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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燈塔去

2019-01-25 03:06:36大頭馬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9年1期

大頭馬

3,8,10,13。

3、8、10、13。

3!8!10!13!

電視屏幕上那個新聞女主播的嘴巴從O變成了一,又從口變成了四,像一張不斷變形的輪盤賭,最終鎖定成了一個日的形狀。

3號。3號。3號。叼,又是3號。

早上7點30分。Benson和外祖母Tis坐在客廳那臺21寸的電視機前收看早間新聞,前一天電視臺通知翌日將會有臺風席卷澳門,現在,他需要確認究竟掛幾號風球,才能知道今天是否還要開工。對他和外祖母來說,這更像是一個他們倆之間的游戲,賭博游戲。賭注通常是隔壁六記粥面的水蟹粥,或是路環安德魯餅店老店的蛋撻,但他祖母最喜歡的還是他做的Kare Kare,一種用牛尾、牛肚加上大量的蔬菜一起燉,配上磨碎的烤花生、洋蔥和大蒜做調料的菲律賓菜。這會讓她想起在薩馬島上她和母親一起去教堂做禮拜的日子。

這只是Benson的推測,大部分時候,他并不知道Tis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外祖母出生于菲律賓的薩馬島,成年后隨著外遷的大潮一起離開了那座島,然后來到了另一座島。由于他的母親,也就是Tis的女兒,在1989年澳門政府那場針對黑戶的大赦時未能答出申領身份證表格上的題目,她只能隨同她的非法律意義上的丈夫,也就是Benson的父親,一位從廣東潮州偷渡過來的商人,一起又重新去了大陸。此后再未返回。

Benson今年30歲,外祖母79歲。兩人住在澳門半島的巴素打爾古街門臉沖南的臨街民居里,除客廳外原本只有一間主屋,Benson長大后隔成了兩間,供祖孫分別居住。客廳墻上掛著一塊柳桉木的基督受難像,此外再無多余的裝飾。

那道Benson的母親沒有答出的題目是:大三巴牌坊前的石階有多少級。從此Benson牢牢地記住了那個葡萄牙政府專門用來刁難非我族類的數字,68,反倒是將他母親和父親的臉一并忘了。

“據氣象臺預測,臺風天鴿將于今日午時抵達澳門,從黑沙方向登陸……”

不用聽下去了,在女主播說出“3號”之后。3號就意味著一切照常運轉,除了給出行帶來些許不便,順便嚇嚇其他緯度來的賭客外,臺風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學校、餐廳、賭場和澳門塔,都將繼續開放。每一年這個由兩座半島接壤起來的地帶都會經受至少一場臺風的考驗,人們對此習以為常。

7點31分。Benson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去廚房洗漱,準備出門上班。再次回到客廳時,Tis仍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電視,像是在尋找一張荷官可能發錯的撲克。那一塊凹陷的位置被她滴水穿石般地雕刻成了一枚火山坑。

“咪再睇啦婆婆,你又贏啦。”Benson說,“不過我同你講哦,今日邊度都唔好去,記住冇。”

Tis嘴里發出含糊的聲音。意思可能是,什么樣的臺風我沒見過?也可能只是一種慣性的回應,表示對Benson的敷衍式的尊重。

Benson套上T恤,彎下腰來,蹲在外祖母和電視之間,強行將她的視線切到自己的臉上,像往常一樣做出門前例行的叮囑:“跟我賭,你才會贏。一出門,就會輸嘅。”

Tis的視線像斷檔的水珠一樣嘩嘩地在Benson臉上開花,就是不聚焦在他的瞳孔上。Benson很熟悉她這副樣子。十五年前,Tis徹底結束了她長達39年的菲傭生涯,正式成為一名喪失勞動力的普通居民,每月領2000塊的非永久性居民救濟金。她當時的雇主周太領著她怒氣沖沖地上門,捏住她右手的手腕高舉起來,大喊“人贓俱獲”時,她臉上就是這副神情。當時的情境Benson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外祖母臉上的神情就像那個數字68一樣留在了他的腦海里。后來他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將此事略去不提,是因為他后來才發現,自己也不能肯定外祖母的清白。那時Benson十五歲,他能做的只是把外祖母右手里緊緊攥著的那串佛珠扯下來,交還到周太手上,連聲抱歉,“對唔住,她糊涂了。”

周太不接,翻來覆去地說:“你點可以咁對我,你喺我家十幾年,我對你邊度唔好了?”周太說話時,衣服上鑲著銀絲的碎纓顫動,像在跳弗拉門戈。六記粥面的老板六記明當時仍是每天要親自打點店里的伙廚,他對這一幕至今印象深刻,能夠一字不差地復述出兩人的對話。

“真嘅對唔住。以后唔會了。”Benson將外祖母牽回屋內,拉上鐵柵門之后,周太仍然砰砰錘門:“喂!你講話啊。”

Benson只好將那串佛珠從鐵柵門中間遞過來,冷冷地說,“她不會講話。從嚟都唔會講話。你唔知咩?”

周太當時似乎是頭一次意識到Tis在她家做菲傭這么多年,確實是從來沒有講過話。但怒氣讓她無暇檢驗這個事實的真假,“你呃邊個呢!佢就系喺裝傻,佢精明著呢。你個菲律賓豬玀。學乜唔好,學人家去賭!”

