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新
“光緒帝屬于正常死亡”“慈禧太后不可能毒害光緒”這樣的言論太多。但是光緒的死因究竟是如何呢?


慈禧太后像
光緒三十四年十月十七日(公元1908年11月10日)下午5點,太陽剛剛落入地平線下,一個太監按例到瀛臺,送來一個裝著奏折的黃匣子。光緒皇帝打開后,立刻在燈下動手批閱。同時,皇帝的晚膳也到了。與此同時,住在儀鸞殿的慈禧太后“病忽轉劇”,右胸劇痛,幾乎完全喘不上氣來。于是,她像往日一樣,派出一位太監,以太后名義向光緒賜食(因此從來無人敢檢查是否含毒),12分鐘后,食品送到。光緒皇帝如往常一樣起立謝恩,并當即將賜食吃下。
后來發生的事情令人驚奇:慈禧命奏事處的太監到內務府,安排人將光緒皇帝的棺槨抬進乾清宮。同時,命奏事處的太監趕到四個內務府大臣的家,告訴他們“皇上病重,請堂官即刻進里頭辦事”。內務府大臣們6點過后趕到紫禁城,太監立刻帶領他們到乾清宮視察了棺槨準備的情況。然后,太監傳達慈禧的命令:立刻回家,明天早上來辦喪事。
當天晚上,內務府卻又接到光緒的諭旨,命內務府大臣火速請江南名醫陳秉鈞和天津名醫張彭年。然而張彭年接到內務府電話后卻說,他自己也病了,不來。
于是,內務府大臣們趕緊請來了這天上午為光緒診視的醫生呂用賓,但內務府按例請示內奏事處,結果是不允許呂用賓進入瀛臺。
第二天早上,一名西醫屈永秋看到光緒皇帝肚子疼得在床上亂滾。十九日,光緒水米不進,也不能說話了。二十日中午,《上諭檔》記錄:光緒皇帝“樞靈已散”。
二十一日的下午6點33分,光緒皇帝終于離世。
這并不是電影或電視片的鏡頭,也非小說的場景描寫,它是國家清史工程重大學術問題研究專項課題《光緒帝死因研究》課題組主持人、中央電視臺的編導鐘里滿的研究成果,這些復原出的當年情形,都寫在他的新書《清光緒帝死因鑒證》之中。
光緒是死于慈禧之手嗎?一百零八年前,37歲的光緒皇帝與73歲的慈禧太后僅隔不到24小時先后去世,蹊蹺的巧合,光緒是被慈禧害死的流言始終沒斷,但是,流言也只是流言,終究沒有證據。
從2003年起,鐘里滿就投入到探索光緒死因之謎的工作中。十余年來,這個史學圈眼中的“外行”用另外的方式,找到了一些與眾不同的證據。他覺得,自己發現了光緒帝死亡的真相。
2003年,中央電視臺科學與教育頻道的紀錄片編導鐘里滿注意到,自從1980年清西陵的光緒皇帝墓開棺后又重新封閉,有兩撥人研究了光緒皇帝的死。一方是參與開棺的考古隊的領導陳寶蓉寫了一本書《清西陵縱橫》,說測試了光緒的頭發和骨頭,結果沒有發現有毒也沒有外傷,因此是屬于正常死亡;另一方,是中國中醫研究院的陳可冀先生等,將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所保存的皇家脈案(即看病的記錄和藥方),整理出了一本書,名《清宮醫案研究》。由于慈禧和光緒的脈案最為完整,經他們的研究,結論也說光緒是自然死亡。“你看這兩條線索,一個是地下的考古,一個地上的文字檔案,怎么那么吻合呀!”鐘里滿來了興趣。
鑒于當時在民間光緒是被慈禧害死的傳聞連綿不絕,鐘里滿覺得,可以做一部紀錄片,把考古時的檢測手段和宮廷里保存的醫案結合起來講,用科學的方法來澄清這件事,告訴大家,光緒就是自然病死的。
鐘里滿本科學的是物理專業,最有興趣也最擅長的是做這種“現代科學和古代文化的結合”的題材,用他的話說,就是做科學與古代文化的“交叉點”。
在采訪中,陳可冀告訴鐘里滿,從脈案上看,光緒是正常病亡。他特別拿出陳寶蓉的書,囑咐說,最終要以對光緒頭發和骨頭的測試結果為準。
鐘里滿想,陳寶蓉那里一定有測試報告。白紙黑字出現在鏡頭里才有說服力。
而陳寶蓉告訴他,測試的確做了,不過那是一個軍醫做的。
“軍醫在哪里,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我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周”,而且部隊的番號也不知道。當時清西陵所在的河北易縣駐有好幾個部隊,均已調防。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
鐘里滿有一個助手叫廖煒,其父母都在八一電影制片廠工作,他讓廖煒去八一廠打聽打聽。“八一廠是個通天的地方,結果通過八一廠子弟一個找一個的,哎,竟然找出來了!”
