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丹青
司馬遷在《史記·周本紀》和《燕召公世家》中明確記載,周武王克商后封召公于燕。然而,“關于燕國始封地的問題歷來聚訟紛紜。《漢書·地理志》認為在薊(今天北京市);唐代《括地志》則把它定在現在的北京密云或河北薊縣;到了宋代《太平寰宇記·易州》又有河北淶水召亭的說法。”①長期以來學界對這一問題未有定論。20世紀六七十年代在北京房山區琉璃河發現了與燕國有關的眾多文物,其中M253墓出土堇鼎是北京地區最大、最重的青銅禮器,學者據此判斷琉璃河董家林地區是西周初年燕國都城所在,將北京建都史向前推進到3000年前的西周初年。而上世紀80年代克盉、克罍的出現,再次印證了召公封燕,令長子就封的史實,其銘文可與堇鼎銘文相互考據,初步確定了首代燕侯,史學研究意義重大。
北京琉璃河西周大墓發掘的豐富考古成果,尤其是出土的帶有長篇銘文的克盉、克罍兩件國寶,為我們描繪出早期燕國的生動形象,為了解西周初年燕國歷史提供了重要依據,也是建國以來最重要的商周遺址考古發現之一。

圖1 克盉 首都博物館藏

圖2 克罍 首都博物館藏
北京琉璃河西周大墓M1193位于房山區琉璃河鎮黃土坡村,是一座有著四條“墓道”的大墓,墓道分別位于墓室四角,分為西北、東北、西南、東南方向,這一形式的墓葬屬于該地區首次發現。1986年發掘該墓時,“出土各種遺物共200余件。按其質地可分為銅、玉、骨、角、蚌、漆等器類,包括禮器、工具、兵器、馬器、漆器、貨貝、裝飾品等。”②槨室東南部出土的銅盉和銅罍各鑄有43字長篇銘文,在這一地區同時代考古發掘中屬于首次發現。銘文中記載了周初分封燕國的有關史實,被學者稱為自琉璃河遺址發掘以來最重要的考古發現。出土的銅盉與銅罍銘文內容相同,記載了周王褒獎太保并“令克侯于燕”,克于是治理燕地平定叛亂,“用作寶尊彝”的事跡。二器為克所作,故學界通稱之為克盉、克罍。
其中,克盉高27、長25.7、寬16、口徑14.4厘米(圖1)。盉是古代盛水或盛酒的器物,用以溫酒或調和酒的濃淡,一般前有長流,后有鋬和蓋。此件出土盉器上有圓形頂蓋,蓋上有一半環型鈕,蓋沿處亦有一小半環狀鈕與鋬以鏈相連,侈口、方唇、直頸,管狀流,獸首形鋬,鼓腹,略分襠,襠底近平,下接四個圓柱形足。盉蓋和頸部裝飾四組對稱的以云雷紋為底的鳳鳥形紋,蓋頂部鈕上飾有一對凸出的雙目和獸角組成的獸面紋,流上為山形云紋,鋬做獸首狀,有目與角。銘文位于盉蓋內側及器沿內側,兩處銘文內容相同。克罍通高33、耳間距27.2、口徑14.2、底徑14.2、腹徑21.7厘米(圖2)。罍在古代亦為酒器,流行于商到西周。此罍弇口、平沿、方唇、短頸、圓肩,有半圓形頂蓋,蓋上有一凸出圓形捉手,肩部兩側有獸首狀耳,耳上各有圓形銜環,腹部下收,有一獸首形鼻,圈足外撇。器物頸部有兩圈外凸弦紋,罍蓋與肩部各裝飾渦紋4個及6個,腹部有一圈內凹弦紋。銘文位于蓋內與器口沿內部,兩處銘文內容一致。

圖3 盉 靈臺白草坡出土
由造型及紋飾的風格特點可判斷兩器具有周初器物基本特征,應為西周成、康時期鑄造的器物。該墓發掘簡報中提到:“從兩件銅禮器看,罍為小口,短頸,圓肩,圈足較矮,以弦紋、圓渦紋為裝飾;盉體圓鼓,分襠不甚明顯以及鳥紋的長尾不分段等特點,這都是周初器的特征。后者比靈臺白草坡1號墓所出的盉還要早一些。”③甘肅靈臺白草坡1號墓發掘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其中出土的盉與克盉器形相似,紋飾風格接近,屬于同一時代器物,盉的年代是為康王時期(圖3)。結合克盉、克罍銘文內容與史料記載,召公受封燕地不會早于武王,至遲不晚于康王,器物紋飾風格與銘文時間是吻合的。
