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 光,徐金梅
(中國礦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徐州221116)
國家治理現代化是一個戰略論題,涉及國家的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等各領域,是“以目標體系為追求,以制度體系為支撐,以核心價值為基礎的結構性功能體系”[1]。自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以來,政治學界進行了大量深入與細致的研究,從治理、國家治理的概念性分析到國家治理的現代化邏輯與歷史實踐再到治理過程的具體問題,基本上形成了一個較為完善的理論體系。眾所周知,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是黨和國家的頂層設計,其服務于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以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為前提,具有總體性、全面性、宏觀性等顯著特點,因此不能拋開這一論題的內在規定性而僅關注表象性的概念與具象性的現實。
近年來,政治學人對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研究已經形成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正處于進一步發展的關鍵時刻,因此需要認清現狀與問題。客觀而言,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基本論題研究中尚存在淡化、模糊抑或偏差問題,如在國家治理的主體認識中,黨的地位和作用被弱化;在國家治理的對象與客體的選擇中,作為矛盾主要方面的主要問題常常被“邊緣化”;在國家治理的具體實踐活動中,發揮基礎作用的治理方式和途徑仍不突出;在對國家治理效果進行判斷時,單一評價標準所造成的僵化問題仍在發酵。這些問題雖然內容不一而足、程度各有不同、形式也大相徑庭,但是都從不同角度或側面表現出了“碎片化”的共性特點。因此,在國家治理研究“熱度”下,應從宏觀性、戰略性、全局性高度進行一定的冷思考。在一定程度上,之所以出現上述問題,一個重要且往往被忽視的原因在于認識和處理一些基礎性關系時不注重使用關系性思維,在本質與表象、主要與次要、中心與整體、全面與個別的關系性問題上認識不夠清楚。這就要求我們超越“實體性思維”,而以“關系性思維”①所謂關系性思維,是相對于實體性思維而言的,其主要觀點是以分析對象的“關系”為基礎,整體全面理解社會生活,不以個別的具體因素來解釋。而全面理解“關系”關鍵在于選擇和確定“關系性論題”。作為一種思維模式和理論范式,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特別善于使用關系性思維,成為他們理解人類社會的顯著特點;當代西方社會學譜系中,布爾迪爾、吉登斯等人均贊同關系性思維,并將其上升到了“關系性思維方法論”。來考察國家治理現代化過程中的結構性問題——即“關系性論題”,并以此為分析視角,在凸顯具體問題的共性因素的基礎上從宏觀思維層面上加以反思,以求確認一些原則性、系統性、預見性的判斷。
一般而言,“一個治理體系主要由兩個部分組成:一是治理的基本機制,包括一系列確定各行為體的身份、意義以及它們之間經濟、政治和文化活動框架的規范、規則和原則。二是治理的組織,即治理主體”[2]6-7。由此可見,國家治理是一個新概念,準確理解這個新概念,必須正確認識國家治理主體。
近年來,關于國家治理主體的專門研究雖然不多,但幾乎所有與國家治理概念相關的論述都必然會涉及這個問題。有三種主要觀點值得關注:一是抽象主體說,即對治理主體進行抽象界定,如實施治理行為的政治主體——“國家政權的所有者、管理者和利益相關者等多元行動者”[3];二是具體主體說,即治理主體的具體描述,如將政府、市場、社會看作是主體性的國家實驗[4]總序3;三是執政黨說,即治理主體等同于治國理政主體,如認為作為領導力量的中國共產黨是主要的治理主體[5]。由此可見,雖然國家治理研究已然成為顯學,但對國家治理主體的認識仍舊充滿分歧。事實上,理解國家治理主體需要立足于全面深化改革的目標邏輯。黨的十九大再次強調,全面深化改革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總目標,特別是在闡述歷史性成就和歷史性變革時將全面深化改革置于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軍事、祖國統一、外交與黨的建設之前,這表明國家治理主體并不能局限于執政黨(中國共產黨),也不應限定于國家-社會-市場的傳統框架之中,而應是一個層次分明、具體多元的主體集合。