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

趙淑萍

整 七點了，女兒從房間里沖出來，背起書? ? ?包，抓起一個包子就急匆匆往外走。“你怎么穿成這樣？”她一看就來了火。女兒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褲，居然不穿連褲襪，兩條修長、光潔的腿一覽無余。可是，女兒根本不理會她，三步并兩步就跑著去了。

頓時，她沮喪無比，先前穿新衣的喜悅蕩然無存。今天，她可是穿了一件新旗袍。墨綠色香云紗的料子，顏色不亮，但顯得雍容華貴。她的頭發高高盤起，還插了一根景泰藍的簪子。

“我的女兒，居然是這樣的。”她莫名地悲哀。

在她的衣櫥里，有幾十件旗袍，有厚有薄，有單有夾，絲絨的絲綢的棉麻的香云紗的都有。式樣，有傳統的也有改良款的，密密堆簇著燦若云錦，旖旎一片。每天，她都要換一件旗袍，甚至好幾天不重復。有時候，她拎拎這件，比比那件，不知道該穿哪件。

她的父親是一個裁縫。她是父母唯一的女兒。她的衣服都是父親親手做的。她從小就愛漂亮衣服。二十多歲時，她看了一部民國題材的電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旗袍。她纏著要父親做。那年代，人們的衣著，雖不再是黑乎乎灰蒙蒙的一片，可還真沒人穿著旗袍招搖過市。母親堅決不同意。雖然，母親的箱子底里壓著一件旗袍，是她偷偷藏下來的。但是，她擔心人們異樣的目光和非議。父親愛女心切，沒做旗袍，但給她做了一件碎花的斜襟衫，下面配黑色的裙子。她穿著出門，果然，路人都投來驚奇的目光。到了單位，同事的反應，有不屑的，有贊賞的，有好奇的。在眾人復雜的心緒和目光里，她居然有一種叛逆的快感。那時，她特愛張愛玲的小說，張愛玲著衣就喜歡標新立異。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張迷。

第一次穿斜襟衫“旗開得勝”，她執著地要父親給她做傳統旗袍。

從此，一個漂亮且自我的女孩，經常穿著旗袍，蹬著高跟鞋，裊裊娜娜，穿過街巷。她從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單位的男同事，幾乎不敢面對她，如面對耀眼的光亮，但暗地里總不免對著那背影多看上幾眼。只有小周，一位北方來的小伙，每次都目光朗朗地看著她，夸她的旗袍好看，夸她就是《雨巷》里的少女。

那年，組織上考慮吸收她為預備黨員。她勤奮、好學，業績不俗。可是，提意見時，同辦公室的一位老太太，說她什么都好，就是愛穿奇裝異服。“這不是奇裝異服，是中國傳統的旗袍。都什么年代了，我們還這么保守？”小周說。后來，黨支部書記給了折中的說法，說，旗袍可以穿，但不要太花哨，換得過勤等。也就是那次以后，小周成了她的戀人，最后，成了她的丈夫。

著裝的氛圍似乎越來越好了。有一陣子，旗袍風靡起來。母親加入老年時裝隊，旗袍秀就是一個保留節目。父親幾乎所有空余的時間都在為母女二人做旗袍。當她們穿著旗袍出門，一下子就是聚焦所在。

她有了一個女兒。她給她梳辮子，扎蝴蝶結，給她穿鑲著蕾絲花邊的裙子，教她背唐詩。可是，到了四五年級時，小姑娘開始叛逆。每天早晨，為了穿衣，母女都要打一場拉鋸戰。她要女兒穿這件，女兒偏偏要穿那件。而且，她帶著女兒去買衣服時，小姑娘一個勁唱反調。每次，都被她以母親的威嚴給壓下去。

女兒初中畢業那年，她讓父親給女兒做了一件斜襟衫。做好后，父親興致勃勃趕來。可女兒就是不肯穿，還看著她說：“為什么你總把你自己喜歡的東西加在我身上？”說著，目光落在她寶藍色的旗袍上，“媽媽，你就是一個復古的人，一個套子里的人。”說完就摔門進了自己的房間。父親沉默良久，對她說：“如果當初我們阻止你穿旗袍，你會怎樣？為什么讓她穿不愛穿的衣服？”一句話把她問住了。“你不能管得這么寬。”一向疼愛她的丈夫也說。

后來，女兒買衣服時堅決要自己挑。買來買去，都是T恤、牛仔褲、運動服等中性的衣服。似乎母親不喜歡什么，她就喜歡什么。她唱英文歌、追韓劇明星、大聲說話、剪短發，行事總是和她相悖。

她覺得女孩子就是應該優雅，應該端莊。她被那條牛仔短褲給刺激到了。她看著一櫥的花團錦簇的旗袍出神。本想著，姑娘時穿的那些旗袍，有的沒穿幾次，因為身材豐腴穿不了，可以給女兒穿。可是，想起早晨的光景，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想起父親的話，又漸漸復歸平靜。

后來，她在大街上留神看，女中學生穿著牛仔短褲的很多，而且，也都不穿連褲襪呢。“也許這就是代溝吧。”她想。

高考結束，女兒以高分考進了夢寐以求的外國語學院。暑假的一天，她回家，發現女兒房間的門反鎖著，敲門，好一會兒，女兒來開門，穿著一件旗袍。“媽媽，我想試試外公做的旗袍。”女兒慌慌張張，羞紅了臉。她發現，那件旗袍，是她姑娘時最愛穿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