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管它滄桑變化

◎ 姜燁雨

一

印象中，高中的最后一個冬天，因著心底驅趕不走的孤單和遺憾，總感覺特別的漫長。作為復讀生，由于申請不到住校的名額，我便一個人在學校外面租了一間小房子。租房很簡陋，并無暖氣，即使窗戶是向陽的，但整個冬天陰冷潮濕，天總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見陽光照射進來。

每天往返于學校與住處，都要一個人走很長一段路，再氣喘吁吁地爬五樓，這個過程里，唯一的陪伴便是口袋里一個小小的MP3,耳機里傳來的英文朗讀的聲音，都漸漸變成了一種習慣。

回到住處，我裹起棉被，復習到深夜，低聲背書、記單詞，錯題筆記上，被劃滿一道道紅線，像是一種警戒，提醒著自己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每日都是如此，心底隱藏著不愿被人看到的不甘心，隨時保持著熱情和斗志，無心想學習之外的事情，談不上寂寞，只感到無比的踏實。

復習結束已是凌晨時分，整個世界都徹底平靜下來，我關掉臺燈，起身倒一杯熱水，輕輕地走到窗前。窗外是霧氣蒙蒙的夜色，我將窗戶打開一條小縫，寒風立刻吹進來，整個人瞬間又清醒了起來。

當時我常常想，應該沒有誰比我更熟悉這座小城的凌晨和深夜了吧。

我曾經一度以為那個冬天，再也不會過去了。

二

第一年的高考失敗對我造成的影響很大，它的緩沖期很長。復讀之初，常常會做惡夢，夢中的我總被一些無名怪物追趕著。我一邊跑，一邊叫喊著，但沒有人幫我，無助失落之感每次都讓我從夢中驚醒。

由于不住校，我與同學關系比較疏離，都是一個人走路，吃飯，冷冷清清的。我被安排在教室一個靠墻的角落，每天低著頭演算數學，背誦文綜考點，看似認真，其實心底一片慌亂。我并沒差勁到放棄自己，那時，我很懂得給自己鼓勁，告訴自己，等挺過這段歲月，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也許是一種緣分，后來我便遇見一個同類。

我的同桌是個女生，性格比我還沉默，基本上一天都不說話，都是低著頭翻書做筆記。其實，我們早就互相認識，她曾是我的高三同班同學，但當時也是因為兩個人都性格沉默，一整年都沒有過交流。

在來到復讀學校的第一天，無意在樓梯轉角處碰見她，我臉上無法掩飾住驚訝的表情，而她看我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一絲尷尬，我們沒有彼此打招呼，低著頭擦肩而過。

她曾經是那種在老師和同學眼里，毫無壓力就能考上重點大學的優等生。但她現在和我坐在一起，像是被命運之網篩落下來的沙塵，卑微又偏執地與命運做著抵抗。她做回普通生，掩藏起了曾經的驕傲，平靜地、不動聲色地為著夢想積蓄力量。

在復讀學校里，沒有人會在意你曾經多優秀，我們被定義成落敗者。而唯一能推翻這個標簽的力量，我想，也只有內心那一份對夢想不死不滅的熱情了。

印象深刻的事，冬日的午后，數學測試結束之后，她便望著窗外的雪花，久久地沉默。

“這個冬天好長啊，連熱情都像被冷凍起來了。”她合上書本，打了一個哈欠，溫吞吞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我說話，我瞥見她被凍的微紅的臉龐，不知作何回應。

“但總會過去的吧。”她默默補了這樣一句話，繼續翻開參考書，低頭復習起來。

三

她習慣在吃完午飯后，就趴在書桌上淺睡一會，幾乎不回宿舍午睡。我知道她的數學很好，等她睡醒后，會鼓起勇氣，利用上課前的一點時間，問她幾個不懂的問題。

“你考上大學想做什么呀？”在一次她給我講解完數學題之后，問出這樣的問題。

“會讀文學專業吧，因為很喜歡文學和寫作。”我并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回應了她。

那次，像是沉默的心找到宣泄的出口，我們聊起很多和未來有關的事情。她主動跟我談起她選擇復讀的原因，第一年她原本可以念一個二本，但這并不是她的目標。她說她的夢想是要念名校，接觸更優秀的老師和同學。

我問過她，復讀也要承擔風險，未來不可知，是什么支撐著她重來一次。

至今我都還記得她回答我時，臉上表現出來的自信，她說：“我有用不完的熱情和力氣，我什么都不怕。”

我什么也不怕。真的，這句話，足以概括所有為夢默默努力的細節，它飽滿而堅韌。

后來，我漸漸地也不再做噩夢，內心越來越平靜。復習疲憊之時，會偷偷看一眼旁邊的她，眼神堅定地盯著黑板，握筆的手都充滿力氣。原本兩個內向沉默的人，內心卻裝著對夢想不滅的烈火，它們變成一股股熱情的力量，支撐著我們度過每一個漫長的日子。

我們都知道，雖然凡事都會有始有終，現在腳下走過的每一步，都能清晰可見。我們正在走向自己設定好的人生，但凡努力，便于心無愧。

北方漫長的冬天，總算過去了。

四

我從不否認，復讀的一年，我的身邊出現很多很多像她這樣努力的人。他們懂事，熱情勇敢，活得都像一個大人。他們沒有停止過奔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在那一段艱苦的日子里，為了搏出一個像樣的未來，我們確實委屈了自己。但沒關系，這些受過的委屈，現在想想，都是值得的。

后來，她如愿考取復旦，畢業之后，又公費到意大利留學攻讀碩士。我也考上大學，念到夢想中的專業，也常在宿舍寫自己喜歡的故事，發表的文章一天天多起來。

但即使現在的生活過得知足自由、豐富多彩，我最懷念的，毫不矯情地講，卻是高中。

寒假回家，正巧在高中母校旁等公交車。一起等車的，還有一個剛從學校走出來的女生，表情青澀，看起來應該念高一。

她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手里捧著一個熱水杯，凍得一直跺腳。寒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也無心去整理，眼睛一直望著前方，很著急的樣子。

我很少主動跟陌生人說話，但還是出于關心，輕輕地問她：“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她一開始顯然被我這個陌生人給嚇到，而后又露出可愛的微笑。她告訴我，她的兩張數學試卷忘在家里。父母都在上班，她要回去拿，晚自習要交給老師，不然會被老師點名。

我被她的話逗笑了，有這么嚴重嗎，我反問。

“當然。”她想也沒有想，很認真地回答，緊接著又補充道，“學生哪里有不交作業的道理。”

她真干凈，我的心里不由感慨。

然而，當如今的我，告別了高中時代的自己，見過了塵世的千姿百態，便開始明白，這樣的干凈，自己再也不會有了。

是啊，每個人都擁有過最熱情的歲月，盡管時光流逝，緬懷起來，仍忍不住令自己熱淚盈眶，那是最原始也是最動人的力量。

我們都曾有過不愿被提起的灰暗過往，我們都軟弱過，被別人踩在腳下，孤獨而失望，見不到光。但沒關系，請感謝時光，終究會讓一切過去。你會變得越來越優秀，你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你會用無聲的努力和信念，在經過用眼淚熬至天明的悲傷時分后，擁有星光璀璨的盛會狂歡。

你要相信，這一天總會來的，再漫長的冬天也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