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發達地區中小企業減稅降費效果評估與政策建議

中國人民銀行咸寧市中心支行課題組

中小企業是欠發達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生力軍，是擴大就業、改善民生、促進創業創新的重要力量，在穩增長、促改革、調結構、惠民生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近年來，我國積極實施各項惠及中小企業的減稅降費政策，優化便利服務，為中小企業發展和增強應對市場風險的能力發揮了積極作用。為全面地了解欠發達地區中小企業減稅降費政策落實情況，我們對湖北省咸寧市89家中小企業（12家中型企業、48家小型企業、29家微型企業）采取問卷調查、現場調研等方式開展了專題調查，并據此給出了初步評價及政策建議。

中小企業減稅降費政策評價

總體減稅降費效果較為明顯

樣本企業多項稅負指標呈下降趨勢，整體減稅效果明顯。隨著各項減稅降費政策密集發布實施，中小企業整體減稅效果明顯。問卷數據顯示，近三年樣本企業稅收負擔指標持續下降，企業獲得了實實在在的稅收優惠。一是樣本企業總稅負成本占比持續下降，2016～2018年樣本企業“企業納稅總額占企業綜合成本的比重”分別為4.90%、4.15%、3.68%，呈持續下降趨勢。二是樣本企業稅負較重的企業占比明顯下降，2016～2018年樣本企業“企業納稅總額占企業營業收入的比重高于15%的企業”占比由2016年的8.1%下降至2018年的4.7%。三是樣本企業的增值稅（含營業稅）稅收負擔持續下降，2016～2018年樣本企業的增值稅（含營業稅）負擔分別為3.0%、2.78%、2.30%。

多項普惠性減稅政策效果疊加，中小企業受益面進一步提升。2019年以來，國家實施更大規模的減稅降費政策，比如提高增值稅小規模納稅人起征點、減半征收“六稅兩費”、放寬小型微利企業標準等。上半年，一系列小微企業普惠性稅收優惠相繼落地，更多的中小企業享受到減稅紅利。一是將增值稅起征點由月銷售額3萬元提高到10萬元后，全市共有小規模納稅人登記總戶數67363戶，其中符合月銷售額10萬元以下的為7358戶，占總數的10.92%。小規模納稅人免稅額提高至10萬元，預計全年減稅800萬元。二是對增值稅小規模納稅人“六稅兩費”減半征收后，已按50%征收的六稅兩費小規模納稅人87059戶次，預計全年減稅9500萬元。三是大幅放寬可享受企業所得稅優惠的小型微利企業標準后，全市申報總戶數為19152戶，其中符合小型微利企業的納稅人為17402戶，小型微利企業占全市企業比重為90.86%，預計全年減稅8500萬元。

減稅降費對中小企業發展發揮了積極作用，紅利逐步傳導至終端產品價格。上半年，全市新增減稅中，中小企業納稅人新增減稅3.2億元，占減稅總規模的65%，政策紅利的兌現對中小企業的發展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增值稅率下調后，直接帶來終端產品的總稅負下降，雖然受部分中小企業議價能力較弱的影響，減稅收益在企業、經銷商和終端消費者三者分配時容易受到擠壓，但問卷調查顯示，部分減稅紅利已從生產端逐步傳導到終端，減稅降負后34.8%的企業對客戶降低了商品價格，13.4%的企業反映上游供應商降低商品價格。

局部感受不及預期

部分中小企業議價能力較弱，實際享受減稅紅利受到擠壓。增值稅減稅政策貫穿于全產業鏈條，減稅結果會隨著稅收轉嫁成效在產業鏈上下游之間分配。在行業集中度相對較低、市場競爭較為激烈的一些行業，部分中小企業反映，由于議價能力相對較弱，向上下游企業或終端消費者讓渡一部分減稅收益。調查顯示，40.6%的樣本企業認為由于缺乏定價權，往往被迫接受下游客戶和上游供應商的價格，分走部分減稅紅利，導致減稅政策對提升企業利潤空間作用有限。如咸寧中健醫療紡織反映，由于紡織業競爭激烈，出口退稅率由13%提至16%后，為維護客戶資源，按照下游企業要求將其產品降價3個百分點。

部分行業增值稅進銷項稅率下調幅度不同，影響企業減稅獲得感。受銷項稅率下調幅度小于進項稅率影響，在交通運輸、建筑等行業中，部分樣本企業反映對增值稅減稅政策的獲得感不強。建筑、交通運輸等行業增值稅銷項稅率按政策規定由10%下調至9%，但由于其購進的原材料多來源于制造業，進項稅率由16%下調至13%，進項稅率下調幅度大于銷項稅率，進項稅額相對減少，承擔了更多的稅負成本，部分企業稅負率難以下降，甚至出現不降反升現象。如湖北咸寧遠升建筑公司在政策實施首月測算，企業稅負水平上升0.8個百分點。

