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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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體與圖像關聯的文學原理
許結
(南京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89)
賦體與圖像的關聯或類比,其實質是賦與畫在敘事方面有著一些共通的文學原理。從“體物”的角度來看,歷代賦論對賦語的批評相對集中于“物盡其態”的描繪特色,表現“賦像班形”的審美取向;從“述事”的角度來看,賦以寫物為體制,然必明于事而尚其辭,故賦體文學明“事物”(觀象)與明“事情”“事理”亦相契合;從“觀儀”的角度來看,賦體給人以圖像化的閱讀感受,在于近似視覺文本的可“觀”,賦可觀作者之才學與風采,可觀社會之禮儀與制度。《文心雕龍》中的“隨物”“圖色”與“形文”,也可作為解釋賦體與圖像關聯之文學原理的依據。
賦體;圖像;關聯;體物;述事;觀儀
賦體與圖像(繪畫)的關聯或類比,歷代論賦批評頗有言說,漢代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謂“圖畫天地,品類群生。雜物奇怪,山神海靈。寫載其狀,托之丹青。千變萬化,事各繆形。隨色象類,曲得其情”[1]171,是自述其賦創作的摹繪特征。劉勰《文心雕龍 · 詮賦》認為賦“寫物圖貌,蔚似雕畫”[2],所及正是賦體與繪畫的關聯。朱光潛《詩論》第十一章《賦對于詩的影響》則認為“賦大半描寫事物,事物繁復多端,所以描寫起來要鋪張,才能曲盡情態。因為要鋪張,所以篇幅較長,詞藻較富麗,字句段落較參差不齊,所以宜于誦不宜于歌。一般抒情詩較近于音樂,賦則較近于圖畫,用在時間上綿延的語言表現在空間上并存的物態。詩本是‘時間藝術’,賦則有幾分是‘空間藝術’”[3],這是賦體類似圖像“空間藝術”的典型說法。依據圖像學理論,語言(語象)的表述均為“時間藝術”,而畫面(圖像)的展示則為“空間藝術”,所以說賦體為“空間藝術”只能是種喻詞,即由語象通過思維轉換為圖像的比喻,而其間的關聯,實質是賦與畫在敘事方面有著一些共通的文學原理。
賦創作到魏晉以降,論者已多關注其“體”,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陸機《文賦》“賦體物而瀏亮”與劉勰《詮賦》“體物言志”的論述,尤其是劉勰論大賦謂“體國經野”,論小賦謂“象其物宜”,又綰合其義概括“立賦之大體”之“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的擬畫批評,集中反映了賦以“物”為中心對自然世界窮盡描述的特性。
對此,我們可從賦體與詩體、文體的差異著眼,如劉熙載《賦概》說“賦別與詩者,詩辭情少而聲情多,賦聲情少而辭情多”,而賦家何以多用“辭”,且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賦”堪稱修辭藝術,重在所視外部世界之“物態”的描寫,故而“賦起于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斯于千態萬狀,層見迭出者,吐無不暢,暢無或竭”[4]。又如王之績《賦通論》引黃云孫“文筆易工,賦心難學”而辯曰“有長于文而短于賦者,司馬遷是也;有長于賦而短于文者,司馬相如是也”[5]321,其要則就在賦的“體物”技能與文的“敘事”“明理”功用,此賦與文的不同處。“賦體物”說首見陸機《文賦》有關文體的論述:“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6]此論賦雖僅一句,卻有著深厚的時代背景,不乏賦論發展的創新意義。所謂“體物”,即狀物,或描寫物態之義,而“瀏亮”則以水清貌擬狀賦體描寫的清明暢達。