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東


按照中央和國務院的部署與要求,2020年末中國將實現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解決區域性整體貧困的目標。但是,這種事后統計的、基于農民年人均純收入2300元貧困線的絕對貧困的消除并不意味著中國貧困問題的消失和徹底解決。事實上,現在非貧困的人口可能會由于某種風險沖擊而陷入貧困狀態。
農戶面臨不可控的宏觀風險沖擊或個體異質性風險沖擊時,如果具備抵御能力,即使暫時落入貧困,也能很快從貧困中脫離出來。但是,貧困線附近的個體往往缺乏金融知識和必要的金融技能,無法及時充分地以合理價格享受金融服務,從而限制了其利用金融工具應對風險和緩解貧困的能力,進而無法擺脫“貧困陷阱”。
2020年后貧困脆弱性成為金融扶貧關注重點
世界銀行在2000年提出貧困脆弱性概念框架后,得到學術界和政策層面的重視。貧困脆弱性將個體或家庭遭受風險沖擊后可能發生的福利變化,以概率的形式表現出來,強調的是未來陷入貧困的可能性。貧困脆弱性指標具備動態和事前特征,更有利于從前瞻性視角制定減貧對策。
對貧困的測量和政策干預,各國的普遍做法是制定滿足最低生活需要的貧困標準,而這種貧困標準往往是基于可觀察到的收入或消費支出水平。例如,中國現行的貧困標準就是農民年人均純收入是否低于2300元。比較貧困發生率與貧困脆弱性這兩個指標,不難發現,前者容易忽略當前雖然不貧困但未來有較大概率陷入貧困的農戶,這些農戶常常暴露在疾病或災害等風險沖擊中,且缺乏必要的風險緩沖工具;后者則具備預判貧困發生概率的優勢,彌補了靜態的貧困線的不足,據此制定的減貧政策可以做到在貧困發生之前阻擊,從而提高政策有效性。比較而言,如果說2020年之前我們的減貧重點在于降低貧困發生率,直至將貧困發生率降低為零。那么,目前就宜籌劃2020年之后將減貧重點調整到減緩貧困脆弱性。
金融緩解貧困脆弱性的途徑
金融具備跨期資本配置、風險規避和緩解貧困人口信貸約束功能,進而能促進人力資本積累,改善收入分配。更具包容性的普惠金融則有利于消除金融排斥,解決長期貧困脆弱性問題。金融緩解貧困脆弱性的四大途徑如圖1所示。
普惠金融緩解農戶信貸約束,提升風險抵御能力。理論和實踐表明,金融發展并不能自動有利于緩解貧困。在農村地區金融抑制環境下,普惠金融奉行的包容性有助于消除金融排斥,緩解農戶面臨的信貸約束,改善收入分配。具體來看,信貸約束的緩解將使農戶獲得學習知識、發展生產、提高技能和增加營養的必需資金。普惠金融提供的便捷的儲蓄服務可以幫助農戶積累資金,平滑消費,提升其風險抵御能力。
金融避險功能平滑貧困人口的收入波動。當農戶的經濟活動或生產環境面臨波動時,金融所具備的避險功能就開始發揮作用,貧困人口借助金融市場抵御經濟波動帶來的損失。另外,金融可以通過分散風險、跨越投資門檻、降低交易成本等途徑降低貧困人群的脆弱性,提高貧困人群自身素質和可持續發展能力。
金融素養糾正認知和行為偏差。作為重要的人力資本,金融素養的高低直接決定并反映了主體認知和行為的合理審慎程度。研究表明,貧困脆弱人口面臨的信貸約束,除了供給方面的原因,另一個主要因素是借款人較低的金融素養引發的認知偏差和行為偏差。以金融知識為核心的金融素養的提高,不但可以有效提高借款人的還款能力,預防過渡借貸,還能提升其貸款需求量,從而降低其陷入信貸約束的概率。
保險產品提升貧困脆弱人口的風險抵御能力。“因病致貧返貧”和“因災致貧返貧”是貧困脆弱性的典型表現。例如,根據國務院扶貧辦的數據,2017年的貧困人口中“因病返貧”的比例高達42%。適合農村地區經濟和社會特點的保險產品可以提升身處貧困邊緣人口抵御風險的能力,避免其陷入“貧困陷阱”。
金融緩解貧困脆弱性的邊界
