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神游與現實的邊界
——輝騰錫勒草原游記

文/文語忱

北朝樂府詩中的《敕勒歌》形容草原為：“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句話實在是嚴重地誤導了幼小的我，使我在整個童年時期都誤以為草原上的草是過膝之長以至于牛羊很容易就會隱沒不見的，若非起風，基本可以做到長時間在線隱身。

后來看到電視屏幕上，那個長得一點都不像蒙古姑娘的華箏公主與靖哥哥并肩坐在草原上談心，華箏秋波暗送，靖哥哥不解風情，那時，他們腳下的青草也只是尋常的草，過腳都難，何談過膝？

再后來，接觸電腦，微軟的默認桌面背景就是藍天綠地的草原，元素簡單，色調純凈，可見此種風景的色彩搭配能最大限度地滿足人的視覺舒適度。

再再后來，幾乎所有去過內蒙古的人都說，草原的植被已被破壞得差不多了，不要抱太大希望。于是我釋然，喜宅不喜游的我本也沒想去一睹草原風采，盡管我最喜歡的武俠人物是一個蒙古族的姑娘。

再再再后來，金庸新修版的《倚天屠龍記》上市熱賣，已擁有眾多版本的我仍是喜滋滋地買了捧回家來，不料結局由朱元璋暗計改為朱元璋逼宮，迫使趙敏發誓遠走塞外，不再踏入中原一步，張無忌生死相隨，自然也是遠走塞外了。

我原先對于《倚天屠龍記》結局的幻想，是在一處鳥語間關、落英繽紛的尋常院落，張無忌為趙敏一生畫眉。金老這一改，小院立刻成了茫茫草原，我則只能想象在一個偌大的蒙古包里，張無忌與趙敏相對盤膝而坐，他為她畫眉了。只是意淫這蕩氣回腸的一幕時，我實在不知是該想象著男主角身著蒙古袍、牛皮靴，還是仍舊想象他穿著綠柳山莊初會時的漢人衣飾。對于我這種對幻想細節要求極其嚴苛的人來說，實在是件令人坐立難安的事。

明知道現實世界根本不存在這么兩個人，可仍是忍不住覺得他們就在茫茫草原的某個氈帳里，過著離群索居的日子，放牧打獵任逍遙。雖然此生不能謀面，但是能踏上他們生活的土地，也是不錯的吧。于是，一向抵觸出游的我，欣然前往。

八月的某日，霏霏細雨中，汽車停在了輝騰錫勒草原。

下車，當先遠眺，這里的草原，屬于丘陵地貌，雖非一馬平川，卻也是芳草連天，加之輕寒惻惻，令人神清氣爽。那些之前來過N次的同事，對草原景色已極其免疫，竟然一鉆進蒙古包就席地而坐打起了撲克。北京來的人，卻是片刻不敢耽誤，扔下行李就向草原深處走去。

對于一個喝不慣奶茶、吃不慣羊肉的人來說，草原未必是一方真正舒適的去處，但若短途路遇，也不失為記憶里長久的美色。

沿著一地青蔥，向著不知是什么方向的遠方走去。陰天，在沒太陽的草原，辨不清方向是多么合乎人性的一件事，于是我們一行幾人都很輕易地原諒了自己在方向感上的弱勢。

我喜歡陰天，因為涼快，因為曖昧不明的氣息。但這次草原的陰天，無疑是相當“杯具”的一件事。不僅錯過了日出，而且灰白的背景取代了湛藍，襯得草地也不那么鮮艷，以至于微軟的桌面背景不能被眼前親見所驗證。而這一切，就正好被我趕上了，真是失之我命啊！

聽說有人因酒醉而誤了在原上溜達溜達的大好時光，我對此深感優越。因為我不僅溜達了，而且還溜達了好幾回，當天下午、當天晚上、隔天凌晨，草原上都有我的身影和我播放的輕音樂。

下午的草原，陰涼、蒼茫。夜里的草原，神秘、死寂。

而我最喜歡的是凌晨時分的草原，將近五點，天邊已有微光，淡淡的藍，薄薄的灰。漫步在草原上，享受著在北京很難感受到的安詳與寧靜，心底空明。

淡淡遙山，萋萋芳草，隱隱殘霞。當我回首走過的草原時，錯落有致的蒙古包在隱隱的天光下靜悄悄地蟄伏著。柵欄內的奶牛慢吞吞地游目四顧，一切都是那么安然、超逸。

耳機里傳來宗次郎的陶笛旋律《故鄉的原風景》，使我幾乎在某個瞬間就堅信了那個畫眉的傳說就扎根在翻越前方山頭的不遠處。

忽然又想到，我最愛的歷史人物——明成祖朱棣——也是與蒙古草原頗有淵源的。當年為了趕走騷擾邊境的蒙古兵，他數次掛帥出征，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猶記當年讀到他擇機而動的果斷、親身殺敵的勇猛，簡直是激動得熱血沸騰兼熱淚盈眶，真是親身體會到了“君生我未生”的扼腕之感。原來我對草原的印象都來自那些說不清的淵源。

錯過藍天和日出自不待言，錯過騎馬也算是一時失策，但是去了黃花溝卻只路遇一叢黃花，就十分令我不解了。

細雨蕭瑟中，我們撐著傘，徒步領略黃花溝之景。一行人且走且歇，微風徐緩，風里夾雜著各種濃郁的林木花草的味道，沁人心脾。草木繁盛，鑿石成階，地勢險峻，山石雄奇，誘人觀賞，同事賜其雅稱曰——“惡人谷”，實在貼切。

山峰聳秀，婉若屏障。折過一處水潭，舍棄了纜車，另覓出路。遙見遠處的山腰上閃著三三兩兩的人影。雖然半途證明我們是繞了遠路，卻絲毫不影響沿途觀景的心情。唯一的一束黃花，采摘自怪石下的一叢黃花里，極具紳士風度的好男生，越過溝壑雜草，毅然采來，才使得大家得以近觀，一睹黃花風采。

回程的路上，倚著背包酣睡一場，朦朧中只覺如入仙境：一望無垠的碧色原野上，俄見一對璧人縱馬徐行。她眉宇舒展，巧笑嫣然；他神清骨秀，風采飄逸。

她對他笑道：“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續道：“草青青，天藍藍，自懷山河盡余歡。”

如此甚好。

嗯，這個才是完美的《倚天屠龍記》結局吧。

車窗外吹進清冷的微風，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