層次分明是指國家治理主體內部存在不同層級、發揮不同作用;具體多元則是指國家治理主體在不同治理領域中有多種形態。由此可見,國家治理主體是根據治理領域的參與主體而具體確定的,不能一概而論,或者以簡單的類型化加以概括。在這里,中國共產黨、政府、司法機關、社會組織、軍事組織、公民個體、企事業單位等均可成為國家治理具體領域的主體。當然,在這些治理主體中,有的是常態性的,如黨和政府,有的則是非常態性的。特別是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領導核心的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創設者、建構者與完善者,是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關鍵主體。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現過程中,治理主體的定位、性質、功能與作用是不盡相同的,必須在具體的治理活動中才能真正厘清,“在繼續完善國家治理體系和國家治理框架的基礎上,中國共產黨需要更多涉入具體與微觀的治理活動之中”[6]。在復雜的治理活動中,必須明確不同治理主體的相互關系,即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主體性關系,而處理好這一關系性問題正是新時代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根本所在。
進入新時代,隨著全面深化改革的不斷拓展和深化,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探索中逐漸出現了一些相對穩定的核心治理主體,即黨、政府、社會,而市場作為治理主體的特殊性也應得到高度重視。治理主體關系的調整直接體現在治理體制的結構調整中,我國的治理體制由原先的一元化治理體制轉變為黨領導下的多元化治理體制。尤其是市場和社會兩大主體的積極性得到了極大提高,各種社會組織、社會團體或是通過符合法律的途徑參與治理,或是通過國家授權參與治理,或是通過管理自身達到參與社會治理的目的。國家治理并不只是政府這一主體的責任,如果只是將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建設停留在如何提高政府執政能力層面,僅強調政府在國家治理中的自主性,忽視市場和社會力量“協同性”治理的訴求和能力,將限制中國參與全球治理的能力[7]。但是,各治理主體之間的邊界問題仍需明確,黨在治理中的權威需要得到肯定。協調好治理主體的廣泛性與加強黨的集中統一領導的關系,是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促進社會和諧的關鍵問題。
在西方治理理論中,治理是工具或機制導向[7],主要強調“各個主體做到最好的重要性與在各種差異性中進行合作的重要性”[8]126,因此分權和自治始終是西方治理的核心訴求。中國的國家治理無論是在實踐內容還是理論形態上都與西方不同。理解中國的國家治理,必須認清治理主體尤其是治理主體之間的關系問題,否則就不可能理解中國國家治理的特殊性與優越性。與此同時,雖然的確存在分類性國家治理及其相對單一的主體判斷,不過作為全面深化改革總目標的國家治理自提出之時就是一個總體性概念,故而也要求治理主體的總體性判斷。這就需要厘清總體性意義上國家治理主體間的關系。
首先,黨是國家治理的核心主體。在中國,思想領導、政治領導和組織領導是黨的領導的基本類型,黨在國家治理之中發揮唯一的全局性主體作用。治理的領域與內容不是劃分黨作為治理主體在場與否的標準,相反,黨能否集中統一領導,是否在國家治理過程中具有超強的權威性,才是黨在不同治理領域或問題上如何發揮主體作用的依據。由此可見,黨政或黨與國家治理之間的關系問題就不是“分合問題”,正如習近平指出,“堅持黨對一切工作的領導。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9]11。問題在于如何在國家治理中更好地實現統一領導、樹立黨中央權威以及更加充分發揮領導作用。
