵,還要注重整合橫縱兩個維度,一是世界互聯網時代的背景。二是我國互聯網時代的發展進程。中國已經成為舉世矚目的網絡大國,中國互聯網的發展進程和發展水平逐漸從跟跑、并跑向并跑、領跑姿態轉變,同世界發達國家一道,正進入從“人人互聯”向“萬物互聯”轉變跨越的新階段。
意識形態安全內涵的界定,關系到整個研究的立足點和切入點。弄清意識形態安全的內涵是研究互聯網時代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問題的前提。對于如何解釋和界定意識形態安全,學術界尚未達成一致意見,代表性的觀點有以下4種。
目前,學術界相關的研究成果中,贊同狀態論的居多。石云霞認為,意識形態安全“就是指國家占統治地位的思想觀念形態體系不受威脅、沒有危險、免遭危害,能夠維持正常生存和發展的一種相對穩定與有序和諧的狀態。”[10]徐穩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一個集團、政黨或國家意識形態的生存和發展免受危險或者威脅的狀態。”[11]殷豆豆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指一個國家占主導地位的指導思想、政治意識形態處于穩定的狀態。”[12]夏一璞對這種狀態論做了進一步延展,認為“現在的意識形態安全已經不能固守靜態的無危險的狀態,而要追求一種保障安全狀態有序運行的配套機制。”[13]
季正矩、王瑾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民族安全與國家安全的基礎,是民族的黏合劑。它能維護政權的合法性,統帥著全體社會成員的整體行為,進行大規模的政治動員,具有強大的政治功能。”[14]張燚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指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能夠在一國意識形態體系中保持統治或主導的地位,能夠有效規避或應對由社會政治變遷所引發的‘意識形態領導權危機’。”[15]張筱榮、王習勝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指一個國家的主流意識形態能夠適應經濟基礎的發展要求,保持自身結構上的穩定,能夠發揮正常功能并免遭來自內部或外部異質意識形態因素的侵蝕、破壞或顛覆,確保國家的主流意識形態能夠得到國內外的廣泛認同。”[16]
李曉燕認為,意識形態安全“主要包括指導思想安全、政治制度安全、政治信仰安全、道德安全等內容”。[17]郭明飛認為,意識形態安全主要是“社會指導思想的安全、社會政治信仰的安全、社會道德秩序的安全、民族精神的安全”。[18]張筱榮和王習勝認為,意識形態安全包括“指導思想的安全、政治信仰的安全、道德秩序的安全和民族精神的安全4個方面內容。”[19]這一視角的不同見解,主要取決于對意識形態結構要素理解的不同。
趙歡春認為,意識形態安全的實質“是政治安全,是能否堅持和完善共產黨的領導、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問題”。[20]馮宏良認為,意識形態安全的實質,“就是鞏固一個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社會合法性,即意識形態安全在根本上體現為人們對主流意識形態內在價值主張的高度認同感和自愿踐行。”[21]
上述四種觀點都側重從某一角度反映意識形態安全的特征,不夠全面嚴謹。狀態論的觀點認同度較高,但這種把意識形態安全當作一種免受或者不受威脅狀態的界定不夠周延準確。應當看到,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長期對立共存的人類社會發展階段,意識形態斗爭是不可避免的,不存在不受威脅或者免受威脅的狀態,真正符合實際的安全狀態應該是在不斷應對風險、挑戰和斗爭中贏得的。持功能論觀點的研究者相對少些,把意識形態的功能等同于意識形態安全的內涵顯得不夠嚴謹。事實上,不能將兩者簡單畫等號,前者只能是后者外延的一部分。構成論的不足,在于沒有從整體上對內涵進行把握,而是把整體分割成了部分,用各個部分安全內涵的簡單組合代替整體安全的內涵,顯然不妥。至于實質論,沒有處理好抽象與具體的關系,對意識形態安全內涵進行高度抽象,省去了其中具體明了的部分,使得內涵的界定不夠全面和準確。
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問題的研究起步較晚,大致是從2000年左右開始的。從中國知網數據庫的檢索情況來看,2000至2011年,相關研究成果呈現緩慢增長的狀態。2012至2014年,尤其是2013年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之后,此類研究成果不斷豐富,出現平穩較快發展的勢頭。2015年至今,關于意識形態安全問題的研究成果,無論從增長幅度上,還是研究深度上,都有較大提高,但從總體看,與當前我國意識形態領域安全形勢需要相比,還遠遠不夠。關于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重要意義的研究大概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2012年以前。黨的十八大之前,在我國意識形態安全有關研究成果中,很少單獨論述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意義。學術界普遍的共識是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性是不言自明的,無須多費筆墨,東歐劇變、蘇聯解體的歷史教訓并不遙遠。所以,這個階段的研究成果關于意義部分,學者們著墨不多,常常幾筆帶過。比如張驥、張愛麗提出,意識形態安全“對維護國家政治穩定、保障經濟和社會發展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22]
