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芳的詩[組詩]

阮雪芳

一把剃須刀

當你少女時，一把剃須刀引起你的好奇

在父親用過之后，你拿起來，往臉上

推，像小小的割草器劃過早晨的嫩枝

當你成為一個男人的妻子

一股吉列剃須泡沫的味道

撲面而來。你感到清冽的泉水

涌動，從身體的某處

在你年老時，一把剃須刀

將會帶來什么？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現在，你坐在客廳

透過鏡中影像，兒子

那個年輕人正第一次使用

你微笑，看著

黑暗之歌

孤立的夜晚

窗子灰了

肉體也熄滅

靜靜地躺著，海水，蝴蝶之心

我并不比身邊的事物

更動蕩

微風

——吹來成噸的黑暗

漆黑中

我是安靜、無限沉淪的發光體

如此堅定，沒有聲音

冬夜

這么冷的天

應該來一場大雪

雪地上有人低頭走路

他的身后拖著長長的腳印

不知將往何處

但他會想要燒得旺的爐火、滾燙的茶水

和一個寒夜獨居的女人

這么想著

你從壁爐邊起身

一陣風用力

推開了門

回答

夜已這么深——

我刪除屬于我的東西——

衣服，發夾，銀手鏈

我讓不屬于我的進來——

海水，雨的氣息，銷蝕的感覺，刀尖

皈依

有一段時間

我經常去韓江對岸的一座山

山上一座寺廟

不是為了燒香、聽誦經

而是廟里有一個和尚

長得俊極了

看見他

我就感覺自己干干凈凈

仿佛從未受過傷害

從未經歷生離死別

一枚醒著的釘子

深夜，地球上的一個國家

國家的一個省份

省份的一座小城

一條江，江邊的

一個人，站著，好像一枚釘子

一枚醒著的釘子

冷冷地釘在地球表面

大樹

大樹已經拔走

只剩下一個土坑

一撮烏毛和樹葉

下一個堅硬的洞

只剩下你

和風

不厭其煩地

探討著它剩下的內容

坐火車

坐火車的時候

我沒有關注身邊的人

也沒有望一望窗外

閃過的田野和高山

陽光和雨絲

省和市

坐在火車里的人

跟坐在山坡的人

跟坐在高樓上的人

跟坐在天橋下的人

有什么不同

坐火車的時候

這個想法

像固執的釘子一樣

進來

聽琴

尋找一把琴

一雙手

尋找他們之間細微的氣流

如果找到就在近處

坐下來

黑暗與光線張開

熱烈，冷卻，濃密，稀薄

扭結之力

旋律，起伏所及

表達總是小于緘默

一萬年

我們內心未被彈奏的部分

在世界無形的器件中

一次次絕望

尖銳的，迷茫的

樹木被砍伐但不會死去

樹木被砍伐，但不會死去

它將以深扎土地的手臂

以導入黑暗之水的喉管

以壓在舌頭下安靜的詞

以第N次手術后從創口生長出來的綠芽

以蒼白而高貴的斷頭

注視著斧子，和我們

車過

長途列車經過白樺林

樹的影子漸漸地遠去

我忘記了和你相約

哪一天

哪一個車站

人們拉起衣領跑進大雨中

最后一個

停下來，回頭

雨水完全消失了他的面容

畫鳥

小時候，阿憶曾打開父親的鳥籠

放走一只鳥

那是剛從林間捕獲的

一只美麗的鳥

眼睛雨水一樣清澈

那是一只高傲的鳥

它叫的時候

屋里就布滿森林

那天烈日當空

阿憶打開籠子

它朝著他的眼里

一閃

鳥的影子盤旋不去

他左他的作業簿畫鳥

他在他的試卷上畫鳥

他在他的工作室畫鳥

他在新婚的床頭畫鳥

他在他的身體上畫鳥

每一幅畫，都有一只死去的鳥

一個男孩，和空籠子

索愛

一個女人徑直走向你

索要愛

她什么也沒有

在你身后是：

下午三點，漁網，木桶，深涼的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