這位軍醫名叫周長鎖,多年前已經轉業到河北省雄縣醫院。鐘里滿帶著攝制組趕到了雄縣,周長鎖告訴他們,當年他幫助整理過光緒的尸體。但當被問起化驗的情況時,他回答說:什么化驗?哪有化驗的事啊?他說,部隊的大醫院也沒有這個測試設備,這是一個專門的技術呢。
鐘里滿將周長鎖的講話錄了像,向清西陵方面進行了匯報。同時,他還了解到,1980年,光緒的棺槨再次被封閉時,有一些光緒的頭發留在了外面,由清西陵文物管理處保管著。他找到相關負責人,字斟句酌地試探說:“能不能借我一根光緒的頭發去測試呢?有了這樣的測試結果,才對光緒的死因最有說服力啊!”
清西陵方面同意了。允許攝制組采到一小束大約二十根光緒的頭發。
鐘里滿首先找到北京市公安局毒物毒品檢驗室,但是公安局的負責人告訴他:這種微量元素檢測,還要找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他們有時處理大案要案,也是找原子能科學研究院幫忙。
原子能科學研究院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高級工程師王珂。
“原子能科學研究院使用的方法叫做中子活化法。”王珂介紹說,“中子活化一定要有一個基本的東西就是反應堆。把樣品放進去,中子打進去就會與很多元素產生反應,出來會有一個衰變過程,產生一個伽馬射線,每一種元素有不同的能量,通過測量它放出來的伽馬射線的能量,我們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元素。而且這種檢測對樣品是無損傷的。”
鐘里滿并沒有告訴王珂這是誰的頭發。
王珂回憶說,“當時鐘導就問能不能做砷,我說可以的。”
“大約過了一個月”,鐘里滿回憶說,一天晚上,天快黑了,王珂的電話打到編輯部,她說情況有異常,這束頭發中間有一段,砷的含量達到2404的單位(微克/每克),“正常人頭發里也有砷,但只是0.6個單位,”編輯部轟動了。鐘里滿當時跟在場的人說,這節目就要轉向了!
王珂馬上就要求做第二次檢測。這一次,要按照專業規范到現場取樣。這樣,王珂和北京市公安局著名法醫潘冠民又親自到清西陵取到第二束頭發。這次檢測的結果仍然是測出了高濃度的砷,是正常人的三百多倍。

光緒帝內衣的三個殘片

光緒帝的頭發

2007年6月13日清西陵龍袍取樣
但是,這里有很大的疑問。它只在頭發的某一段有這么高濃度的砷。
這是為什么?鐘里滿會同北京市公安局、中國原子能科研究學院等部門,開了若干次的討論會。到會的法醫們給出了一個說法:頭發上的這個砷,恐怕不是人體吸收進去的,是從外頭沾上的。法醫說,人在中了高濃度砷毒死亡以后,人體消化道里的細菌開始繁殖,就產生氣體,發脹,把胃腸里的東西從嘴里給壓出來,法醫們通俗的說法,這叫“死后嘔吐”。光緒躺在那里,腦后有一條大辮子,就這么沾上了。
對于鐘里滿的工作,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主任戴逸非常支持。他對鐘里滿說:我們這些老一代的歷史學家,在1980年之前,都認為就是慈禧把光緒殺害的,只是沒有證據。戴逸決定,把探尋光緒之死,列為國家清史工程重大學術問題研究專項課題。鐘里滿因此可以進入到清史工程的資料庫里查閱資料。
2008年,他在翻閱一份清西陵考古隊的報告資料時發現,當時留在陵墓外面的,不光是有光緒的頭發,還有龍袍。他馬上打電話給清西陵文物管理處主任耿左車,這才知道,清西陵的庫房里不光存有光緒的頭發、龍袍,甚至還有貼身的內衣及部分骨頭。
課題組又一次奔向清西陵。一切都嚴格按測試程序走,在攝像機鏡頭前,潘冠民穿著白大褂親自取樣,有四件衣物,一條褲子,還有掉落的殘渣物、從頭發上刮取的結痂物及頭發本身、及光緒的部分遺骨,然后封裝樣品,直接交王珂拿去測試。過了不久,王珂反饋了信息,說還是測出了高砷值。其中,最高的是頭發上粘接的殘渣物達3060單位,顯然支持了光緒頭發上的砷是外部沾染的結論。再根據對光緒遺骨及部分衣物的檢測,在從脊椎骨上刮下的碎屑和遺骨瓶內的碎屑中,發現砷值非常高,(分別達1209單位和690單位),光緒的衣物,越是貼近身體的內衣含砷的濃度就越高,最高的是最貼身的第四件,最高達2439單位。