李善《文選注》比較“詩緣情”與“賦體物”謂“詩以言志,故曰緣情;賦以陳事,故曰體物”[1]241,語義簡略,卻能指向文體的功能。緣此,清人魏謙升《賦品》專設《瀏亮》一品,以“朗如行玉,清若流泉。疑義霧解,藻思芊綿。聰明冰雪,呈露坤乾。微辭奧旨,無弗棄捐”形象地說明陸機“體物一語,士衡薪傳”的賦論價值[7]。其間所形容的“朗玉”“清泉”“霧解”“冰雪”,均將語象轉為類圖像,以呈示其視角文本的特征。由此,歷代賦論對賦語的批評也就相對集中于“物盡其態”的描繪特色,其或論“體”,或觀“篇”,然其“賦像班形”的審美取向是一致的。試舉兩則評論如次。一則是宋人方逢辰《林上舍體物賦料序》所言:
賦難于體物,而體物者莫難于工,尤莫難于化無而為有。一日之長驅千奇萬態于筆下,其模繪造化也,大而包乎天地。其形狀禽魚草木也,細而不遺乎纖介,非工焉能!若觸而長,演而伸,杼軸發于只字之微,比興出乎一題之表,惟工而化者能之。前輩賦《鑄鼎象物》曰“足惟下正,詎聞公餗之歌傾;鉉既上居,足想王臣之威重。”因“足”“鉉”二象,而發出經綸天下之器業。賦《金在镕》曰:“如令分別妍媸,愿為藻鑒;若使削平僭叛,請就干將。”因“藻鑒”“干將”四字,架出擎空樓閣,愿為請就,又隱然有金方在冶之義。[8]
天地萬物,模繪造化,誠為“體物”論的另一種言說,并未超出前人,但其例舉作品以闡發“物態”之“肖”與“擬象”之“妙”,視徐奭《鑄鼎象物賦》之“足”“鉉”二“象”,范仲淹《金在镕賦》之“藻鑒”“干將”四“字”為“體物”之“工”的典范,論“賦”彰“象”,意旨明確。另一則是方以智《余小廬賦序》論賦之“道”云:
善言者必寓諸物,故古今之以寓而賦者,莫如莊子;古今之善賦事者,莫如太史遷。推而上焉,古今之善賦者,莫如《易》。燦而日星,震而雷雨,森而山河,滋而夭喬,跂而官肢,觸而枕藉,皆天地之所賦也,寓此者進乎賦矣。[9]
論者雖然將賦體推衍到廣義的賦法,并且追溯《莊子》《史記》乃至《周易》闡明“以寓而賦”“善賦事”與“善賦物”的源頭,然其出發點還是“賦體”,亦終極于自然世界(萬事萬物)呈現“進乎賦”的思考。而觀上引兩則賦論文獻,或論具體賦篇,或論賦義之源,其以“物”為中心的表現形式,以及由此生發的視覺審美,卻是一致的。
而作為圖像文本的繪畫,無論是《周禮 · 考工記》所謂“畫繢之事雜五色……方位”,還是《說文》所釋“畫,界也”“繪,會五采繡也”,倘與語象文本對應,與賦體最為近似。以古代畫論為例,如謝赫《古畫品錄》論圖繪六法,其中“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均與賦家的布局模寫相類,尤其是“應物象形”,與賦家的“體物瀏亮”“象其物宜”有同工之妙。唐人張彥遠《敘畫之源流》認為“留乎形容,式昭盛德之事;具其成敗,以傳既往之蹤。記傳所以敘其事,不能載其容;賦頌有以詠其美,不能備其象。圖畫之制,所以兼之也”,并引陸機語“丹青之興,比《雅》《頌》之述作,美大業之馨香。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畫”以證其說。[10]陸機以“宣物”概述“語象”(言),以“存形”概述“圖像”(畫),然復有以“體物”專論“賦”以區別于共同的“語象”詩、頌等,則有耐人尋味處。換言之,“語”與“圖”的表現形態及功用固然有別,然賦之“體物”之宜與畫之“存形”之肖,就其文學原理,則能曲通其意。明人王紱《書畫傳習錄》論古代巨幅壁畫的制作謂“其作畫障,均屬大幅,亦張素絹于壁間,立而下筆,故能騰擲跳蕩,手足并用,揮灑如志,健筆獨扛,如駿馬之下坡,若銅丸之走板”[11],如果對應同一朝代的王世貞論閱讀漢大賦的感受,所謂“賦覽之。初如張樂洞庭,褰幅同官,耳目搖眩;已徐閱之,如文錦千尺,絲理秩然”“大抵須包蓄千古之材,牢籠宇宙之態。其變幻之極,如滄溟開晦;絢爛之至,如錦霞照灼”[12],其畫面感與視覺的震撼,又何其相似。
賦以寫物為體制,然必明于“事”而尚其“辭”,故其為體,明“事物”(觀象)與明“事情”“事理”亦相契合。因此元人祝堯《古賦辯體》論賦在觀“物”之外,亦重情、理與辭。早在漢代,揚雄就以經學思維論“賦”而倡導“詩人之賦”,即以述事為要則,如《法言 · 吾子》之問對云:
