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五恨”到無恨

王鼎鈞

彭淵材，北宋音樂家，他的侄子惠洪在《冷齋夜話》里稱淵材生平有五恨事：一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詩。

張愛玲抄而襲之，也說：“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骨。”不過這兩句只是陪襯，下面的主文是：“三恨曹雪芹《紅樓夢》未完，四恨高鶚妄改。”

近代人張翼廷亦有五恨：一恨河豚有毒，二恨建蘭難栽，三恨櫻桃性熱，四恨茉莉香濃，五恨三謝李杜諸公多不能文。他說的三謝應是東晉政治家謝安、南朝宋名士謝靈運、南朝齊詩人謝朓。李白在他的作品中曾一再推崇謝靈運和謝朓的詩。

且說以上大家的恨事都有一條和讀書有關。

以食物為喻，為進修讀書，“一樣米養百樣人”，大家有共同必修，但是人人各有獨得。為興趣讀書，“百樣人吃百樣菜”，各人個別選修，但是大家有共同所得。

為研究讀書，有終有始，在壓力下讀書，古人稱為苦讀、攻讀，其中有登山之樂；為興趣讀書，有始無終，隨興之所之，在無壓力下讀書，今人稱為悅讀，其中有游湖之樂。

讀書，吸收知識，技術上副作用最少，其結果比較接近教育家的目標，文字是抽象符號，刺激欲望、煽動野性的力量較弱，試想，如果“軟玉溫香抱滿懷”變成光盤……這就是為什么說，愛讀書的人品性大概都比較好，我是說“大概”。

有許多能力只有閱讀可以得到，培根認為讀史使人明智，讀詩使人靈秀，數學使人周密，哲學使人深刻，倫理學使人莊重，邏輯修辭之學使人善辯。這話被人無數次引用，可以引申補充：只有讀書可以引人有系統地深度思考，慢慢組織成一個體系。

我們偶爾會遇見一個人，言語支離破碎，發言三分鐘都無法起承轉合，如果他身體健康，剩下可以推測的原因大概是他沒有閱讀的習慣。我們一面閱讀，一面增加語言能力。

專家說，語言能力是生存競爭力的一種。今天生存競爭激烈，我們孜孜以求的不就是比并駕齊驅的人超出半步嗎？

與好友談書，一樂也。我們難免介紹自己愛吃的菜，希望別人也嘗嘗；難免稱述自己游過的山水名勝，希望別人也去過。如果別人不嘗、不游，也可以約略得之。一人讀書，十人分享，這才是益友。

我想我們對作品有主觀的愛憎（文字因緣），也有客觀的標準（文章有價），兩者未必一致，不必各執一端，但各抒所見也足以互相發明。好讀書的人可以互相成為畏友、摯友，有別于語無倫次的俗友，隔離向你傾倒語言垃圾的骯臟之友。

明代一位史學家自述讀書之樂——怒而讀之，悅然；憂而讀之，欣然；躁而讀之，悠然。南宋一位藏書家說，餓了，讀書等于吃肉；冷了，讀書等于披裘；寂寞了，書就是朋友；憂郁了，書就是音樂。

現代人能證明閱讀有更多的好處——治療焦慮癥和壓抑癥，防止老年癡呆，培養幽默感，使人圓通豁達，處世為人減少爭執，增加朋友。如此說來，讀書的時候，“五恨”就變成“無恨”了！別人不讀書，所以我們不必讀書？否，否，如果別人不讀書，那正是我們要讀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