“呢唔系佢偷嘅,佢唔會用右手偷,她的右手是用來下注的。”Benson蹲下將那串佛珠放在門外,然后把里面那道木門關上。

無論Tis究竟有沒有偷那串佛珠,這次事件都起到了它應該有的效果。沒有一個雇主敢雇傭一個有賭博愛好的傭人。不久之后,Benson便從學校退學,開始出去打工謀生。在那時,這是很常見的情況。2002年澳門的經濟一飛沖天。念書沒有太多用處,遍地都是黃金。十幾歲的小孩紛紛從學校跑出來,去做沓碼仔或者扒仔,勤快的話一個月幾萬收入不是什么問題。對菲律賓人來說,這尤其是一個改變他們生存境遇的機遇。世界各地的賭客在一瞬間涌入這個小城,語言問題成了澳門人最大的掘金門檻。這時,菲律賓人的語言優勢便被賭場經營者相中,得以進入獲得一份體面且收入不菲的工作。Benson是個例外,他沒有選擇去賭場工作——雖然在澳門出生,但他的廣東話、普通話和英語講得差不多好。和其他人不同,他對賭場深惡痛絕。外祖母被周太抓包的時候,他下決心要將整個世界關在門外,他失敗了。無論他怎么懇求發火,軟硬兼施,仍然攔不住外祖母將領到的每一塊救助金扔進老虎機里,將家里每一件值錢的東西搬進當鋪,換成百家樂桌上的籌碼。Benson一次又一次地從各個賭場將外祖母領回來,最后一次將她領回來的時候,他同時買了一把鎖。沒有辦法把世界關在門外,那就只能把Tis關在門內了。

“我收工返嚟畀你帶粥啊。你今日想飲乜粥?”7點32分,Benson站起身來,拿上包向門口走去。他聽到背后外祖母嘴里嗯嗯啊啊地發出回應。“又系水蟹粥?炸云吞要唔好啊?”出門時,Benson習慣性地摸了摸褲子口袋,空的。

全澳門所有的醫生都下了同樣的診斷書,阿爾茲海默。護工每隔三個月就會上門來一次,你這樣強行把她關在屋里,是觸犯法律的你知道嗎?

廢話,我當然知道。可問題就是婆婆她根本是在裝傻。周太是對的。

Benson實在不知道怎么跟他們解釋,或者說,揭穿外祖母的把戲。

起先Benson也被她騙了好幾次,等他有一次假裝上班,偷偷躲在門口,看著外祖母是怎樣熟練地開鎖,顫顫巍巍搭上巴士,走進賭場大門,才曉得她具備了怎樣石破天驚的演技。他在賭桌上一把將她準備推出籌碼的右手摁住,那布滿了老人斑的褐色右手發皺,當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置換好了原先的那張人皮面具。那是一張毫無存在感的面具,自1964年她搭上從馬尼拉的渡口離開的輪船,經香港上岸,又輾轉發配到澳門,那張面具就沒有再從她臉上摘下來。那副面具比她的膚色更有效地將她和葡萄牙人、泰國人和澳門人隔離開,標示清楚了她的價格。

“婆婆啊,我拜托你不要再跟我玩了啊。我真的要來不及了。”Benson重新蹲回Tis面前,伸出右手。時鐘顯示現在是7點35分。Tis無動于衷。“你咁我唔好畀你帶粥了。”Benson真的有點火大了。Tis這才慢騰騰地從沙發上那個火山坑里挪出來,坑底躺著一把鑰匙。

Benson拿上雨傘出門,他試著撐開雨傘,但發現風比想象的要迅疾,他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有條不紊地落下,但因為風而改變了自己的意志。7點37分。他重新打開門把傘放回去,Tis仍坐在電視機前,臉上是那張1964年的面具。Benson懷疑只要他一轉身,那張面具便會頃刻間脫落,浮現出她本來的樣子,一張狡猾的臉,然而這就像是觀測者效應,薛定諤的貓。一個無解的環形悖論。

接下來的24小時,這一幕將牢牢定格在他的腦海里。當他每一次回想這一幕畫面時,都會不自覺地重新摸一次褲子口袋,確認那把鑰匙的存在。

Benson重新把門鎖好,然后沿著比厘喇馬忌士街狂奔,如果幸運的話,他可以趕上7點40分的那班開往澳門塔的巴士。

差不多在同一時刻,坐船連夜從香港趕到澳門的黃家強站在六記粥面的門口,在雨簾中抬頭確認店鋪是否還在營業。由于趕早班渡輪,加上香港的所有便利店和食鋪都已停業關門,他肚中空空,準備在臺風最強勁之時來臨前找些東西果腹。當他低頭在手機地圖上確認自己所處的位置并對照風速儀測算現在的風速時,被剛剛跑過去的那個小伙子濺了一身污水。

“叼你老母,趕著去投胎啊!”他沖著剛剛跑過去的褐色皮膚的年輕人吼道,那人似乎遠遠地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就跳上了一輛剛剛停穩的巴士。事后他反復澄清,當時并未冒出這句粗口,但六記粥鋪的老板清楚地記得當時他確實是這么說的。因為那時店門口只有他一個客人。接下來這位客人撣了撣身上被濺上的污水,走進六記粥面里頭揀了張空桌坐下來。

老板走過來擦桌子,“小伙子,我哋要打烊了。”

現任六記粥面老板是六記明的次子,他的大兒子去了銀行做事,六記明如今名義上是明偉飲食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實則在家抱孫子,頤養天年。這一切都要歸功于香港美食家蔡瀾的一篇文章的推力。考慮到此店自1949年起便在這個港邊小巷營運,雖然次子的大名中并沒有“明”這個字,來此的老主顧仍然沿用了六記明這個稱呼來喚這位續任。

“乜?哦,系因為臺風?”這位香港客人問。

“你唔系本地人吧?我哋只經營夜市。晚黑六點半到早上八點。”老板說。

“哦,咁,我系香港過嚟嘅。”黃家強說。

“呢個天氣,嚟澳門干嘛?”7點50分,老板開始把店里的椅子一件一件收起來。

“追風。”黃家強說。

“追風?乜風?”老板看了他一眼。

“嚟追臺風啊。我系臺風愛好者。”黃家強說。

“臺風愛好者?真有意思,乜人都有。臺風有乜好睇嘅?你哋香港唔系也有?”老板說。

“那當然是不一樣的咯。這次的臺風是走澳門過境,只有到這里才能看到風眼。”黃家強從包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長方形小機器,“為了看這場臺風,我一大早就從香港那邊過來了。”