1.銘文釋讀
克盉、克罍兩器所鑄銘文文字內容完全相同,都是43字,位置均位于器物蓋內及口沿內側(圖4、圖5)。自考古報告發表以來,對這段銘文的解讀,包括著名學者李學勤、趙光賢、杜松、張亞初、殷瑋璋等在內的學界眾說紛紜,近年來除對銘文中個別文字的識別訓詁仍存有疑點,整體上漸趨統一。學界主流觀點一般釋讀為:
王曰:“太保,惟乃明乃心,享于乃辟。余大對乃享,令克侯于匽,事羌、馬、、微、、馭。”克匽,入土眔,用作寶尊彝。
銘文記載,周王為表彰召公的功績,封其元子克為燕侯,管理燕地的六支部族(即授民授土),燕侯制作了克盉、克罍來紀念這一事件。印證了史書中記載的召公封燕,以元子就封等史實。
克盉、克罍銘文中記述的召公封燕之事是繼太公封齊、周公子伯禽封魯后第三位重要人物的分封。《史記·魯周公世家》記載了周公因為成王年少,建國之初政局不穩而留在宗周攝政當國,派長子伯禽就封于魯的經過。“于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魯。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詩經·魯頌·宮》中,也有關于成王封周公長子于魯的記載:“敦商之旅。克咸厥功。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于魯。大啟爾宇。為周室輔。乃命魯公。俾侯于東。”周公長子伯禽代封于魯是史書明確記載的,隨著近年考古發掘和出土青銅器等證據也證實了《史記》與《詩經》中的記載。而《史記·燕召公世家》中關于召公的記載相對較少,封燕一事也只用一句“周武王之滅紂,封召公于北燕”帶過。《魯周公世家》中有關伯禽、太公受封后報政于周公的記載,未提及召公受封燕地后報政之事,這對于同時受封的三公來說,未免有些不合常理。有后人據此推測召公雖受封燕但并未就封,實際上是長子到燕為首代燕侯。
克盉、克罍的出土從考古學上證實了史書的記載和后人推斷的正確性,確定了第一代燕侯為“克”,周王為褒獎召公而分封其長子為燕侯,特做克盉、克罍兩器以紀念這次冊封。“令克侯于匽(燕)”,這是周王對召公的授土,“事羌、馬、、微、、馭”,這是對召公或克的授民。“克匽,入土眔”,是克來到燕地并統治管理這一地區的表現。
在克器出土前,學者普遍認為1974年北京琉璃河出土的堇鼎銘文中記載的燕侯是周初燕國第一代燕侯,這位燕侯曾派官員“堇”到宗周給太保敬送食物,堇受到太保賜貝,于是做了大子癸煮菜用的寶鼎以紀念這次朝見活動(圖6)。克盉、克罍的年代明顯早于堇鼎,故而現在一般認為克是第一代燕侯,堇鼎中所記燕侯為克的繼任者。同時明確了召公封燕其長子就封的史實,填補了史書中對于燕惠侯上九世無記載的空白,對探索西周前期歷史具有重要意義。
2.授土與授民

圖4 克盉銘文所在部位及銘文拓片
燕為北疆,遠離西周政治中心,位置偏僻,王子祿父曾北奔至這一帶,箕子奔朝鮮時也經過燕地,亦有不少原商遺民逃難至此。武王伐商后天下初定,周朝急需在北邊建立一個強有力的封國來穩定北方局勢,開拓疆土拱衛宗周。司馬遷曾評價“燕北迫蠻貉,內措齊、晉,崎嶇強國之間,最為弱小,幾滅者數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歲,于姬姓獨后亡,豈非召公之烈耶!”④可見燕地雖偏遠,但對于中原王朝來說戰略意義仍不可小覷。《左傳·定公四年》點明了周初分封的目的是為安定邊疆部族,管理役使宗周四方的殷商遺民,穩定中央統治。“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選建明德。以藩屏周。”召公封燕、太公封齊、周公封魯都出于這一目的。