中小企業在落實減稅降費中值得關注的問題

稅收政策與制度變動頻繁導致遵從成本增加，部分與政府管制關聯性中介服務機構推高企業制度性交易成本。稅收、社保、非稅等稅費是企業有形的直接成本，但政府稅收政策調整及政策管制也確實給企業造成負擔，導致企業需要承擔更多的遵從成本及制度性交易成本。一是目前我國稅種較多、稅目繁雜，新的稅收政策更是頻繁出臺。近兩年增值稅稅率調整3次，小微企業所得稅減免政策調整4次。中小企業由于經營規模較小、管理不夠規范、資金較為緊張等原因，而且會計人員素質相對較低，充分掌握這些政策，及時了解政策變化，嚴格執行各項政策要求，需要付出比大型企業更多的精力和財力。問卷中21.3%的企業認為“一定程度地存在”減稅政策與制度頻繁變化，導致企業遵從成本增加。二是在中小企業座談會上有企業反映，土地交易方面存在“紅頂中介”現象，環保部門加強環保監管、安監等部門以安全生產名義、強制要求企業制定統一生產操作流程等情況都客觀上增加了企業制度性交易成本。從具體情況來看，相關職能部門存在大量的關聯性中介服務機構，在推進減稅降費、簡政放權的進程中，部分收費項目存在向關聯性中介服務機構轉移的可能，進而變相增加企業交易成本。如咸寧愛爾木業反映，企業僅完成一項中介安全評價的費用一般就要3萬～5萬元。

受征管機構信息化水平的提升、社保繳費基數逐年大幅上漲及社保繳費比率高于發達地區的影響，欠發達地區中小企業社保負擔難以下降。企業社保負擔不僅受社保費率和最低繳費基數等政策影響，還受到征管時核定力度的影響。由于大企業、國有企業、外資企業社保繳費征管合規性程度相對較好，參保率低、參保人按最低限繳費等現象主要集中在中小企業。受征管機構信息化水平的提升、社保繳費基數逐年上漲及欠發達地區社保繳費比率高于發達地區的影響，導致欠發達地區中小企業社保負擔難以下降。問卷數據顯示，7月份社保繳費基數調整后，大多數中小企業社保成本都有所上升，只有8家企業社保成本下降。

一是中小企業社保參保率仍較低，但參保率明顯提升。48.3%的樣本企業職工參保率低于70%，其中有9家勞動密集型企業職工參保率低于10%。有55.7%的樣本企業認為企業職工參保率“明顯存在”或“一定程度存在”提升現象。如赤壁天瑞汽車部件制造有限公司參保率由2016年的45%提升至2019年的90%。

二是社保費率下降比例遠低于社保基數上漲比例。雖然將企業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單位繳費比例下調至16%，下降了3個百分點，但從2019年7月起，全市最低繳費基數由2238元調至2700元，上漲了20.6%。三環汽車方向機、天化麻業、志特新材料等多家企業反映，受社保基數上漲提升的影響，7月企業社保成本較6月份同比增長20%左右。

三是欠發達地區繳費比例高于發達地區。當前我國的社保仍以省級統籌為主，各地區社保標準差異較大，經濟越發達、人口凈流入越多的地區社保總費率越低。2019年咸寧單位加個人五險繳費比例高達35.5%，其中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繳費比例分別高于廣州市、深圳市最高檔比例4.5個和3.8個百分點。

受部分稅收優惠政策門檻提高及銀行考核壓力等因素影響，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仍較突出。近年來財稅和信貸政策協同發力，但企業獲得感較弱，受到銀行考核壓力及給予銀行稅收優惠政策力度不夠、難以落地等因素的影響，減稅降費政策緩解融資難、融資貴效果有待提高。

一是免征增值稅政策門檻提高，導致部分商業銀行不能享受優惠。據湖北銀行咸寧分行反映，2018年沒有通過“兩增兩控”的考核要求，因此沒有享受稅收優惠政策。

二是經濟下行壓力加大，中小企業客戶面臨比以往更加惡劣的生存環境，新增不良貸款加大，受銀行考核加大的影響，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較突出。樣本企業中40.4%的企業是通過銀行以外的方式獲取融資，咸寧宏飛精密儀器制造、赤壁保得礦業、通山京通建材、通山森海商貿等多家企業反映只能通過小額貸款公司借款獲取融資。

三是中小企業貸款利率相對較高，再加上融資時還要面臨借款過程中各種中介費用手續費用、借貸時間較長等問題，不斷增加中小企業在融資中所投入的成本。樣本企業中41.5%的企業認為企業的總體融資負擔成本“非常重”或者“比較重”，湖北恒盛有機硅有限責任公司反映，該企業去年綜合融資成本高達12%。