這次檢測除了用中子活化法外還用了一種原子熒光光度法。王珂介紹說:“用原子熒光光度法,就是想看它的結構,比如砷,有三價砷有五價砷,你測試后就可以知道是幾價,都占多大比例。”在檢測報告中人們可以看到:第四件衣物,劇毒的三價砷化物(砒霜)大約占29%,而毒性不強的五價砷化物占56%。對比測試近日服用砒霜死亡的試驗小鼠,可以看到小鼠體內劇毒的三價砷達96 %以上,這說明,隨著時間推移,劇毒的三價砷化物(砒霜)會逐漸轉化成毒性不強的五價砷化物;這也說明,光緒身上的砷化物確實是一百年前的砒霜,而不是后來的人潑灑上的。
這份檢測報告最后總結說:光緒的遺骨、頭發、衣物中高含量的砷化物為劇毒的三氧化二砷,即砒霜,經科學測算,光緒攝入人體內的砒霜總量明顯大于致死量(60-200毫克)。因此,研究結論為:光緒帝系砒霜中毒死亡。
2008年11月2日,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在北京京西賓館召開新聞發布會,長達1萬字的《清光緒帝死因研究工作報告》首次向媒體公布。這份報告的署名作者為鐘里滿及清西陵文物管理處、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北京市公安局法醫檢驗鑒定中心的專家們。當天到會的,有專家學者和媒體記者一百多人。
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主任戴逸對于這次的檢測工作給予了全面肯定和高度評價。在新聞發布會上戴逸說:“光緒皇帝被毒害致死,百年之后得以確證,塵埃落定,真相大白。我們今天可以得出結論了。那么是誰害死了光緒呢?不會是別人,很可能是慈禧本人。以當時的條件、環境而論,如果沒有慈禧太后的主使、授意,應該說,誰也不敢、也不能下手殺害光緒。”
在2008年對光緒遺體遺物的檢測工作告一段落后,鐘里滿開始了下一步的研究工作,揭示“既然光緒是被砒霜毒死的”,那么什么時候下的毒,如何下的毒?誰下的毒?
鐘里滿先做了一個排定。從光緒去世的前十天每天的記錄來查。為什么要查這十天?因為根據現代法醫的經驗,急性胃腸型砒霜中毒的人,一般地,要一小時以后發作(不會有“七竅流血”),然后“數日內死亡”。“這個數日,應該不超過十天吧? 那我就從光緒死前的十天查起。”鐘里滿說。
光緒死于十月二十一日。此前十天,紫禁城里正在給慈禧太后過生日。生日慶賀一共舉行了三天,從十月九日直到十月十一日。從官方的記載,光緒這三天都出席了祝壽活動,健康情況正常。十六日,光緒早朝接見的大臣之一,就是后來在民國時當過教育部長的傅增湘。十七日,光緒上了早朝,但是,到當天晚上,情況突變。這正是本文開始時所描述的種種事實。
溥儀的《我的前半生》里引了載灃(軍機大臣,后來的攝政王)在光緒死前三天的日記,但最關鍵的十七日卻沒有引。于是鐘里滿千方百計地尋找載灃日記的全文,輾轉找到了群眾出版社的責任編輯,但最終也沒能看到原文。2014年的一天,鐘里滿在逛北京西單圖書大廈時,意外地看到載灃日記已經正式出版上架了,他驚喜萬分,當場站在那里把書翻開就去查十七日和十八日的日記……
鐘里滿的總結是: “根據官方的記錄,光緒最后一次上早朝,最后一次批奏折,最后一次吃晚飯,且飯后發出兩道緊急延醫的上諭,這些均蹊蹺地集中發生在十七日。那么他中毒的時間只能是十七日的晚飯時分。而且,這個結論是唯一的。還有,光緒雖然已經服下慈禧的賜食,但在一小時后發作之前,表現與正常人無異時,慈禧竟然命人將光緒皇帝的棺槨抬到乾清宮,準備光緒皇帝的后事。僅此一事,就無可爭辯地說明,慈禧太后是謀害光緒皇帝的幕后指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