“你手里那是什么?”老板問。

“風速儀咯。”黃家強說,“你唔知啊?這次的臺風真的超厲害的。前天上午進入南海后,24小時內風力連跳5級。5級!你知唔知5級系什么概念?昨天夜里在維多利亞港的時候,我測出來的風速就在25km/h以上,我叼,從進入南海到登陸僅有29小時。還有哦,你知唔知這次臺風為什么叫天鴿?這是替代2011年菲律賓那場吹死了1000人的臺風天鷹的替補名。老板,我同你打個賭你信不信,這次的天鴿也要被臺風委員會除名……”

“你都唔使上班嘅咩?”六記明后來說,他當時覺得這位香港來客有點“拾下拾下”,廣東話就是傻里傻氣的意思,于是把他當成了一位神經病,迫切地想要把他攆出去。

“上班?香港那邊都報8號風球了,邊度還有班上?我差點都沒坐上最后一班船。”黃家強說。

六記明沒吭聲,只是挑了挑眉毛,然后請這位大驚小怪的香港客人站起來,將他的那把椅子收起來。六記粥面雖只經營夜市,但需要的工作強度不比日市輕松。閉店后他需要去同負責采購的伙工確定當晚所用的新鮮食材、準備食材的前期工序、同財務對賬等等,處理各項繁瑣的事宜,才能在中午時分睡覺休息,再在晚上六點半準時開門,片刻浪費不得。雖然這天氣看起來是有些糟糕,但他當時相信這不過是一場普通的臺風天,今日店面依然得正常周轉。

黃家強只好站起來,“不過我是很佩服你們澳門人啦,這樣子還要開工。”

“小伙子,你系唔系搞錯了。我們這里只報了3號風球,3號當然是要開工的。”老板請黃家強走出粥鋪,因為他要把卷閘門拉下。

“3號?”黃家強聽到老板的這個說法頗有些吃驚,“點可能系3號?”他的全身已經站在粥鋪門外,雨嘩嘩地落下來,因尚未來得及穿上雨披,他只好用防水背包擋住頭部,一邊把手里的風速儀罩在老板眼前,“你看,現在的風速,25,26,27……點可能系3號啊?”

“嗰我就唔知了,我又唔系臺風愛好者,不如你畀電視臺打電話問問咯。”卷閘門嘩地拉到底,將六記明和黃家強一分為二。

兩個人都聽到對方在門的另一端同時發出一聲“癡線”。

黃家強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是8點差1分。他戴的是迪沃斯專業潛水手表,防水深度在500米。這塊表價值約近6000塊,是他為自己添置的少數昂貴的生活用品之一。手上的那個TSI風速儀則將近兩萬元,購置它的時候他與父母大吵過一架。黃家強現年42歲,在香港的一家保險公司上班,是最底層的銷售人員,沒有結婚,至今仍然同父母一起住在深水埗一間不足40平米的房子內。1996年,他無意中在電影院看到一部美國電影,《龍卷風暴》,講述幾位癡迷研究龍卷風的科學家的故事。自那之后他開始對臺風產生強烈的興趣。香港和澳門地理位置相近,同屬亞熱帶季風氣候,是觀測臺風的好地方。在香港本地和社交網絡上,他有一些線上和線下的同道好友,偶爾也會一起追風。但沒有一個人像他膽量這樣大,他們大多會選擇較為安全的地帶觀測臺風,如果風力過強,便會保守地退縮在室內。也沒有人像他這樣狂熱,會不計代價地投入時間、精力和金錢到追風運動中去。除了追逐臺風,黃家強幾乎沒有其他愛好。他人生中最遺憾的一件事是錯過了2011年那場席卷了菲律賓棉蘭老島地區的臺風天鷹,當時誰也沒有預料到那場臺風會那樣迅猛,臺風引發的洪澇最終造成1000多人死亡。次年,在第44屆臺風委員會的年度會議上,天鷹被從140個臺風名字中去除。這一次,他有預感,天鴿將會成為另一場足以與天鷹媲美的強勁臺風。他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奔赴澳門參加這場盛典,就是要看看,上帝究竟能展現怎樣的神威。他確信,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神跡。而他,將是那個只身涉入風眼之中成為臺風的庇護者的唯一一名圣徒。

然而此刻,他意識到,全澳門除了他一個人,沒有人知道這將是怎樣的一場臺風。這條朝圣之路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無知者,令他被迫成為了他們中毫不起眼的一員。

雨越來越大,這條沿港道路的路牙已經快要被雨水浸沒,黃家強掏出手機查看氣象圖,現在是8點整。天鴿在不斷接近這座亞熱帶島嶼的東南海域,他所處的位置是整個澳門地勢最低之處。他快速計算著臺風移動的速度和方向,推算它將會覆蓋的路線,大約還有2小時左右的時間。他必須去往那個最高之處。黃家強從包里把傘掏出來,傘是他母親參加愛港力的社區活動時獲贈的禮品,剛一撐開便被風刮得翻了面,手一松,傘便嗖地被風吹跑,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到了路那邊的海灣,飄過了泊在港灣上的一艘艘私家游艇,繼而向著對岸那一棟棟新建的住宅高樓奔去。不用三分鐘,便抵達了珠海。

黃家強盯著那只消失無蹤的傘,再次啐道,“叼,3號,點可能系3號!”然后攔下一輛正在淌水緩緩開過的計程車,打開門坐進去。

“去邊度?”司機問。

“還能去邊道,往高處走啊!”

