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外公并不想走,他的求生欲望很強。生病住院時,他拉著他最小的兒子訴說。如果吐詞不清了,就用冒著亮光的眼睛告訴他最小的兒子,他想活下去,活下去。
七八十年前,一個傍晚的大雪天,單薄的粗布衣掛在他身上,一個灰癟癟的布口袋掛在他脖子上,步履蹣跚,他實在太餓了,直不起腰,路過一戶又一戶人家,沒有去敲門,十歲的他最后眼冒金星倒在了一戶人家門口,屋前有許多光禿禿的棗樹。天黑時,那戶人家救起了他。我外公從此成了這家人唯一的孩子。
那之前的日子是非常難挨與貧窮的,成了人家的養子之后,稍微好一些,至少有飯吃,可以讀書。在外公的生父家,沒有吃的,經常去乞討,一寸一寸地走,一家一家地走,翻越一座山又一座山,看到人家生了火冒了煙更是拔腿往前沖。但其實,幾天下來甚至說長時間下來,也沒有太多收獲。因為那個年代,誰都不容易,誰家都困難。
我覺得躺了好幾年病床的外公,有點像他自己——年少時的他,身子單薄,搖曳風中。仿佛又回到自己的命運無法掌握的時候,雖然他的子女多又孝順,全力去醫治他、輪流寬慰他,但是年紀到了,自然的循環沒有辦法逃避。即便你找的是多有名的醫生、用多么昂貴的藥,人生的必經之路,你無法繞道。
外婆說現在的日子好過了,什么都不愁,還有這么多后輩,子女又孝順,他當然舍不得走了。他舍不得走,他流連忘返。有的時候外婆守在病床前,跟外公說,你放心,沒多久,我也去陪你了,不會讓你一個人上路的。
其實我對死亡,乃至別人的死亡我都沒有辦法接受。因為死亡意味著消逝,什么都沒有了,就像《千與千尋》中忘記自己名字的白龍。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他能夠坦然去面對。死亡意味著,他生命中曾經遇到的所有,全部不復存在。就像花費其一生的時光,去沒有退路地追求了一個幻夢。于我自己,我恐怕連面對時間逝去的膽量都沒有。
有一回,隨一位姐姐去參加她丈夫三十周年的本科畢業聚會。三十周年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當時在座的各位已經是或者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華發已生。龍應臺在《1964》中寫了一段:“孩子們,今天十二歲的你們,在四十年之后,如果再度相聚,你們會發現,在你們五十個人之中,會有兩個人患重度憂郁癥,兩個人因病或意外死亡,五個人還在為每天的溫飽困難掙扎,三分之一的人覺得自己婚姻不很美滿,一個人會因此自殺,兩個人患了癌癥。”那天聚會時,我發現每個人感覺謙謙和和的,倒是姐姐帶去的兩個十一二歲小兒子備受矚目。

在外公晚年時,除了在家休養外,還有一個職業,就是唱夜歌子。我們老家處于湘中地帶。那邊有一個風俗就是有人過世后,辦喪禮時,會請當地會唱夜歌子的老人去唱夜歌子,從第一晚下半夜唱起,直至出殯前為止。夜歌是古楚語演變成的一種喪歌,與屈原的《招魂》類似。外公的夜歌基本是自編自唱,我不知道外公唱夜歌子有沒有記錄過,只記得有一個拖長音。
外公唱的夜歌子我聽不太懂,只知道大概有對逝者的緬懷、歌頌以及對這個靈魂的祝福。有時候外公一個人唱一整夜,幾個人接力唱,有鼓、有銅跋、有二胡等,像一支小小的黑色樂隊,唱夜歌子的人就是主唱。
有可能在睡夢中,你會隱約聽到如泣如訴悲傷不已的夜歌,讓你也為這個人的逝去心中酸楚。唱夜歌子的人,聲音極具穿透力,如果這個村里,開始唱夜歌子,那么十里八鄉都知道這里有人逝去。在深夜安靜的鄉村里,它可以穿過黑夜的薄霧,直抵你的內心。外公對唱夜歌子還蠻熱愛的。有一回是觀音誕辰日,我們去衡山燒香。舅舅、幾個表哥還有我,帶著外公驅車前往。到了深夜,表哥突然提議外公唱一曲夜歌來解解乏,外公快80歲的人了,運了一下氣,毫不遲疑地唱起來。一路唱到了衡山腳。
有時候在想,為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逝去,又有那么多首贊歌被唱出來,像一個無解的問題一樣循環。以前在外婆家,聽長輩攀談,有時候會說這個灣里,誰是什么時候過世的,現在還有幾個同輩人之類的話,都是涉及死亡邊緣的話題。
但我發現,當人們沒有準備自己真正去面對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談論起來,都會是輕松如常的狀態。真正面對時,有可能倉皇逃竄。這是人的常態。外公以前身體好的時候,插科打諢地說到自己以后若病入膏肓會如何、如何不在乎等。當外公生病之后,我感覺他又害怕又恐懼,他喜歡握著晚輩的手,久久不放。每次我去看他,總感覺外公面對自己時,力不從心。對此,我很難過。
年前父母回到十幾年前的老家過春節,有以前關系好的鄰居來串門,拉拉家常。有一個五叔,蠟黃的國字臉,眼睛倒炯炯有神,早年離異,帶著兒子生活,可能是見慣了村里的老人一個個離開,所以當我父母聊起以前的舊人時,若是已經故去,他都會說:“他呀,去年去當開山工了;她呀,早幾年就招去山上做開山工了……”弄得滿堂大笑。他自己也笑笑。把死亡看成一個類似活著的去處,雖說是玩笑話,也是另一種出路。
雖然,誰也很難跟死神說,我在一朵像兔子的云下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