其次,政府是國家治理的關鍵主體或實際主體。黨中央明確提出,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同時,政府應更好地發揮作用。在很大程度上,資源配置是市場支配性的前提條件與主要場域,而治理能力現代化則是政府作為國家治理主體的基本要求和行動目標。隨著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的建設和發展,實現政府公共性實際上對政府履行治理主體責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而政府作為國家治理主體具有廣泛性、供給性與全時性的特點。為此,既要徹底厘清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關系,避免主體錯位履行治理責任,又要“逐漸破除政府在公共服務領域中的行政壟斷,構建由多元治理主體廣泛參與的有序競爭的公共服務體系”[10],引導其他治理主體共同參與社會公共服務。這也超越了政府治理的狹隘性,而必須從國家治理的主體邏輯中才能得到確認。與此同時,市場在發揮體制性作用時也是一個特殊的、重要的國家治理主體。市場既是資源配置的決定因素,又發揮著體制性影響。因而,黨中央明確提出要以經濟體制引導政治體制,政治體制的完善又可以反作用于經濟體制,從而影響后者的改革方向。市場應該必須發揮國家治理主體的重要作用,特別是在發揮社會效益時,市場優化不僅僅是一種工具手段的優化,更是對整個治理體系的主體結構優化。如果市場失去了治理主體的地位,它就難以為社會承擔治理責任,對于形形色色的治理問題也就失去主體回應的及時性和客觀性。
再次,社會組織是多元治理成為必然趨勢下的重要治理主體。目前,我國的社會組織基本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接受黨和政府管理的、具有官方色彩的社會組織,還有一類是在黨和政府管理之外的、民間的社會組織。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在構建服務型政府、轉變政府職能的歷史進程中,社會組織作為治理主體的地位越發鞏固。這是因為政府由“全能”向“有限”的轉變中,會將不該承擔或無法承擔的一些職能轉移出去,而社會組織因其較強的社會服務能力和一定的人才資源儲備,就成為承接這些職能的主要選擇。與此相應,社會組織能夠更加敏銳地察覺到群眾的需求,感知社會產生的新問題和新變化,從而迅速回應社會需求和解決問題。在此基礎上,各種社會組織往往代表了不同社會群體的利益,能夠為人們提供一個表達訴求和解決問題的平臺。個人無法做到的事情,可以嘗試通過社會組織來解決,能夠為緩和社會矛盾、協調利益關系做出較大貢獻。
在國家治理的視域中,相對于治理主體而言,治理客體具有體系化的傾向性特征。在現實中,國家治理體系主要就是以治理客體的體系化為基本指向的,多表現為“治理結構體系、治理功能體系、制度體系、方法體系、運行體系的綜合體”[11],主要以治理的對象與內容為中心。
一方面,國家治理是一個體系,內容繁多,因而從治理客體的本質規定性看,“國家治理體系是指國家層面總的系統,這個治理體系的范圍包括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等”[12]。這表明,治理客體具有全面性的特點。另一方面,治理客體是領域、內容、問題的綜合體,是權、責、利的具體載體,是各種利益關系、政治權力關系與公民權利關系的集合體,而且始終處于變動中,因而從何種角度來把握這個“綜合體”關系是正確處理治理客體全面性的關鍵。
對于國家治理而言,治理客體的全面性是由整個社會的特殊性主客體關系所決定的。由此推之,國家治理現代化所需要的治理客體全面性就應是整個社會特殊性主客體關系的科學性、合理性、協調性的綜合體。面對這一綜合體,必須立足于矛盾關系的科學判定,將相關治理客體的關系調整置于“特定社會經濟關系及其所表現的利益關系基礎上,社會成員通過社會公共權力確認和保障其政治權利,進而實現其利益要求的一種社會關系”[13]1。從宏觀層面來看,治理主體和治理客體之間并沒有明確的界限,個人、組織既有可能是治理主體,也有可能是治理客體;從微觀層面來看,具體到某個治理領域,就可以明確哪些人或組織屬于治理主體,哪些人或組織屬于治理客體。由此可見,對于每一個單一的治理主體而言,其作為主體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但相對于其他眾多的治理主體來說,其本身行為又是受制于其他主體的。因此,不能單純地將治理客體局限在某一領域或某方面中,而是要將社會生活各個領域容納進來。但同時也要認識到,要在同一時間段面面俱到地解決社會問題、滿足治理客體需求是不可能的,必然是要首先解決最迫切的問題。此外,治理客體的矛盾和需求又是不斷變化的,黨和國家必須與時俱進,根據治理客體矛盾的變化調整治理措施。通過解決社會主要矛盾并密切關注和掌握現實治理問題中矛盾動態變化的基本規律和態勢,才能優化國家治理的客體性關系,實現治理客體全面性的本質規定性。
