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琳

我特別羨慕一個女生,雖然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是初三(6)班的。那還是初一的時候,剛上初中,對所有人來說,校園、老師、同學……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帶給人的緊迫和緊張感遠遠大于新鮮的感覺,像我這樣的人,一下變得空落落的,于是,恨不得像個耍猴的,用盡渾身解數趕快讓自己融于眾人,馬不停蹄地和前后左右套近乎。混跡在人群中,讓我心里踏實。
那個女孩,她不像我,不像和我一樣的大多數人。我還記得課間操時她孤獨地站在他們班的隊尾,穿了一件寬松的白毛衣、淺藍色的牛仔褲,兩只手交疊著懶懶地搭在身前,站得很隨意,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沒錯,是平靜。是她的平靜讓我覺得,真了不起!孤獨地身處喧鬧的人群中,沒有不安,沒有尷尬,更看不出她的任何膽怯,她只是很平靜地站在那里。
那一瞬間,我可真羨慕她。我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明明不喜歡呼朋喚友,卻上躥下跳地交朋友,只為了抵抗那剛剛冒出頭兒的小小的孤獨。我羨慕她,能一個人平靜地看著一操場的喧囂。
我做不到特立獨行,為此,我很懊惱。
我時常覺得,自己困在一個小黑屋里,蜷縮在一個角落。有時候,我也想打開小黑屋的門,想走出去,可每當走出那么一兩步,立刻就會感受到暴風雨,還有更嚴重的,有一種天上突然會下刀子的感覺。我很恐懼。
我把自己隱藏起來,湮沒在人群中,變成班級的小透明,老師注意不到我,同學想不起來我。我只有一兩個經常一起玩兒的伙伴,她們和我一樣,也是班級的小透明。我們仿佛是班級里的空氣,來無影去無蹤,無人察覺我們的喜怒哀樂。
有一次,我的作文獲得了省里的一等獎,還被刊登在了報紙上。老師在自習課上宣布了這個消息,同學們都轉過頭來看我,發出驚訝的、不可置信的聲音。那種感覺……像什么呢……嗯,就好像他們發現一條魚居然會走路一樣。老師讓我到臺前領證書和獎狀,我一路走得火燒火燎、如芒在背。那種感覺,真的太難受了,我不希望自己變成特立獨行的那一個,這讓我覺得很不安。哪怕特立獨行是因為榮譽,因為獎勵。
可想而知,上課回答問題的時候,我的聲音很小。很多次,我垂下眼簾,不想對上各科老師無奈又壓抑著怒氣的眼神。我也不想這樣的,說話時我的心里也抖成了一根橡皮筋兒,好嗎?我對自己也很無奈,好嗎?誰不想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地說出答案,哪怕自己心里都不知道那是不是胡扯。
可我就是做不到啊!我的前面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它默默無聞又力氣十足地阻止我“聲音洪亮”——如果答錯了,那很丟人,不是嗎?
也許,我只是想維持一個“完美”的形象吧?
“完美”真的挺累人的。
我15歲了,我知道這世界上是不存在“完美”這件事的,而且我對自己的學習,整理自己的房間……從來沒有做到過“完美”。可我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自己被“完美”所累。
有一次,我聽有人說日本的舞蹈為什么跳起來是縮手縮腳的,而不像我們蒙古族的舞蹈,胳膊腿都伸展開,大開大合、自由馳騁的感覺。他們說,這是因為日本國家的地方小,屋子也小,在屋子里跳舞的時候,生怕胳膊腿伸得太開,撞到家具、墻壁。這個解釋,讓我笑了好多天,真是太有意思了。
唉,我現在悲哀地發現,我就像日本人跳舞,生怕說錯話、做錯事,仿佛把自己關在了一間窄小、黑暗的屋子里。
哦,我想起來了,我也曾經想要伸展過自己。初一的第一個學期,或許是受到孤獨而平靜的白毛衣女生的影響,我也想試著不去理會別人的目光。
那年圣誕節,學校舉行了全校歌曲展演。我搓了一上午的衣角,一節課也沒聽進去,在報名和不報名之間掙扎徘徊。最后勸自己說,先報著,萬一沒選上呢。可能是抱著必死的心態,前面的初選和復選狀態都很放松,居然闖到了最后。
圣誕節那天,在燈光閃耀的舞臺上,我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唱成了三生三世十里逃荒,現場真是“涼涼”了,歌曲結束時,沒有掌聲,也沒有臭雞蛋扔上舞臺,只有稀稀拉拉的拍巴掌的聲音,禮貌而又敷衍。
我灰溜溜地逃下舞臺,主持人高亢熱情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那個舞臺又重新閃爍,臺下的觀眾被新的節目點燃了熱情,而我,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回到臺下班級的位置,沒有人投來問候、關切,哪怕是嘲笑。
什么都沒有,是比嘲諷更痛的傷害吧?我坐在劇院的軟椅子上,把自己窩在陰影里……
我曾鼓起勇氣,走出那間逼仄的小屋,打開門,沒有風和日麗、花香襲人,我只感覺到天上有刀子落下來,扎在我的身上,而我卻只能在黑暗里獨自忍受。
我是一條溜邊兒的小魚,偷偷打量這個世界,卻沒有自得其樂,更不享受自己內心和外在的沖突。我很不自在,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讓自己自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