8點過10分,澳門電視臺澳視葡文頻道的熱線電話響到了第三次,編導袁紹飛才從工位上醒過來,接起這通電話。這之前他剪了一夜的片子,剛剛睡了不到2個小時。他剪的片子并不是工作分內的新聞素材,而是自己的私活,一部有關試圖講述利瑪竇在明朝萬歷年間來中國傳教的故事的紀錄片。1580年4月26日,利瑪竇從果阿啟航,沿著錫蘭海岸前行。兩個月后,抵達馬六甲,并在這個由葡萄牙人布防的城市停留了兩周。之后,他從馬六甲再次啟航前往澳門,在行程中身染重病。1582年8月7日,他抵達澳門港。利瑪竇從西方帶來了許多新奇的物品,圣母像、地圖、星盤、三棱鏡,以及歐幾里德的《幾何原本》。而他帶來的地圖,尤其令這個東方國度的百姓大開眼界,從此改變了對世界的看法。由于缺乏留存完整的資料,加之沒有什么投資人對這個題材有興趣,這個紀錄片的制作困難重重。此時,袁紹飛仍一心惦念在紀錄片素材的填補和梳理上,對即將到來的臺風一無所知。他工作的澳門電視臺位于澳門半島俾利喇街望廈山炮臺下,因為工作的性質無需每日打卡上班,為節省房租,他在珠海灣仔租住了一個兩室一廳,平時從灣仔口岸過關往返。其實從拱北口岸坐巴士更方便,但是他喜歡坐船。為了剪這個片子,他已經在電視臺睡了兩天,一步都沒有出去過。因此,這通氣勢洶洶的電話讓他有些莫名其妙。

“系電視臺咩?”電話那邊問。

“是啊,你找哪位?”袁紹飛問。

“我跟你哋講,你哋搞錯了,呢次嘅臺風系8號,唔系3號啦!”電話那頭說。

“什么?”袁紹飛沒太聽明白。雖然在澳門念了四年大學,但他學的是葡萄牙語,在電視臺負責的也基本是葡文節目,廣東話對他這個出生成長于安徽阜陽這座秦嶺淮河以北的城市的人來說,依然猶如天書一般難懂。坦白說,并不是他不懂,而是他不太愿意懂。

“8號,8號。你們搞錯了,今天的臺風是8號,不是3號!不,也不是8號……至少會升級到10號!”電話那頭又重復一遍。

“哦,不好意思,先生,我這邊是葡文頻道,不負責中文新聞。”袁紹飛字正腔圓地告訴對方。

“什么葡文中文的!你哋葡文臺就唔管臺風了咩?”電話那頭的聲音氣急敗壞。

“先生,你平時是不是不看我們電視?” 袁紹飛問。

1999年中國政府恢復對澳門行使主權之后,這家公私合營的全澳門唯一的廣播電視有限公司仍然連年虧損,一度陷入瀕臨崩潰倒閉的局面,后來由當時的特首何厚鏵宣布由澳門政府負責接管,改制為公營廣播機構,這才在政府的資助下勉力支撐到現在。澳廣視的執行總裁江濠生乃是一名出生于澳門的土生葡人。1998年12月29日,第九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通過了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法》在澳門特別行政區實施的幾個問題的解釋。土生葡人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選擇保留葡萄牙國籍或加入中國國籍,即使加入中國國籍,也仍可繼續使用葡萄牙護照去其他國家或地區旅行。1999年12月20日,澳門正式回歸中國。在度過回歸日、回歸翌日、冬至、圣誕節前日和圣誕節這幾個公眾假日之后,12月28日,江濠生走進澳門的身份證明局填寫了一份簡單的表格,十分鐘后,他成為了第一個加入中國國籍的土生葡人。“澳門就是我的老家。”在當年的新聞采訪中他面對中央電視臺記者的鏡頭如此介紹。這之后的四年,每年他都會去北京語言大學學習四周普通話。

原本持有股份在15%以上的何鴻燊現今仍然是澳廣視的董事會主席,不過,隨著澳廣視的股權幾度更迭和公司屬性變更,現在電視臺的真正掌控者是誰,如同他們的財報一樣,是一團迷霧。因此,袁紹飛問這句話倒沒有太多挑釁的意味——他們電視臺播放的節目,除了極少數自制新聞外,主要是香港和大陸的影視劇和娛樂節目。最近這段時間,電視臺收視率最高的節目是電視劇《人民的名義》。

電話這一頭,計程車上的黃家強被這個問題問得張口結舌。電話那頭又說:“先生,電視臺也不是氣象臺。你有氣象方面的問題可以打給氣象臺啊。”

這一邊,袁紹飛聽到對面罵了一句“我叼,搞乜鬼”,就掛斷了電話。同事Wendy剛巧路過,袁紹飛便順口問了一句:“今天有臺風?”

“是啊,你不知道?” Wendy是澳門本地人,進入電視臺的時間比他早,是中文頻道的編導,負責早間新聞。雖然是不同的頻道,但他們的工位其實就挨在一起,因為電視臺實在太小。

“哦,這樣。”袁紹飛說,“我是好幾天沒出門了。”袁紹飛很快忘了剛剛的那通電話,起身收拾桌上的東西,紀錄片沒有進展,他打算今天回家休息,然后再想法補拍一些素材。

“你要走?”Wendy問,又提醒他,“我看你今天還是待在臺里吧。這個天,搞不好走到一半就淹了。”

“有這么嚴重?”袁紹飛重新想起剛剛那通電話,“不是掛3號風球嗎?”