據《漢書》記載,西漢晚期之廣陽國乃召公封燕之地。“廣陽國,高帝燕國,昭帝元鳳元年為廣陽郡,宣帝本始元年更為國。莽曰廣有。戶二萬七百四十,口七萬六百五十八。縣四:薊,故燕國,召公所封。莽曰伐戎。方城,廣陽,陰鄉。”“燕地,尾、箕分壄也。武王定殷,封召公于燕,其后三十六世與六國俱稱王。東有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西有上谷、代郡、雁門,南得涿郡之易、容城、范陽、北新城、故安、涿縣、良鄉、新昌,及勃海之安次,皆燕分也。樂浪、玄菟,亦宜屬焉。”房山琉璃河西周墓地和出土的克盉、克罍銘文確定了燕國建國地點與諸侯墓地位置,驗證了《漢書》所記:燕國遺址位于西漢之廣陽國境內,廣陽國疆域規模遠大于西周初年的燕國。
處于北疆的燕國,地理位置決定了此地從召公封燕始便存在復雜的民族關系,燕國是西周的北方屏障,在此建立一個強大的燕國能夠起到以藩屏周的作用。“在這里不僅可以監視北方諸族的動向,而且還與齊、魯、衛等國處于倚角之勢,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在維護東土的安寧與北方的穩定方面是有特定作用的。”⑤銘文中提到的羌、馬、、微、、馭六個方邦屬于商晚期的外服諸侯,名義上臣服于商王統治,實際與商關系并不緊密,也曾協助武王伐紂。“這些國族在周人滅商前后,都已經臣服于周,有的還是周人滅商時的同盟者。但它們對周人是否忠誠,周人也未必放心。它們的政治背向,對有周政權的穩定也是很重要的。對它們進行管轄,也是很不容易的。如果它們和商人的舊族或東土諸侯一起反叛,對周初的政局就尤其嚴重了,所以,周王封太保為燕侯,主要地是出于當時政治形勢的需要。”⑥
根據沈長云的說法,周代有兩種形式的分封制度,一種是武王滅商之際的“褒封”,一種是正式授民授土性質的封建分封。“當武王克商之際,大多數夏商舊國懾于周的威勢,自要前來表示歸服,周室樂得給他們一個王朝封爵的名義,便坐享了天下共主的位置。像這樣的‘封國’在武王克商時擁現一大批,是毫不足怪的。第二種分封則是真正實行授民授疆土的封建,分封對象是周室的親戚子弟,其辦法是對那些不服從周人統治的土邦,用武力壓服之,殘滅之,然后將其土地人民分割,分別授予周室子弟親戚,成立一種新的共同體。這新的共同體雖或沿用被征服地原有之國號但早已換了實際內容。建立這樣的封國洵非易事,昔日崔東壁說,周‘滅一國始封一國’,即是說這類封建是建立在武力征服基礎之上的。燕國的分封就是屬于這第二種封建。”⑦周王將這六支方邦劃分給燕侯,確立了周宗室對其的絕對領導地位,擴充了燕國實力,提供了開墾北疆的勞動力,也成為這一地區抵抗戎狄入侵的戰斗力量。

圖5 克罍銘文所在部位及銘文拓片
關于這六個方邦的地理位置,多數學者認為在今山西省境內。其中的“微”氏一族因鑄有著名的青銅器墻盤并銘文其上而讓今人熟知。同樣出土于琉璃河遺址復尊上的銘文,也可證實克盉、克罍中提到的“微”在燕地服務燕侯的史實。“微國族早先亦居住在今山西境內的長治東北,后投奔周人移居周原。根據北京琉璃河黃土坡墓地出有復尊一器,其銘文稱‘用作父乙寶尊彝’,與微氏家族中作冊稱其父為‘父乙’相同”。⑧
