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云

尤今

第一次在廣袤無邊的沙漠見到仙人掌時，覺得它既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又有伺機暗算他人的猙獰。

陰森的綠色，一株一株，諱莫如深地在近乎燃燒的烈日底下直直地站著，不動聲色地站成了天荒地老。一走近它，仙人掌上那一根一根毫不妥協地豎立著的刺，便陰冷地反射出一種刺目的亮光，一個不慎觸及它，總是痛得齜牙咧嘴而摩拳擦掌地詛咒它，然而，任你罵得天翻地覆，它依然無關痛癢地瞅著你，一派置身事外的漠然。

在感覺上，仙人掌就像是沙漠上一枚枚尖尖的綠芽，總在尋人而噬。

刻意遠離它，偶爾碰上，便繞道而走。

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哪！

在沙特阿拉伯住下之后，一日，受邀到當地友人尤索夫家里做客，在他的后院里，看到了一種令我驚艷的景象。

那兒，滿滿地栽種著的，全是仙人掌、仙人掌、仙人掌。

依然是慘綠慘綠的，依然是尖刺滿布的，可是，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仙人掌的邊緣，居然不可思議地長出了一球一球無比絢麗的果實，依成熟的程度而展現出截然不同的色澤：淡青、嫩黃、橙紅、棗紅、艷紅，那像彩虹一般的顏色，將后院幻化成一個宛若童話般的璀璨世界。有趣的是，有些仙人掌，邊緣處結了整十顆果實，不勝負荷地向內卷曲著；有些則佝僂地向外彎曲著；原該直挺挺的仙人掌，就這樣被扯得扭來扭去，看起來婀娜多姿，風情萬種。

尤索夫微笑地說道：

“這些果實，美味得很哪！”

看到我垂涎欲滴的目光，他立刻會意，戴上了厚厚的手套，將一顆熟透的果實摘下來，居中剖開。果肉紅里帶黃、多汁多籽，味道類似熟透了的柿子，香甜甘美。在干旱的沙漠區里，吃這果子，不但可以解渴，而且，可以補充人體水分的不足。

果實，是仙人掌無私的奉獻。最初對仙人掌的印象，竟是一個錯誤的判斷。

若干年后，到墨西哥去旅行，卻又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墨西哥人嗜食的，不是果實，而是那一片一片的仙人掌。他們用刀子狠狠地將仙人掌上面的尖刺一一剔除，原本劍拔弩張的仙人掌，武裝一去，戾氣盡除，落在眼里，竟像是一朵一朵綠色的云，溫柔而美麗。墨西哥人想出了上百種烹煮仙人掌的方法：涼拌、干烤、油煎、腌漬、白灼、燜煮、油炸、鐵板燒……

仙人掌，可憐兮兮地成了砧板上的羊，任人宰割。

我這才恍然大悟，仙人掌上面長出尖刺，原來，原來，僅僅，僅僅只是自衛的一種方式哪！典型的“面惡心善”耶！

人世間不也有許多兇神惡煞的人嗎？大家只看到他們高漲的氣焰，可是，又有誰能看到他們內心深處的那份軟弱，又有誰能觸及他們心坎深處的那份溫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