Wendy臉上露出不可意會的笑容,“說是這么說咯。”

“什么意思?”袁紹飛問。

“香港那邊幾小時前就報了8號,你聽窗外現在這個風聲,怎么都不可能是3號啊。”Wendy說。

“啊?”袁紹飛更不懂了,“那你們怎么還報3號?”

“不是我們報的3號,是氣象局那邊給到我們的信息就是3號。”對這位進電視臺還不滿一年的年輕同事,Wendy并不想把話講得太透徹。因為有些事情是他們大陸人怎樣都唔會懂嘅。

“為什么?”袁紹飛仍在窮追不舍。

Wendy只好說,“你知不知道電視臺現在最大的股東是誰?”

袁紹飛搖頭。

“那么你知不知道氣象局現在最大的股東是誰?”

“氣象局也有股東?”袁紹飛十分驚奇。

這個對話到這里就結束了。因為Wendy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她立刻去導播間,有緊急會議要開。她走前和袁紹飛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如果你一定要回家,記得別從灣仔走。那里地勢最低,海水倒灌,都不知道會淹成怎樣。”

這時是8點35分。

5分鐘后,袁紹飛決定帶上他的那臺佳能手持攝影機回家,走拱北口岸。

除了黃家強和袁紹飛,此時,在澳門的另一座半島氹仔,還有一個人也幾乎徹夜未眠。時針滑過早上8點的時候,悅榕莊貴賓廳賭場的工作人員已經不動聲色地換了一撥。澳門的賭場均為24小時經營,在賭場工作的人實行三班倒制,早上8點交接一次,下午3點再交接一次。肖建英早上6點半就坐在了酒店早餐廳的一張空桌前,這頓早餐他享用了兩個多小時。在這兩個多小時的時間里,他喝了兩杯普洱,吃了半口蝦餃,合水吞服了兩粒氨氯地平緩釋膠囊。

他在等。

等他的好朋友們陸續出現。

這是肖建英在這家度假型酒店住的第七天。盡管常年需要待在珠海、香港和澳門,但出生于內蒙古鄂溫克的他從來都沒有習慣過這里的氣候。現在是八月,澳門的氣溫平均約在27°C到35°C之間,這兩天由于臺風的緣故稍有降低,但待在戶外仍然能感到濕熱煩悶。肖建英穿了三層衣服,第一層襯衫,第二層夾絨背心,第三層是防風外套。褲子穿了兩層,內層保暖,外層防潮。好在澳門室內的冷氣一向無所節制,他這么穿也就沒有顯得太過反常。作為發源于普吉島的封閉式高端度假型酒店,悅榕莊最有名的是他們的Spa,Spa結合了現代和傳統的按摩技巧,配合不同的香料和草藥,整場Spa的過程猶如宗教儀式一般莊嚴寧靜。Spa結束的時候,療養師會敲響一記清脆的音叉,將你從這場旅程中喚醒。然而,這七天,肖建英一次也沒有讓自己放松享用過一次這里的Spa。伴隨賭場業的輝煌發展,澳門已經成為世界上米其林餐廳密度最高的地方,這一次,嗜好美食的他也沒有踏入過任何一家高級餐廳。每一天早上,他第一個準時出現在酒店的早餐廳,然后等。

從外表看,肖建英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就像任何一個到了他這個年紀的男性。他穿著普通,身上沒有任何表明他身家的標識。他今年58歲,由于常年飲酒的緣故,心臟、肝臟和腎都不太好。兩年前曾因為中風進過一次醫院,從此之后行走時就需要以比常人慢一倍的速度才能前行。在那之前他每天早上都會跑五公里,再吃早飯,同時收看這一天的政經新聞。如果要外出的話他很少走路,去哪兒都有司機和秘書隨同。中風也就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他的秘書實際上也就是他的情婦,跟了他十幾年,他們之間的關系更像君主和宦官。當然,肖建英不否認其中也有溫情的成分在。但是,作為一個商人,你不能相信任何人,這是最基本的原則。第二個原則是,一切關系都是利益交換,包括婚姻。

肖建英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法律系,父母是普通的牧民。不過,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展現了過人的自律和野心。畢業后他原本被分配到地方上的檢察院,但他沒有選擇這份當時在父母看來頗有前途的工作,而是回到了家鄉,因為他知道那里有更具價值的東西。

礦。

2000年左右,肖建英完成了原始積累的第一步。接下來,他所做的事情如同那個年代抓住了時代浪潮的其余資本家一樣,開始進入資本投資的階段,從投資金融股、法人股,到進行PE投資。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壞人。在資本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倫理學上的對錯觀念。并不存在倫理學。畢業已經幾十年過去了,他仍然會背西塞羅的某些篇章,熟知拉德布魯赫和波斯納,如果跟他談論馬克思的《資本論》,他能立刻告訴你現在談論的內容大概在什么位置。但他最為過人的本領是,耐心。奇跡式的足以熬過持續三年沒有奶水只能靠草種與樹皮存活下來的耐心,漫長的足以熬過十年沒有書念每天趕馬斗狼與羊作伴的日子的耐心,強韌的熬過金融崩盤被所有稱之為朋友的人在董事會上集體討伐的時刻的耐心,魔鬼般的熬過在北京西城區一棟不起眼的賓館足不出戶每日被白熾燈照射一整年都無法睡覺的耐心——從那以后,他就再也睡不著了。

現在他認為自己依然沒有失去這份耐心,時間指向9點10分。盡管他的朋友們一個都沒有出現,他還是覺得也許他們只是集體睡過了頭,或是嫌麻煩而叫了送餐服務。他們會出現的,總會出現的。至少不會一個都不來。一共六個人呢。哪個人沒有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共同影響過那個無聲的戰場上數字的起伏?他信任他們。他信任他們的原因不是他真的信任他們,而是他掌握了他們每個人的秘密,同樣的,他們也掌握了他的。

