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秀華

媽媽走后,爸爸似乎沒有特別悲傷。我想他應該和我一樣把哀傷都藏在了心底。他們四十多年的夫妻,吵吵鬧鬧過來,但是彼此都成了對方生命的一部分,即使嵌入得不深,但是剝離開去怎么不會生生地疼?媽媽死的時候爸爸哭過,盡管他知道在那個疾病的纏繞里,沒有誰犟得出去,爸爸從來就沒相信過媽媽會徹底地擺脫那個病,他只是希望媽媽能夠多活幾年。但是我一直幻想媽媽能夠創造奇跡,能夠完全康復。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開始就抱著這個幻想。但是媽媽走得這么快,不在我的預計里,也不在爸爸的預計里。
媽媽下葬后,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習慣,還要“叫飯”,就是吃飯的時候,擺上碗筷,喊去世的人回來一起吃飯。奶奶去世,爸爸叫了四十九天,媽媽去世,爸爸叫了三十五天。偶爾忘記了,心里就特別愧疚。爸爸叫媽媽回來吃飯的時候,聲音特別溫柔,媽媽在世的時候,他極少用那么溫柔的聲音喊過她的名字。在這許多天的叫飯里,爸爸的溫柔里幾乎帶著一點小調皮的歡樂,那種感覺如同媽媽并沒有死去,就在我們身邊一樣,爸爸也真的說過,他沒有感覺到媽媽死去,他感覺她還在我們的身邊。我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她死了以后,從來就不讓我夢見一次,她如此決絕地斷開了我們在塵世的血肉相連。我總是在想:媽媽那么喜歡打麻將,是不是一到了那邊,就被同樣愛麻將的人拉住了,沒日沒夜地打麻將,根本沒有時間過來看我們一眼?而且人才死了,身上總是帶著用不完的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