由于出土兩件克器的M1193墓曾遭嚴重盜掘,除這兩件帶有長篇銘文銅器外,還有一件“成周”銘戈及少量“燕侯舞易”銅泡上記有銘文,除此之外未有其他留下墓主姓名信息的文物被發現,使得這座擁有四條“墓道”的大墓墓主問題懸而未決。專家至今對此墓墓主意見不一,有召公之墓說、燕侯克墓說、召伯父辛墓說等等,無論哪方觀點都沒有足夠證據支持,這一問題尚待更多出土資料解決。
關于M1193是否為國君墓地的觀點,有多位學者憑借墓葬的四條“墓道”認定這是燕國國君級別墓葬,同時也有不少人質疑這一推論。眾所周知這是一座帶有四條放射狀墓道的墓葬,但不同于已發現有四條墓道的王墓為形,M1193的“墓道”位于墓室四角呈放射狀,平面呈 形,與傳統意義上的商王或周王之墓差距甚大。就墓葬規模來說,“墓室口長7.68、寬5.25~5.45米,加上墓道總面積不過55平方米左右,其規模不僅遠小于商周時期其它四墓道大墓,而且連同時期的某些一條墓道的甲字形大墓也不如……在1193號墓所在的墓地里,就有‘個別較大的墓有南北兩個墓道,總長達30米’,其規模就比這座所謂的四墓道墓葬還要大。”⑨趙福生曾參加墓葬發掘工作,他認為這四條“墓道”發掘時寬度均在0.5米左右,深度遠未到達墓室底部,有可能是棺槨下葬時牽引繩子的拖拽痕跡,與已發現的其它西周墓道有很大區別。
筆者認為,M1193不同于商周之際王陵規模,四條“墓道”也不能視為“天子之隧”的證據。且周初禮制森嚴,諸侯之墓絕不容許有逾越天子的用制,就算M1193是燕侯之墓,也不會出現形的天子之墓,應是“甲”字或“中”字形之制。對這座墓葬主人的探討,學界仍然存疑。
北京琉璃河西周遺址發掘及克盉、克罍的出土,無疑是建國以來最重要的考古發現之一,兩件克器的銘文對研究早期燕國有著不可替代的意義,它既驗證了《史記》相關記述的真實性,也填補了史書中諸多空白。首先,克盉、克罍的銘文確定了召公封燕的史實,驗證了《史記·燕召公世家》召公封燕,元子就封的有關記載;揭示了燕國第一代國君確切名字為“克”,為確定早期燕國世系提供了線索;為琉璃河遺址出土的其它帶有“燕侯”銘文的器物排序斷代提供了重要依據;為研究歷史上著名人物召公的世系問題提供了重要史料。其次,它為了解燕國早期民族構成與歷史地理情況提供了直接依據,燕侯直接管理的六支部族可追溯其在周初東遷北移過程,反映了周王“以藩屏周”的分封思想。克盉、克罍兩器連同整個琉璃河西周遺址的發掘,確定了燕國分封的具體位置,明確了這一遺址是周初燕國諸侯墓葬性質,將北京建都年代推進到3000年前的西周初年,大大促進了北京地區建都史的研究。相信憑借考古科技的進步與更多實物資料的出土,史書中缺失的早期燕國面貌會更加清晰的展現在我們眼前。

圖6 堇鼎 首都博物館藏
注釋:
①于力凡《燕國重器—館藏琉璃河遺址出土堇鼎》,《文物天地》2016年第8期。
②③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等《北京琉璃河1193號大墓發掘簡報》,《考古》1990年第1期。
④《史記》卷34《燕召公世家》,中華書局,1989年。
⑤⑥殷瑋璋《新出土的太保銅器及其相關問題》,《考古》1990年第1期。
⑦⑧沈長云《說燕國的分封在康王之世—兼說銘有“□侯”的周初青銅器》,《中國歷史博物館館刊》1999年第2期。
⑨孫華《匽侯克器銘文淺見—兼談召公建燕及其相關問題》,《文物春秋》199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