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嘶的詩[組詩]

馬嘶

獻辭

光照進來，我們身體里就有了新年

形如頑石，意如陀螺

在帕辛寺，微風吹過佛的手，吹過光的腰

又吹向草木，如同吹向貼地而行的我

僧人在墻根投下身影，若隱若現

點香火的人，都有一顆不安的靈魂

飛機上讀小文，眼眶不濕，喉嚨發硬

已奔不惑之年了，拜不拜佛，我都擁有菩薩之心

何須有形

無根山頂，彎月高懸

我枯坐水面，和它們身處同一個容器

這轉瞬即逝的永恒

此刻納我

因我呈現

我還要撈起暮色中的彩云干什么

還要攀上水中的柳枝干什么

歲末山中

細雨滌洗寒山

青豆佐酒，內心渾圓

你背我而坐，爐火重塑以形

光體潺潺。自然有無須召喚的浮力

都在此刻升騰

我在豆莢腹中獲得的曠觀

因迷失你

仍將擁有萬般深淵

呼我，喚我

眼如圓塘，天光云影蕩漾其上

空氣也隨之蕩漾

高處的灰雀棲于長出新芽的古藤

它的羽毛剛從南宋醒來

山川為之上升

空中的斑斕垂向我

且與我保持疏朗的距離

流水漫過，又在體內徘徊

旋渦般歡愉

古老的河床容我無所事事地躺著

白鸛在頭頂飛來飛去

仿佛朱熹在一遍一遍地呼我喚我

晨別

你替我攔住青衣江

這又有何用？

生涯在霧中，疾馳

兩側青山護送我，十里，再十里

昨夜黑茶滔滔，闊如江水。此去

再無你，為泛著油光的路面帶來白鶴的心

我囿于門縫中窺探的山川

接受你不拘一格的失敗論

那支配我的

書架上的會燼，在代的凝視中

一次次復燃。古老的意志，現在

還支配著我。在斗室，我有

眾多身處黑暗中的朋友，寂靜，而熠熠

那不可多說，不可理喻的，借他們之名

在我身上生長，又消失。背對

沉默的窗戶，我仿佛真正擁有過他們自由

的靈魂，而驕傲地，活在人世

鳥鳴賦

剛滿百天的行之，對這個清晨還不能

說出一句完整的聲音

鳥兒在看不見的地方并不

沮喪。樹蔭下，他在短暫的興奮后

又酣酣睡去，陽光俯身下來

凝視懷中的他

仿佛凝視著，剛剛脫胎的我

林中處處都有新的美

有新的事物，加入新的一天

而我，還是從眾多的鳥鳴中分辨出了

此刻陪他入睡的那一只

給他披秋衫的那一只，也是昨夜

喚醒我的那一只。我模仿

它的鳴叫，替兒子回應了一聲

憤怒

我朝水面扔了一顆又一顆石子

石子沉入河底，憤怒在波紋中蕩開

又旋即上升，覆蓋著整條府河

河對面也有人在扔石子，一次次打碎

我憤怒的罩子

扔石子的是一個小孩

他在父母一旁的呵斥中，并沒有停下來

反而使出更大的勁

他的波紋推開我的波紋

在混濁的河面，激起無數浪花

莫須有

我心如刀絞的時候

磨刀匠的喊聲穿城而過

我欲哭無淚的時候

灑水車的音樂悠揚而至

我困意正濃的時候

樓下打鳴的雞，提醒著每一個時辰

這一天，人世間的萬古愁啊

都是莫須有、莫須有

無根山下

檁子，譫妄，兩詞甚不搭調，連日又

突兀腦中。中秋，國慶，恰如其分的假期

足夠讓你在無根山下思考改建的書院

但你并不打算用夫問診、濯心，或供養魂魄

木匠扛著落日，鋸末在斜陽中

星火散落，那懸空的檁子伸長手臂

取走你的脊骨。屋頂令人心空

這危傾的明清建筑，令你無端目盲得

想要采集無根之水，重建一處人間

一邊繁衍，一邊懷古

想要在荒野虛構一個讀書人

不述不著，得魚沽酒，無須承擔人間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