首先,回應治理客體的多樣化需求,將解決社會主要矛盾放在首位。治理客體的廣泛性決定了治理范圍的多方面、多領域,如何分清國家治理的輕重緩急,怎樣把握治理次序的先后順序,是檢驗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標志。其中,社會主要矛盾在所有矛盾中處于支配地位,代表了治理客體當下最迫切的需求,應當成為國家治理的任務和目標。毛澤東指出,“在復雜事物的發展過程中包含著許多矛盾,其中必有一種矛盾,由于它的存在和發展,規定或影響著其他矛盾的存在和發展。這種處于支配地位,對事物的發展過程起著決定作用的矛盾,叫做主要矛盾”,而且“如果是存在著兩個以上矛盾的復雜過程的話,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這個主要矛盾,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14]320。由此可見,社會主要矛盾一旦解決,其他矛盾就會迎刃而解;解決了一般矛盾,社會主要矛盾沒有解決,其他矛盾并不能從根本上得到解決。因此,必須警惕在國家治理過程中舍本逐末、本末倒置的現象,將解決社會的主要矛盾放在國家治理客體性關系的首要位置。
其次,客觀認識國家治理在客體性關系上的訴求變化,厘清社會矛盾的趨勢性變化。從我國社會主義矛盾的變化及其對國家治理產生的影響來看,治理客體的關系性變化是一個關鍵問題。我們認為,正是因為社會經濟的向前發展,必然會在治理客體的內在矛盾上帶來內容的變化和水平的調整。為此,就要求黨和國家要根據主要矛盾的變化,做出相應的新戰略新判斷新調整。特別是社會主要矛盾的調整既是一種總體性的變化又是在不斷變化中持續表現和動態調整的,這種變化調整集中體現在治理客體的關系性表現中。社會環境的變遷使治理客體的矛盾和需求也必將不斷發生變化。抓住社會主要矛盾和相關矛盾的主要方面,就能在總體上把握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發展方向,避免偏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方向性規定。因此,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對于不平衡不充分發展問題的關注,充分體現了不斷滿足治理客體發展變化的需求,凸顯了黨和國家對于治理客體的高度關注,應成為此后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處理國家治理在客體性關系時所應堅守的首要原則。
再次,準確把握治理客體關系變化的結構性與增量性,形成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全局性視野。治理客體的廣泛性直接決定著社會矛盾必然會呈現多樣性的實際情況,特別是進入新時代,“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廣泛,不僅對物質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要求,而且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長”[9]11。“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所包含的需求是多方面的,任何一個方面都不能忽視,都必須在國家治理過程中逐步得到解決,新時代的國家治理必然以實現治理客體多方面的需求為著力點。因此,要從全局視角、以長遠眼光謀劃國家治理現代化。與此同時,在治理客體的結構性調整日趨合理的同時,在內容上也體現出了增量性,而積極應對此種增量性則是“中國國家治理”特殊優勢。在西方治理理論中,具體問題服從于結構性問題,而結構性問題又是制度觀念、治理價值等“觀念框架”的下位概念,這導致其排斥治理客體的新變化新發展新動向。例如,西方人崇尚的民主觀念就是一個典型的理想型治理價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或“陀羅斯式”的觀念崇拜。中國的國家治理同樣尊重“軟治理”——治理價值的培育與實現,但實現“軟治理”的基礎是回應治理客體的具體變化,特別是增量性變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國家治理’概念在世界政治中的優勢不僅來自中國良好的政治實踐,更重要的是這個概念本身真實地反映了國家政治的方方面面,是中國人戰略性務實主義的深刻洞見”[15]。綜上,真正將治理客體的“質”(結構)與“量”(內容)變化統一于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頂層設計和具體探索中,這是中國國家治理能夠不斷擴寬視野、加快實現現代化的重要經驗之一。