他從早餐廳轉到了賭場貴賓廳這里的一張牌桌前坐著,妝容精致的女荷官問了他兩次要不要下注,他都回答不要。“我今天運氣不好,不會贏的。”他微笑回答。實際上他知道自己不會贏,是因為數學。從概率來說,百家樂是一種長期來看注定會以1%的比例輸給莊家的游戲。他從來不用運氣做生意,他靠的是數學,和秘密。所以他從來不賭。

轉到賭場這邊來坐,是因為9點的時候早餐廳突然通知提前結束餐飲供應。餐廳經理抱歉地告知他電視臺和廣播頻道突然通知外面的臺風改掛8號風球,他們需要處理一些酒店管理方面的緊急情況,“不過賭場還會正常開放。”他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如何,他只關心那其余六個人究竟什么時候會從他們的套房內走出來,和他繼續這一天的度假活動。

每次度假的人選都會發生些許變動。最近這兩年,人越來越少了。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人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了。以往他們的度假總是在三亞的悅榕莊進行,三年前才改到澳門。他知道這是為了方便他,三年前他徹底搬到了香港,沒有再入過境。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入境之后還能不能再出得來。

而這一次。前三天的早晨,他們都陸續去了早餐廳一起飲茶吃飯,到了第四天,其中的兩位沒有來吃早飯。第五天,又有一位沒來。對肖建英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博弈游戲。沒有來吃早飯,就意味著他們在另一個地方,共同簽署了一份只屬于他們之間的協議,結下了一份排除異己的友誼。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每一年為期一周的度假,從6點半到11點的早餐時間決定了這個共同利益體誰出局,誰繼續。

現在是9點半。肖建英還在等。雖然穿了三層衣服,他還是感到寒冷,他將這歸結于也許是臺風搞得鬼。他等得起。

拉著黃家強的計程車堵在新馬路附近便再也無法前進半分,他們先是被車輛的長龍在這條澳門半島最熱鬧的大街上堵了將近一個小時,等到風力越來越強,馬路上商鋪的招牌被刮得掉下來差點砸中一位在路邊指揮的警察時,水已經淹沒了計程車近半的車身,開始從車門大量滲入,司機首先打開門跳了出去,盡管無奈,黃家強也只得跟著下了車,然后跟所有人一起往大三巴的方向淌水移動。那是地勢最高的地方。

與此同時,袁紹飛乘坐的巴士在艱難重重中抵達了拱北口岸,口岸人滿為患,多是被滯留在此的過關旅客,剛剛關口已經接到最新的政府通報,臺風改掛8號東北風球,關口暫時關閉,如何處理需要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而十分鐘前,地處南灣新填海區D區域1號地段,同時也是澳門地標性建筑的澳門塔賣出了他們這一天的第一張、也是最后一張觀光套票。買這張票的人黨婷,是一位剛滿十八歲的高中畢業生,土生土長的澳門人。這一天是她的生日。也是黃道十二宮第六宮處女座的第一天。

澳門塔總高度為338米,一共61層。九十年代,何鴻燊去新西蘭奧克蘭旅游時,那座著名的天空塔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到澳門后,他決意建造一座類似的高塔,邀請了新西蘭最有名的建筑師Gordon Moller設計這座塔。整座塔從開始建設到完工用了3年時間,總耗資10億澳門幣,這差不多是何鴻燊所擁有的賭場現如今10天左右的收入。2001年12月19日,何鴻燊邀請了特首何厚鏵和他一起為澳門塔亮燈,從此,這座高塔成為了每一位前來澳門的游客觀光的必經景點。但是,在該塔動工之時的1998年,正是亞洲金融危機沖擊澳門經濟最嚴重的時候,沒有人理解何鴻燊當時執意建造這座毫無必要的高塔的用意。

只除了一個人,黨婷。

出生于回歸那一年的黨婷,對澳門如今的樣子并不像其他澳門人那樣常感到恍若隔世,回顧往昔會覺得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自她記事起,澳門就是這個樣子。雖然沒有去過迪拜,但是她在網絡上看過有關迪拜的圖片,她覺得澳門就和迪拜差不多,一座人造之城。她對這些人工建造起來的龐然大物有著接近神般的崇拜,她的父母皆在澳門大學工作,因此自小就住在氹仔。她親眼瞧見了這個原本只是一小塊陸地的地方是怎樣被一點一點填海造路而擴大,一棟棟金碧輝煌的巨型賭場型酒店建筑是怎樣無中生有。這些仿照外國建造的酒店將巴黎和威尼斯帶到了她的身邊,令她感到自己就處在世界的中心。

這種幻覺多少撫慰了因為恐高癥而幾乎無法出門的她。不過這個幻覺只有效地持續到了12歲。在那之前,黨婷上的是專門招收澳門華人的學校。她周圍的孩子都和她差不多,幾乎都是街坊鄰里的華人小孩。大家對世界都還沒有什么認識,澳門就是他們心目中世界的全部。唯一的些許區別是,黨婷連澳門的另一邊,那座澳門半島都幾乎沒有去過。據說幾乎是因為她唯一嚷著要父母帶她去看炮臺和牌坊的那一次,在巴士途徑西灣大橋的時候,黨婷沒忍住睜開了眼睛,當她看著窗外大橋下閃閃發光的海水時,感到一陣眩暈,極度的恐懼在瞬間突襲了她。最終,整輛巴士不得不專門為了她一個人停在大橋上,在造成了約一個多小時的交通阻塞后,交通局、警察局和政府部門同意為這個暈厥在場的孩子破例,用警車將她護送回家。電視臺在次日的早間新聞尾段向全澳居民播放了這條約30秒的新聞。

