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賈元浩

1

“我們為生存而探索，為進步而努力，探索者的使命就是將自身延伸到宇宙中去，將自己的成就和經驗永久保存下去。”我在航行日志中這樣寫道。

七年又四個月零八天前，艦隊開始執行此次巡航任務。

指針雙雙在0點處重合，是開啟了新的一天嗎？并不是，而是機械性的日復一日罷了！時間在航行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只是成倍的增加我們對故土的思念。

我們的雙眼被這宇宙間無盡的黑暗所遮蔽，雙耳充斥的也只是機器運作時的嘈雜。有的只是沉默，死亡般的沉默……

距上次休整已有三年之久，艦隊需要短暫的休息。在下達休整命令后，我隨手在便箋紙上寫道：“探險的魅力就在于危險性和不確定性，嘗試用生命和魄力融入宇宙，用發現者的目光縱覽他人一生難見的勝景。”

2

沒有什么比踏上一顆未知星球更令人憧憬。艦隊就近選擇了一個星系，在確定其中心天體壽命、體積、質量，計算公轉行星軌道、速度、自轉軸傾角等數據后，我們選擇了一顆基本參數極為普通，但直徑、質量和密度等綜合系數在該星系中最大的行星作為登陸點。這里的自然條件在理論上是不適宜任何生物生存的，所以我們完全不用擔心遇到威脅我們安全的生物。

主艦平穩落地，例行檢查設備，配發登陸裝備。

當著陸時吹起的塵埃落定，呈現在大家眼前的景象拷問著我們的世界觀，也拷問著我們幾千年來的知識體系。

溪流汩汩，山巒起伏，放眼望去滿眼盡收綠意，陽光射進亂石堆，低處是陰影，高處卻閃爍著光澤。幾只嚙齒動物從洞穴中探出頭來，盡情地享受著陽光的沐浴。數不盡的反芻動物悠閑地進食，咀嚼著每一株自然的饋贈。不遠處，炊煙裊裊升起，我們靠近后才發現，那兒有使用石器的原住民在獵殺動物，用火焰烤炙食物。

我們均是軍人和科學家，大家遵循的都是嚴密的科學論證體系，沒人相信這顆星球能夠孕育出生命，畢竟這里的自然條件對我們而言太惡劣了。多少世紀以來，我們的目光總是以自身生存環境的條件和規律為標準，妄圖衡量整個宇宙。這種做法扭曲和模糊了我們的世界觀，使得我們固執地認為自己才是宇宙的唯一。

當緩過神來，我們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開始嘗試用火幫助自己生產和生活，這證明他們已具有一定的智慧。

真的……太瘋狂了！

3

我們無所事事的在四處游蕩了幾天，盡量不去打擾原住民的生活，而他們顯然也意識到我們并無惡意，于是幾個大膽的生物，額……暫且也叫他們人類吧，開始嘗試接觸我們。借助先進的科技，我們很快掌握了與原住民的溝通方式。我知道尚未完全開化的他們根本不會理解我們的存在，但出于善意，我還是告訴他們，我們來自天外之地。

既然到了這顆足以顛覆我們科學體系的星球，出于科學探索的精神，我們根據相關法規，在“不影響當地生態環境，不干涉當地生命形式，不得在當地開啟一切形式的殖民活動”的規定下開展詳細的科學勘測。白天我們動用重型機械、飛行器四處勘探，晚上我們通過探照燈使黑夜亮如白晝。我承認之前并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善意之舉會帶來何種后果……比如，他們已把我們視為無所不能的“神”。

我們夜以繼日地工作，可畢竟人數有限，現有兵力不足以支持我們龐大的科考行動，于是我們把目光投向了原住民。一部分膽大的原住民在經歷幾輪短暫的訓練后，便開始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幫助我們尋找石樣和動植物標本。

休整即將結束，出于客套，我告訴原住民，我們還會回來看他們的。當然，這里的原始風光的確讓人流連忘返。

4

離開那顆星球的三年后，艦隊收到司令部急電。母星自我隱蔽的自保策略已被其他星系的“獵人”所發現，高層要求我們即刻返航，投入反侵略戰爭。此時的我們，心情極為復雜。我們深知能夠破解我們自保策略的文明，其實力絕對遠在我們之上。司令部此刻向遠在其他星系的艦隊下達戰斗任務，可見戰況已十分嚴峻……孤懸宇宙的我們，或許是故土的最后一支軍隊……親人們，你們還好嗎？

全速返航對艦體的傷害極大，此時的我們就算再心急如焚，也無可奈何，我們只能懷著沉重的心情前往三年前我們曾短暫休憩的星球上。兩年又三個月后，我們到達了那顆不知名的星球，當我們又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眼前啼笑皆非的場景使我們沉重的心情釋放了許多。

在我們最初登陸的地方，原住民們修建起簡陋的祭臺，他們誠懇地祈禱著“天神”的歸來。原住民首領帶著我們參觀他們雕刻在懸崖峭壁和洞穴中的壁畫——我們登陸時全副武裝的臃腫形象！這些壁畫雖樸實無華，但已是他們藝術水準的巔峰，他們正是借此表達對“天神”的無限敬畏。

我們的到來使原住民產生了信仰，讓他們提升了藝術和建筑水平，也讓他們開始仰望星空。這一切是我們始料未及的，或許未來的他們也會成為我們……閑暇之余，副手悄悄問我：“那些流傳在我們先民們口中的神，以及先民們高超的科學技術會不會也是如我們一般的天外來客教給他們的？”

我并沒有將內心的真實想法吐露出來，只是陷入了沉思……我找到幾年前的便箋紙，將它折成小船，拋入身后的溪流。億萬年后，它早已消逝成灰，但普適于宇宙的探索精神將永世長存！

臨走之前，我試圖預先警告原住民們未來會有什么危險。但后來我意識到，這多半是沒用的，就算告訴他們星際戰爭的殘酷，也無法阻止他們在未來去干我們干過的一模一樣的蠢事，畢竟就連我們都無法遠離不斷燃起的戰火。這宇宙間只有一個東西是永恒的——欲望。與其讓他們為宇宙間的弱肉強食而擔驚受怕，倒不如讓他們先保持幾千年或者幾萬年的單純吧。

5

我們最終離開了這顆星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踏足這里，但我肯定未來……或許就在現在，來自其他星球的探險者也在這顆星球的另一端做著和我們類似的事。我不知道他們會留給這顆星球什么，只祈禱他們也是奔著和平而來。我不知道此去意味著什么，我也不知道正發生在我們星球上的戰爭是否會使我們的文明毀于一旦？我們的到來是否會成為這顆星球上永遠的傳說？他們是否影響過其他宇宙文明？我們自身的文明又曾否接受過高等生命的指導？

在對茫茫宇宙的探索和發現中我們終將認識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只有這樣我們才會意識到自己在廣袤的宇宙中，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隨著艦隊的再次起航，望著舷窗外那個剛剛離開的不知名的蔚藍色星球，我百感交集，于是在航行日志中又補充道：“那就叫你‘地球好了。”

（作者系蘭州大學附屬中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