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平原行走的土塊

張文捷

我是在平原行走的土塊

在平原幾十年，我無非是地上行走的土塊

我有種子的氣息，否則鳥兒不會來啄

這樣的時候，我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閉上眼睛，也會裸露青草的睫毛

大雨的季節，內心和泥鰍、蚯蚓一樣柔軟

當陽光炙烤，我會把身藏的濕度獻給眾生的河流

我的愛是文物級的

只與那棵古樹意味深長的根須發生交媾

有時我幻想，花朵是我捏成的

禽獸也是我捏成的

其實，在春天，萬物發芽

而我只是萬物底座的一部分

無論何時何地，沒心沒肺的我

都可以以任何一種形態匯入平原浩蕩的顏色

我最愜意的是隨意躺在溝邊、道旁

日落睡，日出醒

野茅草長成滿臉的絡腮胡子

信手拈一朵野菊花戴在額頭

而更多的野花，我不去睬她

她們自然會將花瓣灑在我身上

夜深處，慧星拿著掃帚

替我打掃螢火蟲燃盡的灰燼

到溝小村看油菜花

在溝小村，我遇見一個叫春天的美女

油菜花，是她新紋的眉毛

陽光檢測塵土里花粉的含量

空氣在咽喉、鼻腔流成蜜

遇見一個農人，他悄悄告訴我

野外有百里長妖，它舞動、翻滾

盯久了，會刺傷眼睛

大湖、小溝蓄滿春水

一批接一批欲排卵的鯽魚

正醞釀鋪陳一場嶄新的澄黃

我不忍轉發這里的風景

油菜花長得太細小，像我眾多的鄉親

更像我兒時的面容

櫻桃

親近葡萄、草莓，止渴的楊梅

讓我記住的，只有這有機的初吻

在巨石的黑山谷

最純白的花掀起溫軟的暴力

離別后的聚首

是否會引發一場果園的風暴

無數只初孕的白天鵝抖落絨毛

風數著珠粒，任性而不膨脹

微笑是一層保鮮膜

滿足于小小領域的隱秘

這雨水做成的編織結

那么無辜，搖晃著仿佛等待我們承接

按照初夏的模樣裝飾這塵世的愛

說紅就整串整串地紅了

寶石是有尺度的，詞語也有尺度

山谷的首飾盒也容不下它

一粒粒被喜愛的人取走

那么茫然的回頭，含在嘴里的電流

有咬破一滴血的風險

讓一些細小的懸念在天空下醒來

當渴念與渴念相碰撞

會發出叮叮當當的回響

螢火蟲

草尖的鑷子撿拾金屬碎片

露珠在深夜擦出火花

穿透夜的鉆石，即使被碾壓

這散落一地的碎銀

讓我明白，真正的光是吹不滅的

生活用堅硬的砂石

不斷磨損我身體柔軟的部分

螢火蟲柔弱的光，燭照我的內心

荒野的經文中，最仁慈的一個名詞

皈依黑暗的精靈啊，我懷疑

夏夜也有如此精致的雪粒

鄉村夜的鐵鍋在烹煮

河流、霧靄……淡淡乏味

撒幾粒鹽吧

讓爛成一鍋粥的星群

也有鄉愁的味道

一只螢火蟲撲進我的懷抱

最樸素的光，噙在我眼瞳的淚水

定會漂過夜的海洋

成為黎明岸邊的砂粒

（選自《深圳詩歌》2018年創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