作為一個政治學概念,國家治理現代化是一個新概念新范疇。20 世紀末,我國政治學界就在世界政府改革浪潮中,開始關注公共治理轉型問題,認識到治理已從封閉、隔離、自我中心向互動、開放、包容發展。隨著研究的深入,開放互動作為現代國家治理體系“善治”目標和標準的價值越發凸顯。國家治理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新時代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需要處理一系列過程性的關系。
為了進一步明確和凸顯治理過程的價值訴求問題,治理的核心價值問題顯得越發重要。特別是在政府治理過程中,多中心治理、網格化治理、協同性治理、整體性治理等形式化的治理過程模式歸根結底是以西方治理理論中“政府-社會組織”的對抗性為中心價值的。在中國的政治生活中,這種對抗性的中心價值是不存在的,包括政府治理在內的一切國家治理過程“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現代化建設,推進經濟社會文化發展的治權體系,也是承接、遵循和實施人民主權、實現人民民主和國家有效治理的執行機制”[16]40。在這個意義上,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一切實踐都是以人民為中心的政治理念的具體體現,衡量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踐標準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并在此基礎上良性互動、協調發展”[17]。習近平指出:“一個國家選擇什么樣的治理體系,是由這個國家的歷史傳承、文化傳統、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決定的,是由這個國家的人民決定的。”[18]105新時代的國家治理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將其作為治理過程的核心價值,在多種過程性關系中發揮支配性、統領性與評判性作用,真正處理好國家治理實踐過程中的開放性、動態性與價值唯一性的辯證關系。
然而,當前我國國家治理在一些領域和不少問題上與民眾的期待還有差距,在具體治理過程中,人民訴求、人民參與、人民享有、人民評判的有效治理體制和機制尚有很多可完善之處;在一定范圍和程度上,依然還存在著偏離甚至背離民眾的典型個案。新時代背景下,如何將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真正在國家治理的具體實踐過程中充分體現出來,這需要整體架構與重點突破。在整體架構方面,一是將“以人民為中心”樹立為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根本價值取向,這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在過程性關系中的根本地位觀;二是將“人民的滿意度”作為國家治理實踐的根本衡量標準,這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在過程性關系中的人民主體觀;三是在精準扶貧、鄉村振興、教育發展、民生改善、社會保障等具體問題的治理過程中,“以人民為中心”應是實踐指南,這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在過程性關系中的宗旨責任觀;四是將黨的群眾路線貫徹到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踐過程,這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在過程性關系中的科學方法觀;五是“必須充分尊重人民所表達的意愿、所創造的經驗、所擁有的權利、所發揮的作用”[19]697,在充分調動人民的積極性中發現解決具體治理問題的途徑與措施,這是國家治理現代化在過程性關系中的基礎動力觀。
在重點突破方面,每一個時代都有所處時代的問題和特點,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實踐過程中,并非只有以人民為中心一種價值訴求,利益主體的多樣性、具體問題的復雜性、理論模型的多元性以及不確定因素的干擾性都會影響到以人民為中心價值在整個過程性關系中的充分彰顯。為了實現國家意志與人民意志的最大公約數,僅僅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仍有不足,必須從人民群眾的治理意愿、治理機會、治理素質等方面入手,真正實現人民為中心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過程性關系中發揮主導地位[20]。