第二階段:2012至2014年。黨的十八大以后,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意識形態工作。2013年8月召開的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對意識形態工作做了明確指示和要求,推動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問題研究熱潮的興起。這個階段的研究成果,較多地以習近平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簡稱8·19講話) 中關于意識形態工作重要性的內容為指導,進一步闡述了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大意義。一些理論成果在時間上延伸到了2014年之后。如張國祚認為,“意識形態工作事關國家興亡盛衰,忽視不得。”[23]夏自軍認為,“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24]也有學者把綜合層面的意義問題進一步落實到具體層面。比如顏旭指出,“對于社會主義中國來說,意識形態安全是一個根本性問題,它事關黨的前途命運和國家長治久安。”意識形態“事關社會制度安全,事關國家安全,事關執政黨執政安全”。[25]
第三階段:2014年至今。2014年4月,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強調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走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此后,學術界對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重要意義的研究,逐漸從總體國家安全觀的角度切入。張燚指出,國家意識形態安全是當代中國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26]夏一璞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預警器。[27]也有學者不斷深化研究,從意識形態安全與政治安全、文化安全、網絡安全等相互關聯角度,闡述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意義。江涌認為,意識形態安全是政治安全的核心。[28]侯惠勤認為,意識形態決定文化前進方向和發展道路。[29]有的學者從國家安全內涵轉型的角度,闡述意識形態安全在非傳統安全領域的突出地位。趙歡春認為,隨著安全觀的時代嬗變,意識形態安全由“傳統安全領域”進入“非傳統安全領域”,凸顯我國國家安全形勢變化的新特點、新趨勢。[30]
上述三個階段的研究成果將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重要意義的研究不斷向前推進,但仍然存在一些不足。一是普遍意義強調多,特殊意義闡述少。很多學者將維護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性等同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性,只論述了一般性的維護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意義,沒有重點論述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意義。二是意義闡述維度較窄,大多停留在中國維度層面。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意義,不僅僅與中國國家安全息息相關,也與世界社會主義事業、與人類社會文明發展進程相關,理應具備世界意義。三是應有一個時代維度的闡述,也就是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發展的意義,目前的研究成果中較少論及。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風險不斷加大,挑戰逐漸增多,深刻改變著國家意識形態風險格局。目前關于風險挑戰的研究成果主要有以下三種類型。
這類研究成果也將互聯網帶來的新挑戰寓于其中,既有傳統因素的分析,又有新的因素闡述。如楊宏偉、王亞妮認為,風險分為內部和外部兩種情形,“內部沖擊:利益分化導致價值觀念分化;部分黨員干部理想信念弱化;各種社會思潮乘虛而入。外部挑戰: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在20世紀80-90年代的挫折使主流意識形態發生動搖;全球化過程中西方資本、技術和產品的涌入,動搖了意識形態的基礎;西方文化的輸入,試圖在內容上為主流意識形態提供替代品。”[31]顏旭認為,“‘顏色革命’是最大的威脅;反主流社會思潮是最緊迫的威脅;黨內消極腐敗是最根本的威脅。”[32]
鄭潔認為,“數據規模大,容易銷蝕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輿論導向;信息流動快,容易削弱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話語方式;技術更新快,容易挑戰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理論架構;思想多元化,易于沖擊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價值結構。”[33]李俊卿、張譯一認為,風險主要來自“互聯網技術層面本身的嚴峻挑戰;發達國家利用文化傳播畸形意識形態滲透的風險;政治娛樂化、消費主義及各種錯誤思潮引發的身份感缺失和價值觀模糊;網絡輿論的開放性與自主性對意識形態造成壓力。”[34]