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也。”[13]
提出不因“經”廢“賦”和不因“事”廢“辭”,而于事、辭間折中以“麗則”義,反對“淫辭”以亂“法度”的見解。對此,宋人趙鼎臣《鄴都賦序》合觀孔子與揚雄言說以論賦云:
仲尼有言:“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揚子云亦曰:“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蓋賦者,古詩之流也。其感物造端,主文而辨事,因事以陳辭,則近于史。故子夏敘詩而系以國史,不其然乎!雖然,文不害辭,則辭不害志,以意逆志,其要歸止于禮義者,詩人之賦也。[14]
所言“主文而辨事,因事而陳辭”甚為警策。與賦體同理,畫體亦重事象,如清人唐岱《繪事發微》論山水畫之丘壑,在“發揮天地之形容,蘊藉圣賢之藝業”,而畫家能“運用神明之中,神明規矩之外,庶幾其得之矣”[15]。天地形容,乃物象;圣賢藝業,含事象;而“規矩”之內外,又是對畫幅述事的空間方位或結構的遵循與超越。與之對應的賦論,最典型的就是《西京雜記》卷二《百日成賦》條所載“相如曰”的賦跡、賦心說:“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覽人物,斯乃得之于內,不可得而傳也。”[16]后世對“相如曰”這則話語的稱頌評價甚多,例如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一就認為“作賦之法,已盡長卿數語”;王修玉《歷朝賦楷 · 選例》合觀此說與揚雄語“昔司馬長卿論賦云:‘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揚子云云:‘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味二子之言,則賦體裁自宜奧博淵麗,方稱大家”[17],既重其“賦心”,也重其“賦跡”,其“一經一緯”及“綦組”“錦繡”之說,皆與賦家述事的空間方位有關。
從創作上來看,漢大賦的空間方位及其構篇最為明顯,有關這一點已有論述甚多。其中成果如漢賦與漢畫比較研究:或論其共有的成像方式,如“構成類型”“造型風格”“展現方式”等[18];或考查漢賦空間方位敘事的十種形式(左右、前后、南北、東西、陰陽、上下等)與五種類型(平面直線、立體直線、平面四方、平面圓、立體圓),并以漢畫個案作印證[19]。也正是這些類畫的成像方式與空間方位的敘事方法,形成了賦創作與畫創作的相似性,落實到賦體,就是圖案化與類型化的藝術特征。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對天子“上林苑”中“山水”“鳥獸”“果木”“人物”諸類的鋪陳,多采用空間方位形態,其寫“果木”一段:
于是乎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樸,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薁棣,荅沓離支。羅乎后宮,列乎北園。貤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扤紫莖,發紅華,垂朱榮。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櫟櫧,華楓枰櫨,留落胥邪,仁頻并閭,欃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夸條直暢,實葉葰楙。攢立叢倚,連卷欐佹,崔錯癹骫,坑衡閜砢,垂條扶疏,落英幡纚,紛溶箾蔘,猗狔從風。藰蒞卉歙,蓋象金石之聲,管鑰之音。偨池茈虒,旋還乎后宮。雜襲絫輯,被山緣谷,循阪下隰,視之無端,究之無窮。[1]126
