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家住報社大院,鄰居都是記者、編輯,有段時間,幾乎家家喂兔子。不是寵物兔子,是一籠一籠的安哥拉長毛兔,就養在客廳里,人兔同室,那味道非常濃郁。但我那時太小,只記得我爸下班就會去護城河那邊割草,有時也帶上我。
沒錯,這是我們家的副業。那年頭大家都窮,想手頭寬裕點兒,就得喂兔子。不記得喂了多久,后來兔毛突然間降價。喂兔子不劃算了,大家就紛紛把兔子賣了。
我爸還養過鵪鶉,養過土鱉,想過種苜蓿,買過一臺針織機……多次嘗試之后,他終于發現,開個打印作坊能帶來穩定收益。于是,在我家,打字機的嗒嗒聲和油印機的吱吱聲,總是交替響起。我離家之后,還常常出現幻聽。
與此同時,不再喂兔子的鄰居也各自找到生財之道。有個叔叔買了臺印刷機。大家干的都是辛苦活,但勤勞致富足以讓我爸感到驕傲。當他感覺到沒有被單位公平對待時,就會說,沒什么了不起,我掙得比部長都多。
那真是個寒酸的時代,然而,也有它的好處,只要你勤快,就能比別人過得稍稍好一點兒。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的某個夜晚,曾經喂過兔子的領導來到我家。他拿著一件西裝,問在紡織廠工作的我媽,那個扣眼怎么處理。
那件衣服的標簽上赫然標著1200元。要知道,當時我爸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四五百塊,加上打字的收入也就剛剛過千。
那個伯伯說是別人送他的,又來了一句:“可能沒這么貴,他們就是瞎貼個商標。”我現在想來,送禮的人沒有忽悠他,因為當時我還記住了那件西服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