陳坤、李佳認為,大數據時代“主流意識形態優勢地位和意識形態生命力受到挑戰;網絡管控難度加大,意識形態防御力受到挑戰;意識形態斗爭形勢嚴峻,意識形態戰斗力受到挑戰。”[35]方世南認為,挑戰主要有:“黨內不良政治文化對主流意識形態的侵蝕消解問題;社會階層結構的深刻變化,以及由此導致的利益多樣性所決定的利益訴求多樣化、碎片化,使意識形態整合民意難度增大問題;網絡輿論對意識形態安全提出的機遇和挑戰問題;馬克思主義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這一主流意識形態的主導性、一元化地位,遭遇反馬克思主義和反社會主義錯誤思潮沖擊以及外部敵對勢力進行文化價值觀輸出和跨文化滲透問題。”[36]這種分析角度相對比較全面,但對現實空間的意識形態安全風險的研究還不夠深入。
上述三種研究視角為當前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風險問題的研究提供了借鑒和參考,但存在一些不足。一是關于安全風險的分析框架不清晰,導致對風險存在問題的梳理不全面、不透徹。有的以內外環境為分界,但內外環境本身也在變化,不再是以國內外為劃分標準,因為互聯網時代意識形態安全防線的邊界不再定位于國界線。有的以政治生活內容為框架,但分析結構過于寬泛,梳理出的相關問題有時不在一個層級,相互間的邏輯關聯也不夠清晰;有的只從某一個角度出發,比如從意識形態傳播手段的變化進行分析,顯得范圍較窄,出現以偏概全的現象。二是關于風險分析的方法比較單一,多為定性分析,缺少定量和實證分析。互聯網時代的一個鮮明特征就是信息化,信息、數據成為一種戰略資源。在研究意識形態安全風險時,數據理應成為判斷風險的科學依據,采用相關數據作為支撐的研究成果還很少。
從互聯網時代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風險因素出發,提出解決問題的思路舉措。有的比較籠統,殷豆豆認為,互聯網時代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要做到,“居安思危,正視當下我國意識形態安全面臨的嚴峻挑戰;思則有備,從戰略高度重視做好意識形態安全工作;有備無患,多措并舉切實維護我國的意識形態安全。”[37]有學者研究的比較細致,李艷艷從維護主體、傳播手段、斗爭方式、依靠力量等角度提出對策,“牢固樹立互聯網作為國家戰略資源的意識;提高對于意識形態論爭的科學認識能力;積極組建網絡意識形態工作的‘正規軍’隊伍;實現政治話語、學術話語和大眾話語的有機統一;化被動應付為主動出擊;發動和依靠群眾,做好網絡意識形態工作。”[38]
整體謀劃側重于完整的邏輯框架,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但不易深入。局部探究側重于解決其中某一方面的問題,力量集中,更易推進研究的深度,提出的對策更為具體細化。闞道遠從提升鑒別力角度出發,研究維護意識形態安全的主體如何提升能力的對策,“一要看該觀點思潮所代表的階層和利益群體。二要看該觀點思潮的國際國內動因。三要看該觀點思潮的政治社會影響。四要看該觀點思潮的理論事實依據。”[39]王玉福和閆艷對如何提升網絡空間領域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做了深入研究,提出“要從引領社會思潮、加強主流意識形態陣地建設、強化輿論導向等角度采取應對措施,提升黨在網絡空間領域的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40]
研究往往是先易后難,經過多年的探索之后,容易啃的問題已經有了比較成熟的研究成果,而一些重難點問題的研究進展依然不容樂觀。所以,關于難點攻關問題需要獲得更多的關注和投入。目前,有不少學者在一些難點問題的研究方面明確了方向,打開了思路。比如王巖、王翼強調建設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對話平臺的重要性和現實必要性。[41]趙歡春提出要建構意識形態安全風險預警機制,提升總體國家安全的維護能力,并提出具體路徑:一是確立意識形態領域的“預警安全觀”。二是建立安全預警的“第一智庫”。[42]這類問題是需要重點研究解決的,因為難點問題攻克的進度和程度,決定了互聯網時代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問題研究的整體水平。
上述三種方法在不同程度上為互聯網時代維護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的對策措施研究做出了貢獻。從研究的深度看,局部研究比較靠前,提出的對策更具現實意義;從研究的范圍看,整體謀劃范圍最廣,涉及到全方位的對策探討;從研究的價值看,難點攻克更具引領性和突破性,成為應對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對策的重要參考。不足的地方在于,整體謀劃不夠深入;局部研究雖然在深度上有所進步,但忽略了與其他對策之間的相互關聯,難以轉化為可操作性的對策;難點攻克雖然提出了問題,引起了關注,做了基礎性的探索工作,但距離解決問題,還任重道遠。基于此,我們需要將這三種方法結合起來運用,以難點攻克為牽引,以局部研究為重點,以整體謀劃為基礎,帶動研究水平的全面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