嘉木芳卉,全面鋪開,讀其賦猶如鑒賞一幅園林植物圖。又如班固的《西都賦》在某種程度可以說就是一整幅“長安圖志”,倘分解其畫幅,則由各種類型化描寫構成多種圖像,其中涵括地理位置、城市布局、市場富庶、都市人物、京畿郊域、群體建筑、宮殿構造以及佐命之臣、典籍之府、著作之庭、美人風姿,等等,無不由一幅幅可視的景觀以呈現整體而宏大的場域與圖式。
從理論批評來看,古代賦學文獻中不乏構篇理論,究其本質,就是對賦體空間方位寫作類型的概括。如元人陳繹曾《文筌》論“漢賦法”云:
漢賦之法,以事物為實,以理輔之。先將題目中合說事物一一依次鋪陳,時默在心,便立間架,構意緒,收材料,措文辭。布置得所,則間架明朗;思索巧妙,則意緒深穩;博覽慎擇,則材料詳備;鍛煉圓潔,則文辭典雅。寫景物如良畫史,制器物如巧工,說軍陣如良將,論政事如老吏,說道理通神圣,言鬼神極幽明之故,事事物物,必須造極。[20]
其謂“以事物為實”“寫景物如良畫史”,以及“事事物物,必須造極”,突出的正是賦體的特征。而同類的論述很多,例如王芑孫《讀賦卮言》認為“賦有經緯萬端之用”,而落實到具體的寫作或鑒賞,則重在“謀篇”,其云:
謀篇最要目巧,之室則有奧阼,謀于始也。東湖西浦,淵潭相接,晨鳧夕雁,泛濫其上,黛甲素鱗,潛躍其下,謀于中也。小積焉為邱,大積焉為岳,常山之蛇,一擊應首,砥柱之浪,九派通臍,或止如槁木,或終接混茫,謀于終也。[21]
又如姜學漸《味竹軒初學律賦》論律賦寫作法則:
學賦之法,先布一篇之局,篇中有停頓,有開合,題之層折,即賦之波瀾,無層折便為平鋪直敘,總須相題為之。局既布,則一段有一段之意矣……一篇回環如意,而無隔塞含糊之弊矣。[22]?附?錄
詩重隱秀,賦忌“含糊”,這些具體的寫作要求實不囿于律賦一體,而是賦創作可視空間之審美趣味的共同價值。
賦體給人以圖像化的閱讀感受,在于近似視覺文本的可“觀”。就創作本身看,賦的可“觀”突出在兩方面,即觀才學與觀風采。作為“一代文學之勝”的賦崛起的漢代,其“獻賦”傳統已將賦納入國家的正統文學,賦也成為考察文化人“才學”的重要標準,這發展到唐宋以降科舉“考賦”的取士制度,賦體既是國家選拔人才的一種需求,又是與國家文制結合最為密切的文本。同時,由于賦兼才學,又充當外交使臣國際間交流的文學窗口。例如明朝湛若水出使安南、董越出使朝鮮,分別創作有《交南賦》與《朝鮮賦》,異域采風,回國后呈獻朝廷。同樣,外國使臣來訪也關注辭賦,如明朝時高麗使臣來訪中國,特別提出求購當朝的《二京賦》(指北京與南京),據《明史 · 文苑傳》記述,當時居京文士桑悅因無人寫作當朝《二京賦》感到羞愧,于是奮筆鋪藻,制賦成而售使臣,得到了光耀鄰邦的效果。緣此,劉師培《論文雜記》承續《漢書 · 藝文志 · 詩賦略》有關春秋行人“賦詩”與楚漢文人作賦的關聯,直謂“詩賦之學,亦出行人之官”[23]。所言“行人”(使臣),內涵“賓儀”制度,乃為其一端之“職守”,而作為賦體文本,則是從“形象”“精神”到“文明”的全方位的展示,所以究其根本,還在“賦”與“禮”的關系。
古代常有文體源經說,其中賦體最近于“禮”,如清人袁棟《詩賦仿六經》謂“詩賦等文事略仿六經……賦體恭儉莊敬似《禮》”[24],此雖喻詞,卻不乏理義。清初陸葇編《歷朝賦格》,于其《凡例》中云:“《禮》云:‘言有物而行有格。’格,法也。前人創之以為體,后人循之以為式,合之則淳,離之則駁,猶之有翼者不必其多脛,善華者不必其倍實。”[25]為賦體立“格”,取法禮制,可為一說。然推究“賦”與“禮”的關聯,姑不論賦的起源與禮制的淵契[26],僅以漢晉大賦為例,其主要題材如“游獵”“郊祀”“京都”與“籍田”等,無不淵承《禮》經而為當朝“禮事”的書寫。例如司馬相如《上林賦》是對“天子游獵禮”的書寫,揚雄《甘泉賦》《河東賦》是對“天子郊祀禮”的書寫,至于“京都”題材如班固的《兩都賦》與張衡《二京賦》,大量片段寫的是“大獵”“郊祀”“朝正”“大儺”等禮事,是國家禮典的集中展示。當然,賦寫“禮事”,卻旨歸于“禮義”,賦家寫“禮”而因“事”明“義”,或“宣威”,或“尚儉”,無非都是“昭德”(威德與儉德),以寧近而服遠。然而作為一種文學的書寫,賦家展示“禮事”與揭橥“禮義”,正與其描繪性文體結合,所以呈示給讀者的是較《禮》書更具有可“視”性的“禮儀”。例如班固《東都賦》寫明帝“永平制禮”:
至于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儀,修袞龍之法服。敷洪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肅。乃動大輅,遵皇衢,省方巡狩,窮覽萬國之有無,考聲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燭幽。然后增周舊,修洛邑,扇巍巍,顯翼翼。光漢京于諸夏,總八方而為之極。[1]31
其內容富贍、詞采繁縟,寫禮事卻更重在描摹儀態。又如張衡《東京賦》描寫天子郊祭祀天情形:
及將祀天郊,報地功,祈福乎上玄,思所以為虔。肅肅之儀盡,穆穆之禮殫。然后以獻精誠,奉禋祀,曰:“允矣,天子者也。”乃整法服,正冕帶。珩紞紘綖,玉笄綦會。火龍黼黻,藻繂鞶厲。結飛云之袷輅,樹翠羽之高蓋。建辰旒之太常,紛焱悠以容裔。六玄虯之弈弈,齊騰驤而沛艾。[27]
所謂“祀天郊,報地功”,指的是祭祀天地。賦中言“奉禋祀”,取意《周禮 · 春官 · 大宗伯》“以禋祀昊天上帝”,既影寫周制,又明辨漢祀,語象所呈,實皆漢天子的禮儀。對這類禮儀形態,賦家的描寫有時很細致,比如張衡《西京賦》中描寫漢王朝于德陽殿之平樂觀行迎賓禮儀時的“百戲表演”,包括舉重、爬竿、翻筋斗、氣功、手技、走索、歌舞、幻術、魔術、馴獸、馬戲等游娛項目,極盡描摹之能事,而其中又以“魚龍曼延”之戲最為壯觀。
在歷史上,賦寫禮儀所構成的文圖關系,也是值得注意的創作現象。例如張衡《東京賦》描寫朝正禮之“孟春元日,群后旁戾”一段,所述天子受命,諸侯于歲首正月朝見天子,即《左傳》文公四年所言“昔諸侯朝正于王”,清人劉文淇《春秋左氏傳舊注疏證》釋曰“以正月朝京師也”[28],要在用事、立功與建德。這與當朝“王會”朝貢之禮相關,即“政教得人,慕義而貢獻”(《漢書 · 匈奴傳》)、“四夷來賓……使驛不絕”(《后漢書 · 東夷列傳》),含義有貢物與昭德[29]。對此,漢賦中描寫也很多,如“九真之麟,大宛之馬,黃支之犀,條支之鳥,逾昆侖,越巨海,殊方異類,至于三萬里”(班固《西都賦》),此貢物之例;“北燮丁令,南諧越裳,西包大秦,東過樂浪,重舌之人九譯,僉稽首而來王”(張衡《東京賦》),此德化之效。倘再追溯這類賦文描寫之情景的文本之源,則當關注《尚書 · 禹貢》《周禮 · 職方氏》尤其是《逸周書 · 王會篇》的內容。再觀其文本之流,又宜關注在漢賦描寫“王會禮”之后如南朝蕭繹所繪《職貢圖》、唐人閻立德《職貢圖》、閻立本《王會圖》、周昉《蠻夷執貢圖》、宋人李公麟《萬方職貢圖》、元人任伯溫《職貢圖》、明人仇英《諸夷職貢圖》,以及清代匯集的《皇清職貢圖集》,同時還要關注圍繞唐宋時期所繪“王會圖”而出現的自宋元迄清賦家的大量《王會圖賦》之創作,這既是歷史上于賦域之文圖交互的一典型個案,也是值得關注的賦因觀儀而具有視覺圖像意味的經典例證。
由于觀儀,使賦寫禮事具有了儀式化的特征,成為某種意義的形式化的文本,這也使賦的“體物”得以巨細無遺地展示。誠如清人沈德潛《賦鈔箋略序》論漢賦所云:
漢人謂賦家之心,包括天地,總攬人物,故古來賦手皆耽思旁訊,鋪采摛文,元元本本,騁其勢之所至而后已。……兩漢以降,鴻裁間出,凡都邑、宮殿、游獵之大,草木肖翹之細,靡不敷陳博麗,牢籠漱滌,蔚乎鉅觀。[30]