在暈厥過去之前,黨婷倒下的過程中,眼睛看到的唯一一個東西就是那座對岸的高塔。那座塔反射出的光線加速了她對接近地面的渴望。

全澳門所有的心理醫生做出了不同的診斷。一種診斷結果說這種極為罕見的恐高癥是生理性的,也就是腦部神經的器質性病變,負責平衡感的部分出了問題。它可能是先天的基因突變造成,也可能來自家族史的基因缺陷遺傳。另一種診斷結果表示,這完全是一種心理性疾病,或者叫,主觀平衡障礙性疾病,屬于精神性眩暈,焦慮狀態誘發的通過傳出沖動失耦合及傳出沖動復制的感覺失匹配。可能是后天環境的某次刺激引發,或是長期的壓力導致。還有一些醫生認為,患者患有的其實不是恐高,而是在幼時的心理發展過程中缺乏某些必要的東西,比如安全感,而表現出的應對方式。也有一位自稱是澳門中醫協會會長的專家,在上門問診之后,表示這是孩子身體天生寒氣太重,沒法到高處去,因為俗話說得好,“高處不勝寒”。

不管怎樣,黨婷的父母在嘗試過各種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均以失敗告終之后,就放棄了要治愈這個疾病的想法。黨婷的母親實際上不是老師,而是在澳門大學校董會做行政工作,父親則是歷史系的老師,不過,教的主要是葡萄牙歷史。回歸后,才開始兼講中國史。有一次,他無意間看了法國哲學家福柯寫的《瘋癲與文明》,福柯在這本著作中探討了精神病理學在歷史維度的過度中的變化與發展,尤其提出了一個觀點,所謂的瘋癲實際上也可以被視為一種與社會多數的“正常人”不同的少數者的狀態。這個觀點極大的扭轉了他對女兒患有的恐懼癥的看法,從此,夫妻兩人改變了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女兒怕高,就像有些人怕水,有些人無法忍受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些人堅持認為資本主義制度是最完美的社會制度一樣。它可以被視為疾病,也可以被視為是那個人身上的特性的一部分。

“我們每個人都有與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他們這樣對女兒解釋。

但這個解釋,以及夫妻倆刻意為女兒建立起的安全的世界堡壘,在她從小學升入初中的那一年便突然失效了。

黨婷上的初中是天主教學校,回歸前,在葡國政府的統治下,澳門最好的學校都是天主教學校,回歸后,這一點仍變化不大。她的同伴同學中有混血、有土生葡人、也有回歸后從葡萄牙全家移民過來的葡萄牙人。她猛然意識到,她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似乎變了。當她和同桌,一位剛剛移民過來的葡萄牙男孩彼此介紹的時候,對方告訴她他來自葡萄牙——在過去,葡萄牙和中國這些詞對她來說都差不多,僅僅是一個詞匯,沒有她腦海中的地理學上的意義,但她的同桌,隨即翻開了他們新發的地理課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地圖,告訴她,他就來自那里。那是他的老家。他們那里也能看見大海。

其實他指的地圖的位置并不真的準確,那是《山海輿地全圖》,也就是明朝萬歷年間繪制的中國歷史上存在最早的中文世界地圖。相傳是利瑪竇來到中國傳教時,在肇慶繪制的,為了討好中國而將中國放在了地圖最核心的位置。后來經歷史學家考證,這幅地圖也并非利瑪竇繪制,而就是中國人自己完成的。這是地圖史上的一樁疑案。

無論如何,這完全改變了黨婷對世界的認識,也就是對澳門的認識。隨著她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更加清晰,她越來越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可能性的世界是多么的窄小。她的世界不能高于2層樓的視崖。她將永遠以水平面的行動參照匍匐茍存。

這就是為什么她認為何鴻燊在她出生前一年決意斥巨資建造的那座塔是有意義的。

雖然她和何鴻燊這位澳門最為知名的大人物沒有任何關系,但她認為這座塔是何鴻燊為她而建造的。

她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要么站到那座塔上,要么去死。

10點47分,澳門塔61層,Benson的搭檔阿Ken和他最后強調了一遍關停所有設施,收好線纜,鎖上蹦極臺和高空漫步的對外玻璃門,各項瑣碎的事務細節,然后就匆忙下到58層觀光層去幫忙分散仍然停留在那里的少數游客下樓,到最底層的安全處。

此刻Benson站在61層樓,通過環狀透明玻璃望向他家的方向,試圖看清那里的水勢究竟如何。兩分鐘前,手機上已經彈出最新通報,臺風天鴿現在已掛9號風球。實時新聞上說,澳門所有的公共交通都已中斷,機場、船班停運,澳門本島與氹仔之間的3座跨海大橋、西灣大橋下層行車道全部封閉,最重要的是,連賭場都開始陸續關閉。這說明這次臺風是來真的了。

“叼你老母,都是他媽的賭場那些人搞的事。”半小時前,阿Ken就在更衣室一邊卸下教練服一邊罵娘。“那些人為了多賺一天的錢,才叫氣象局掛3號風球。這事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叔叔就在氣象局工作,我叼,不管刮幾號風,他們都得報3號。關一天賭場會死啊?少賺幾千萬會死啊?你看吧,這次,玩大了。”

阿Ken的話一句也沒進入Benson的腦子,他心里翻來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家所在的位置是澳門半島地勢最低的地方,以往刮3號臺風,水都會淹進屋里,后來加高了門檻,才將水擋在門外。但這一次的臺風,他幾乎從未見識過,他不知道水位會達到什么高度。而那把唯一可以從屋內打開大門的鑰匙,在他的褲子口袋里。萬一……他不敢細想下去,只希望能夠趕緊處理完這里所有的事情,再想辦法趕回家。

就在Benson準備關上通向蹦極臺的門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問他,“請問現在還可以蹦極嗎?我買了今天的票。”