受經濟下行期盈利能力較弱、再投資稅負較重等因素的影響，中小企業減稅紅利短期內難以向資本轉化。目前，整體上中小企業增加固定資產投資意愿依然不強，僅有不到1/5的樣本企業表示會將紅利運用于增加固定資產投資，中小企業再投資意愿不強主要有以下兩點原因。

一是在經濟下行期，中小企業受產能過剩、勞動力成本提高、附加值降低、利潤變薄等問題的影響更大，利潤受到擠壓，短期內難以將減稅紅利向資本開支轉化。調查顯示，33.7%的企業認為減稅降負政策對企業的盈利影響很小，企業經營基本不考慮稅費政策變化，31.5%的企業將會用減稅紅利用于減少負債。

二是中小企業中民營企業占比較高，而關于企業利潤再投入資本金征稅規定，民營企業的盈利再轉入資本金時，先要征收20%的個人收入調節稅，而外資企業和國有企業則不需要征收，這意味著民營企業資金再投入時會遇到雙重征稅的困境，對于民營企業資金的運轉和擴大投資造成嚴重影響。

通過減稅降費降低企業成本空間有限，中小企業經營狀況受宏觀環境影響更大。目前單純通過減稅降費降低企業成本的空間有限，稅費負擔不是企業面臨的最大挑戰。從樣本企業的成本結構看，樣本企業繳納的社保費、稅金及附加平均約占企業成本的5%，遠低于企業原材料成本及薪酬支出。從樣本企業生產經營壓力來源看，80%以上的企業認為企業最大的挑戰來自成本壓力及市場壓力。

2018年下半年以來，外需不確定性上升、國內去杠桿推進，經濟增長有所承壓，人工成本上漲、原材料成本上漲、市場競爭加劇、客戶需求減弱，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沒有出現明顯好轉。企業在享受減稅降費政策收益的同時，對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等方面的訴求日趨迫切。問卷數據顯示，減稅降費后，59.6%的企業認為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沒有出現好轉，21.3%的企業認為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變差。企業收入增長放緩時，減稅降費帶來的紅利也會被抵消掉一部分。

政策建議

完善增值稅減稅政策，理順價格傳導機制。針對增值稅稅率不同幅度的下降對不同行業的影響，出臺相應的配套措施，避免由于進銷比例不同導致實際稅負程度增加，并加快簡并增值稅稅率檔次，根據具體情況不斷完善、調整增值稅減稅政策。同時逐步完善減稅政策傳導機制，理順價格傳導機制實現稅收中性，促使減稅收益全產業鏈共享。

構建相對穩定的稅制結構，加大政府收費項目清理力度。及時開展現有稅收優惠政策效果評估，完善制度設計，提高政策適用性，減少政策變動頻率。繼續深化“放管服”改革，對現有政府收費項目進行清理、整合和規范，按照“正稅清費”的原則推進稅費制度改革，通過流程優化、信息共享進一步促進政務服務提質提速，同時推進中介服務市場化改革，有序放開競爭性服務和收費，取消不合理收費項目。

進一步降低企業社保負擔，制定相對靈活的繳費標準。現階段我國的社保繳費由政府、企業和個人三方共同承擔，中小企業承擔過高的社保繳費比例削弱了企業的競爭力。建議調整社保繳費基數，根據中小企業的規模及營運情況等各個方面綜合設定合適的社保繳費基數下線，實行差異化的社保繳費基數標準;對虧損企業在社保繳費方面給予政策扶持，降低社保繳費剛性政策給企業帶來的沖擊。

適當放寬稅收優惠政策適用門檻，加快創新金融服務模式。在繼續實施“兩增兩控”考核的同時，取消對金融機構“兩增兩控”的免稅認定條件，適當放寬金融機構享受稅收優惠政策的限制條件。進一步加大中小企業信貸的財稅優惠力度，引導金融機構創新服務模式，優化信貸審批流程，加快供應鏈金融產品的創新和推廣，同時加快建立中小企業信用共享體系，鼓勵金融機構利用納稅、訂單等綜合信息服務企業增加信用，提高企業信用貸款占比。

完善中小企業相關配套措施，構建便捷高效的營商環境。密切跟蹤關注減稅降費政策對中小企業的影響，不斷優化、補充和完善相關配套政策措施，將減稅降費政策落到實處。在關注稅負變化的同時，持續關注減稅降費政策對消費、投資、外貿、價格、結構優化等方面產生的聯動效應，引導和幫助中小企業盡快適應市場環境變化，充分挖掘新的經濟增長點，促進中小企業健康穩定發展。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銀行咸寧市中心支行;其中課題組組長為張曉峰，課題組成員為項敏、侯建勇、劉為、陳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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