一是提升人民群眾參與治理的意識。所謂人民參與治理的意識,即人民把自己當作國家的主人,為了爭取和維護自身利益而參與政治生活過程形成的一種政治意識。在這個意義上,人民是否具有參與意識,關系著治理過程中一系列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實施,關系著治理過程開放性和動態性的實現:其一,人民群眾作為基層治理的主體,對國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等各領域治理有著切身經歷與體驗,他們對于自身群體的利益和需求有著最深切的了解,制定和實施公共政策參考他們的意見和建議,才能提升政策的科學性、合理性,彌補政府失靈。此外,人民群眾參與公共政策的制定也有助于表達自我訴求、進行自我教育。其二,人民具有高度的主人翁意識與參與意識才會更加自覺地參與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的事務管理,真正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核心價值,將治理的開放性、動態性和價值唯一性融為一體。
二是政府等治理主體應充分履行人民群眾有序參與治理的責任,在具體治理過程中處理好開放性、動態性和價值唯一性之間的關系。習近平強調:“評價一個國家政治制度是不是民主的、有效的,主要看……全體人民能否依法管理國家事務和社會事務、管理經濟和文化事業,人民群眾能否暢通表達利益要求,社會各方面能否有效參與國家政治生活。”[21]287人民群眾要想真正參與治理,離不開治理主體對于信息的公開化。信息的公開化是人民群眾參與治理的重要前提和基礎,它能使人民對于治理的參與具有針對性,減少盲目性。因此,首先是制定合理的參與制度,在充分尊重憲法和法律的前提下,對人民群眾參與治理的方式和渠道進行制度確認,為人民群眾參與治理提供法律和制度上的保障[22]。其次要豐富人民群眾參與治理的方式,促進人民群眾由動員型參與治理向自主型參與治理的轉變。只有在制度上切實落實人民的民主權利,制度的“剛性邏輯”才會把社會主義社會帶入一個長治久安的境界,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國家治理水平才會得到充分體現[23]。
治理效果是可驗證的,即效果的可考量性。然而,這種考量性本身存在著不同層次和標準。在考量性的層次上,至少分為總體性標準和具體性標準。衡量一個國家的國家治理現代化,這需要總體性標準;而在衡量具體領域、過程、內容甚至個案問題的治理效果時,就需要具體性標準。
學界一般認為,“治理制度化、治理民主化、治理法治化、治理高效化、治理協調化”[24]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基本要素或總體性標準。可以發現,這些總體性標準仍需要通過具體性標準加以驗證,這也構成了效果性關系的基本維度。關于這一效果性關系,需結合具體領域的典型治理方式,即“經濟領域的市場治理、政治行政領域的政府治理、文化領域的文化和思想道德治理、社會領域的社會治理和實行基層群眾自治、生態文明領域的生態治理、國防建設領域的軍隊治理、黨的建設領域的執政黨治理”[25]。不同領域的治理效果采取不同的標準,而不同的典型治理方式的評價也應有所區別。我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相關具體性標準仍較為單一,還未能從效果性關系的高度建構更加科學合理的評價標準,特別是大量通行使用的,由西方國家和國際組織編制的“紛繁復雜的治理績效評估標準,往往因為問題指向的不同而不適用于中國”[6]。這就要求我們需要進一步厘清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效果性關系。
只有更加清晰的具體標準,才能更好地實現總體性標準。為此,就必須建立可考量的具體標準,直接與具體治理效果相關聯。治理目標應當明確化,治理數據也需精確化。治理總是希望能達成一定的目標,否則治理便失去了意義,而在確立目標的前提下,應當有一套統一的、標準的、清晰的可度量的標準,因為無法考量的目標也就無法確認其能否實現。中國的地域廣博又帶來了不同地域的差異性問題,不同地區所面臨的治理現狀是不同的。因此,必須根據這種現實的差異來制定相應的、符合當地實情的治理目標,并且確定不同的考量標準。處理好治理效果的可考量性與不同地域的差異性的關系,關系到能否實現人民幸福安康、社會和諧穩定和國家長治久安。