他回頭,這才發現有一名游客還在這最高的61層沒有離去。一名看上去非常年輕的女生,幾乎是個孩子。她穿著一身準備蹦極的裝備,那應當是他們還沒接到關閉澳門塔的通知前,同事幫她穿上的。

“不行,我們已經停止開放了。你看外面,這個天你還要蹦極?”Benson非常煩躁。他是澳門塔的蹦極教練。澳門塔的蹦極項目是它另一個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游客到這座塔的地方,這項娛樂項目由世界知名的連鎖蹦極運動公司Hackett公司經營開發,公司的創始人A·J·Hackett是蹦極運動的發明者,成長于奧克蘭。澳門塔的蹦極項目是Hackett公司運營的世界上最高的蹦極項目,高達233米。Benson在這里工作并不是因為他喜歡這項運動,或是對澳門塔有什么興趣,他的工作內容實際上是站在那塊可以俯視整個澳門的蹦極臺前,將那些倒數三次還沒有勇氣蹦下去的客人推下去。

他非常喜歡聽著那些被他推下去的人慘叫著以自由落體的速度掉下去的感覺。

“我買了票,所以我有這個權利。”這位看起來仍然是一位高中生的女孩堅持道。

Benson沒有理會她,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刷新實時新聞。一條消息突然跳到了眼前,珠海灣仔那邊已經被倒灌的海水全面淹沒,水位漫到了二層樓,路邊的車輛全部在水面之下,大樹被吹倒,只露出幾分樹枝。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家與灣仔正是隔岸相望,這說明他家那邊的情況只會更糟。

他摸了一把口袋的鑰匙。它在,它在,它一直都在那里。它為什么會在那里而不是在外祖母的手上!

沒有用了。一切都完了。

這時,他聽到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風聲。他回頭,蹦極臺的玻璃門竟然被打開了,狂風呼嘯著吹進來。而那名女孩已經不見蹤影。

三秒鐘之后,他做出決定,逆著狂風向蹦極臺那邊跑去。

那女孩還在蹦極臺前的準備區摸索著蹦極用的繩索,那里還算安全,因為視線被周遭的欄桿擋住。即便如此,那女孩已經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不知是被狂風吹的,還是被嚇的。

Benson沖過去試圖把她拉回來,“你要做乜,揾死咩?”

黨婷說,“系啊,我就系要揾死。”她死死地抓住臺邊的欄桿,威脅他,“你唔好管我!”

這時,距離11點半澳門氣象局掛出臺風升級為10號風球的信息還有21分鐘。

黃家強已經一步一步地登上了68級臺階,站在了大三巴牌坊前,那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他人都躲進了附近炮臺山上的澳門博物館內。

袁紹飛仍然被困在拱北口岸的出入境大廳內,他打開了自己的那臺佳能攝像機,對準了廳內形色各異的躲避臺風的人群,試圖為這場臺風留下些什么素材。

而肖建英所在的賭場已經全面斷電斷水斷氣,他坐在一片黑暗之中,仍然在等他的朋友們。

11點10分。

Benson盯著黨婷,問,“你滿18歲了嗎?”

她點點頭,“今天剛滿。”

Benson又問,“你之前跳過嗎?”

她先是搖了搖頭,然后又說,“不過我在心里已經跳過很多次了。我每天都會練習一遍。已經練習了六年。”

Benson于是說,“那好,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回到61層的塔內,穿回他的教練裝備,又重新回到蹦極臺。

他說,“你知唔知,其實我哋嘅蹦極,系可以跳雙人嘅。”

他站在黨婷面前,像往常那樣,一一檢查完畢她的所有裝備。然后找出兩條蹦極用的牽引繩索。一條掛在黨婷身上,一條掛在自己身上。

他握緊黨婷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蹦極臺的邊緣。

11點12分。

Benson和黨婷站在蹦極臺前,開始倒數。

“5,4,3,2……”

數到1之前,黨婷突然扭頭問,“你系菲律賓人吧,點會講廣東話?”

Benson想了想,說,“你搞錯了,我系澳門人啦。”

11點13分。

天鴿以30km/h的速度移動到了整個澳門正中的位置,此時,澳門被天鴿的風眼籠罩了不到三秒的時間,在這三秒的時間內,整座城市突然寧靜下來。

后來盡管有很多人都說他們的的確確看到了那條金碧輝煌的長條形的龍,龍須像珍珠一樣潔白,鱗片像寶石一般閃耀,但沒有一個人有證據證明他們的話是真的。更多的人只是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而氣象專家則發布公告說,這只是一種偶爾會出現的氣象現象。

那條龍出現的時候,肖建英接到一通兒子從美國打來的電話,他剛新婚不到三個月,妻子是大學同學。

他接通了那個電話,兒子在電話那頭說,“爸,我和Linda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他一時沒有說話,因為緊接著,漆黑一片的賭場就突然恢復了照明。整座城市的緊急供電系統終于被啟動了,但只能供應一部分用電,賭場是最先恢復供電的。他的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的視力。

整個賭場大廳都是空的。肖建英看到一個身影無比緩慢地走進來。那個人腳步蹣跚,像他一樣行動不便,搖搖晃晃,全身都濕透了。等她走近,他才看出那是一個褐色皮膚的菲律賓人。

她看到整個賭場只有一張賭桌上坐著人,便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拉出另一張椅子,然后坐下來,從濕漉漉的布袋包里掏出一枚木制的塑像,然后“啪”地放在賭桌上“閑”的那塊空檔處。

肖建英疑惑地看了半天,才認出那是一塊耶穌受難十字架。

“到你了。”她說,“你卷咩注?”

選自《小說界》2018年第6期

原刊責編 ? 喬曉華

本刊責編 ? 朱勇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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