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尖兒

文｜味 給

圖｜okiki

芍芍和奶奶有個約定。每天放學的時候，奶奶在校門口左邊第十棵銀杏樹下面等芍芍。奶奶眼神不好，每一回孩子們涌出校門，在鬧哄哄亂嚷嚷的一大群里找出芍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奶奶總是一頭汗，擠的，也是急的。

約定當然是芍芍的主意。奶奶安心地在樹下等她，芍芍美滋滋地在樹下溜達。再看看那些忙三疊四找孩子的家長和那些橫沖直撞找家長的孩子，芍芍心里就得意。奶奶也夸她聰明。

芍芍總能給奶奶帶來驚喜。

放學的鈴聲一響，芍芍的身影總會輕盈得和小燕子一樣，腳步咚咚地敲著鼓點兒，也像一首歡樂的歌里跳動的音符。

芍芍知道奶奶準在銀杏樹下向這邊望著，她要早一點兒找到奶奶，讓奶奶節約一些不太好使的眼神兒。另外，幾乎每天她都有好消息要告訴奶奶。芍芍喜歡奶奶每次聽到自己的好消息時，那副笑瞇瞇的樣子。

芍芍的爸爸媽媽都上班，沒有太多時間照料芍芍，就把芍芍的奶奶從鄉下接到城里，幫助照料芍芍的生活。奶奶是鄉下能人，種出的黃瓜溜直，一尺多長頂花帶刺兒；她鄉下院子里的花葉兒綠得滴翠，花朵紅得灼人；奶奶還會把豬喂得肥肥的，雞鴨鵝都圍著她撒歡兒……可城里沒有奶奶施展本事的地兒。

芍芍今天卻是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今天沒考試，芍芍學習好的優勢就顯擺不出來；今天沒升旗，芍芍“升旗手”的風采就無處放光；今天沒有音樂課，芍芍銀鈴般的歌聲就難以出口……今天自然就沒有老師的表揚，沒有同學們的掌聲。真是的，今天不但沒有任何向奶奶夸耀的好事兒，又偏偏在體育課練“蛙跳”時，得了個第三名不說，還坐了個大屁蹲兒，惹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丟死人了。芍芍越想越不高興，小嘴就噘起來了，腳步也懶洋洋的，沒精打采，一步一步往第十棵銀杏樹下磨蹭。

到了近前，奶奶看出芍芍情緒低落，但依舊滿臉慈祥。她撫著芍芍的頭，并沒有著急去問芍芍為什么，奶奶相信芍芍會自己說的。

奶奶給芍芍買酸奶，芍芍不喝；給芍芍又買了一只好看的發卡，芍芍不但沒有歡呼雀躍，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蔫巴得像一棵缺水的小草。

到底是孩子，望著奶奶的一臉笑意，芍芍流著眼淚說出了今天“蛙跳”的事兒。芍芍不能寬容自己是第三，更不能原諒自己坐了個大屁蹲兒……樣樣爭取第一，才對自己的心思。

奶奶笑了，一點兒不當回事兒。芍芍急了：“奶奶，你聽明白了嗎？”

“奶奶聽懂了，不就是沒咬著尖兒嘛。”

“我一定要當咱班的蛙跳王！”芍芍揮了揮握緊的小拳頭。

“那更不用著急啦?！蹦棠搪掏痰卣f。

回家的路上，祖孫倆慢慢悠悠地走著，奶奶慢慢悠悠地說著。

奶奶在鄉下，什么都拔尖兒，可到了城里，兩眼一抹黑??！不會過斑馬線，不會上網購物，不會做西餐，不會使用吸塵器……奶奶認為這都正常，再正常不過了，像日出日落一樣自然。世界上沒有什么都是第一的人，孫悟空有時候還打不過妖怪呢。馬跑得快，犁田不如老黃牛。魚在水里，鳥在天上，每個人只要有屬于自己的本事，那就是第一。不可能事事第一呀！

芍芍睜大了眼睛，有些話她懂，有些話還不全懂?？墒巧稚钟X得奶奶說的有道理，是大道理，我得聽奶奶的，因為奶奶對我最好。

芍芍琢磨著奶奶的話，她忽然想喝酸奶了。臉上的淚痕和嘴巴上的奶痕搭在一起，完完全全孩子的臉。

這是秋天，銀杏樹葉金子一樣燦爛，滿樹金黃，滿地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