首先,以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為指引,明確各領域各地區的治理目標。全面深化改革主要由兩大部分組成,一方面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清楚地指明了我國國家治理所要實現的效果及其應遵循的方向。換言之,推進治理必須是有方向、有立場、有原則的,必須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才能不偏離社會主義發展方向。另一方面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這意味著治理目標所必須包含的具體內容,即推進治理必須走現代化之路,必須達到現代化之效果。在各領域各地區確立治理目標時,必須遵循這條原則,以期達到“國家治理現代化”之效果。將治理效果的一般性與不同地域的差異性結合起來,將具體情況的差異性直接體現在治理目標及治理效果評價標準的共通性中。
其次,對于治理效果的考量應當制定出一套明確的、清晰的的可度量標準。一是要明確治理目標。當明確各領域、各地區的治理目標后,在反饋過程中治理主體能夠獲知當前距離治理目標還有怎樣的差距,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還有待于改進。這樣有利于治理主體對自身策略作出調整以滿足治理目標的需要。二是構建一套明確而清晰的考量標準,即目標在一定共性和周期上應是數量化的、可度量的。在反饋過程中,如果沒有客觀的考量標準,而僅僅依靠主觀認識來對目標的執行過程進行評價,是無法起到正面的反饋效果的,甚至適得其反。此外,各領域、地區的標準應根據自身情況特別設定,堅持標準適度原則,保證治理主體在治理過程中始終保持著完成目標的滿意感。與此同時,還應重視反饋信息的數據化與及時化,以確保反饋效度。三是從縱向和橫向兩個角度進行信息反饋。縱向的信息反饋是下級部門及時向上級部門進行反饋,橫向的信息反饋是各部門間相互溝通、實現信息聯動。
再次,在治理過程中應兼顧“因時制宜”與“因地制宜”。眾所周知,對治理結果的考量并不是僵化教條的,在治理過程中不同領域、不同地區會出現不同的問題。即使是在同一領域、同一地區,隨著時間的變化,治理的具體情況也可能出現問題或者發生變化。事實上,任何國家治理體系欲成“善治”或實現現代化,都必須也必然會尊重和關注地域的不同、時間的演變等變量因素,強制性地要求實際治理結果與預期目標相同而不考慮現實情況,只能導致治理的失敗。治理主體應當看到歷史上出現的各種類似案例,以史為鑒,對教條性的治理持懷疑和否定態度。只有在實際治理中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及時根據出現的問題,以及在不改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之指導方針的前提下,對不符合實際情況的目標及考量標準進行調整,才能使治理更加符合歷史發展、符合人民群眾的利益。
本文聚焦于新時代背景下進一步推進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理論要求與現實問題,以當前研究中存在的片面化、碎片化的問題為切入點,將關系性思維引入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主體性關系、客體性關系、過程性關系與效果性關系四個主要方面。通過這一考察與思辨,旨在揭示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應注意治理主體之間存在一體多元的關系,避免舍本逐末,真正維系中國國家治理的根本優勢;在國家治理客體對象上應防止以點代面、以偏概全,應以主要矛盾的變化及時調整治理客體對象的主次關系;在國家治理的具體過程中,應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標準,將各個具體的治理過程的差異性與復雜性統一于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中;在國家治理的效果評價時,需要將多種后果評價要素整合起來,凸顯“現代化”的總體性,避免單向度的后果測量。當然,本文是一個反思性研究,問題的提出與解決主要基于關系性思維的考量,重在指出并闡明當前的國家治理現代化研究中還存在重“實體”“具象”輕“關系”“總體”的弊端。關系性論題作為這一反思的集中體現也僅僅是整體性探析國家治理現代化問題的一個視角,依然需要進一步的中觀議程設計與微觀問題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