盡管金融發展可以通過前述四個途徑有效破解貧困脆弱性,金融扶貧目前也取得了一定成效(見表1),但是,如果我們把金融發展的現實特征與金融扶貧的微觀基礎結合起來分析,就會發現金融扶貧存在一定的邊界。
市場邊界。貧困地區的普惠金融發展要處理好“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的關系。遵循保本薄利、收益覆蓋風險的商業可持續原則,政府介入不能替代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性作用。貸款補貼、擔保貼息和不良貸款兜底等方面,政府可考慮明確一個退出時間表,既可以讓市場發揮基礎作用,又可以減輕財政壓力。
財力邊界。調研發現,不少地方政府在促進普惠金融發展的過程中,往往對貸款補貼、擔保貼息和不良貸款償還等進行財政兜底,導致地方財力不堪重負。必須明確財政在金融扶貧中的作用是“底線扶助”和“種子基金”,而不是兜底。此外,一些地方政府為了完成扶貧任務,對金融扶貧的貸款利率進行了上限規定,導致金融機構的利潤空間被嚴重壓縮,甚至無法覆蓋風險,商業可持續性面臨嚴峻挑戰。
區域邊界。農村金融發展減緩貧困脆弱性的正外部性或溢出效應值得重視。金融發展減緩當地貧困的同時,通過空間上的互動和資源流動會對周邊地區的貧困產生影響。由此,加強跨區域金融服務建設和信息共享成為金融扶貧的題中之義,而“鄰里效應”和“涓滴效應”成為金融扶貧的一個著力點。
金融緩解貧困脆弱性的具體舉措
穩步提升普惠金融滲透性。從普惠金融的具體維度來看,提高滲透性更有利于降低農戶的貧困脆弱性。當前,盡管銀監會通過各種途徑嚴控金融機構撤并基層網點,但貧困地區的金融滲透性仍顯不足。同時,由于農戶金融素養普遍偏低,加之投資渠道缺失,導致農村地區資金“抽血效應”明顯,從而金融資源匱乏。因此,在防治貧困脆弱性方面,普惠金融未來的發展重點是提高金融服務的滲透性。
大力推動數字金融發展。相較于傳統金融機構和傳統服務手段,小貸公司等新型金融機構和方興未艾的金融科技帶來的數字金融服務,更能降低農戶貧困脆弱性。原因在于,金融科技能打破將農戶排斥在金融服務之外的三大壁壘,即交易成本高企、物理距離限制、信息不透明,從而使貧困農戶能獲取到最基本的金融服務。因此,在防治貧困脆弱性方面,未來努力方向之一是大力推廣數字金融服務,著力提升金融消費便利性。
發揮政策性農業保險扶貧優勢。面對具有天然風險性的農業生產,貧困邊緣農戶經常采用的是風險回避策略,不愿從事具有高預期收益但風險也較高的生產活動,從而失去提高收入的機會。農業保險可以發揮平滑農戶收入,阻止其陷入貧困的功能。因此,需要精準對接脫貧攻堅多元化的保險需求,對現行的補貼模式進行優化和調整,逐步構建針對貧困脆弱性農戶的保險精準扶貧機制。
借力資本市場。在國務院扶貧辦頂層設計下,探索建立和推廣扶貧公益股做法,將股權收益作為扶貧資金的重要補充和扶貧信貸風險補償資金池的重要來源。發揮貧困地區自然旅游資源優勢,推動旅游扶貧,通過扶貧資金入股的方式,資源變資產,農戶變股東,助力農戶增收。大力支持和培育貧困地區企業IPO,充分利用股轉系統和股權市場的掛牌和股份轉讓功能,力促貧困地區融資發展。
筑牢信貸風險“防火墻”。培育貧困地區信用環境,規范貧困農戶貸款使用,從源頭上預防道德風險的發生。授信評級可以采取“532”法,即貧困農戶信用度占比50%、家庭勞動力占比30%、家庭收入占比20%。創新和豐富農戶有效抵押物,探索住房財產權和家庭活畜抵押的科學做法。建立信用激勵和違約約束機制,對貸款不良率低于2%的鄉鎮和農戶授予信用稱號,在后續的信貸申請上給與優先考慮,不良率高于5%的農戶,停止發放貸款。
(基金項目:北京社科基金[16YJB037],京津冀金融集聚與產業結構升級協同發展研究;北京聯合大學百杰計劃[BPHR2018CS12],金融發展、人力資本與貧困陷阱治理)
(作者單位:北京聯合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