其“鋪采”“騁勢”“博麗”均在“鉅觀”,這也決定了賦家不偏重意境而側重品貌的審美風格。清人余丙照《賦學指南》分賦為“清秀”“灑脫”“莊雅”“古致”四品,如“莊雅”謂“必須氣象莊嚴,風骨雅雋,方顯賦家身分。蓋莊則不佻,雅則不俗,剛健婀娜,兼而有之者也”[31],其謂“氣象”的基點則是“物象”的呈現,至于“剛健婀娜”只是由“貌”而入“境”的圓通說法罷了。回到劉勰《文心雕龍 · 詮賦》論賦所言“寫物圖貌,蔚似雕畫”,再結合他論畫及文的主張,如論繪畫“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物色》),并及文章與圖畫的關系謂“繪事圖色,文辭盡情”(《定勢》)、“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情采》),其中“隨物”“圖色”與“形文”,或許正是本文試圖解釋的賦體與圖像關聯之文學原理的依據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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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ry Principles of Prose and Image Association
XU Jie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Nanjing 210089, China)
The essence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Fu and image is that they share some common literary principles in narration.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body and object”, the criticism of Fu in the past dynasties focused on the descriptive characteristics of “things do their best” and expressed the aesthetic orientation.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narrative”, Fu tends to the description of things by using best the rhetoric devices.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observer”, Fu gives people a visual reading experience, which is similar to the visual text, endows the author with talents and tastes to observe social etiquette and system. In, the “attached objects”, “pictures and colors” and “forms and texts” can also be used as the basis for explaining the literary principle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Fu and image.
Fu(a type of prose); image; association; object; narrate; observer
2018-08-16
2017 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7ZDA249);2016 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16AZW008)
許結(1957―),男,安徽桐城人,教授,博士生導師。
I260
A
1006–5261(2019)02–0053–07
〔責任編輯 劉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