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因斯坦的哲學觀遇到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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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布魯塞爾的索爾維物理會議上，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尼爾斯·玻爾

1926年的12月，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寫道：“這個理論效果不錯，不過也沒讓我們更接近真理。我敢肯定，上帝是不擲骰子的。”這是愛因斯坦回應德國物理學家馬克斯·玻恩的信里的一句話。玻恩認為，量子力學新理論的核心是隨機性和不確定性，就跟心律失常差不多。

量子力學之前的物理學總是很“確定”，推導這個，得出那個，什么都一清二楚。但是新的量子力學卻告訴人們，推導這個，只能得出可能的“那個”。搞不好，還能得出別的“那個”。

愛因斯坦不這么想。他堅持了幾十年，認為上帝不會擲骰子。這個振蕩的宇宙就跟方程E=mc2一樣，對他來說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愛因斯坦到底是如何認識“上帝”的？

“叛變”

赫爾曼·愛因斯坦和寶琳·愛因斯坦，都是不遵從猶太教的德裔猶太人。盡管父母都是世俗主義者，但9歲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還是擁抱了猶太教，有一段時間還特別虔誠。

在貧困的醫學生Talmud的帶領下，愛因斯坦很快讀完了21卷本的伯恩斯坦的自然科學流行讀本，然后又讀完了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從這部書又跳到了大衛·休謨的哲學。從大衛·休謨的書里，他又找到了奧地利物理學家恩斯特·馬赫。這些書不少，但是對于愛因斯坦來說，這段時間卻不長。他很快發現，自己所讀到的東西，正在完全拒斥形而上學。

這種知識之旅，無情地暴露了科學與宗教之間的沖突。12歲的愛因斯坦“叛變”了。他對條條框框的宗教教條產生了深深的厭惡感，這種厭惡感甚至持續了一生，后來還擴展到了任何形式的威權主義、任何形式的教條主義。

“和諧”

愛因斯坦越來越堅持現實主義的立場。他傾向于現實地接受科學理論的內容，并把它們視為是客觀現實的真實表征。

盡管不再參與宗教活動，但小時候那一小段猶太教經歷所帶來的對上帝的信仰，還是成為他構建哲學知識的基礎。當被問及現實主義立場的根基時，他解釋說：“基于現實的理性特征，以及現實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被人類理解，我認為沒有比‘宗教一詞更好的表達了。”

但是愛因斯坦的“上帝”是哲學，不是宗教。當多年以后，人們問他是否相信上帝時，他回答說：“我相信斯賓諾莎的上帝。他在所有存在的人的和諧中展現自己，而不僅僅關心自己是否與人類命運和行為有關。”斯賓諾莎跟牛頓和萊布尼茨一樣，相信神和自然并無二致。

愛因斯坦的“上帝”無限優越，但絕不是無形的個體;雖然微渺，但沒有特定的目的。他也是一個堅定的決定論者，認為通過嚴格遵守因果律的物理法則，整個宇宙將建立起“和諧世界”。因此，愛因斯坦將其表達為：“一切都是注定的，開始的，也是結束的，由我們無法控制的力量主宰……我們都在神秘的曲調里舞蹈，被遙遠的無形的手指揮。”

狹義相對論提供的是一種全新的時間和空間觀念，以及它們與物質、能量的積極互動。這些理論與愛因斯坦所提到的“和諧世界”完全一致。不過，1905年的量子力學卻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它講的是在原子和分子的尺度上，物質和輻射相互作用，與時間和空間的背景相互背離。

1926年，奧地利物理學家薛定諤提出“波函數”的概念。薛定諤本人傾向于利用物質性的“波”來解釋這一理論，但丹麥物理學家玻爾和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認為，不能用過于字面性的定義來解釋量子力學。

交鋒

玻爾和海森堡指出，科學終于趕上了哲學家幾百年來一直警告的能指與所指的問題。玻爾說：“沒有量子世界，只有量子物理的敘述。認為物理學的任務是描述自然發生的事情，這是個錯誤認識。物理學關注的是人們所說的‘自然。”海森堡也進一步聲明：“我們所觀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自然向我們展露出來的部分。”

他們的“哥本哈根聲明”—否認波函數代表量子系統的真實物理狀態，很快成為量子力學的主要思考方式。這種“反現實主義”解釋表明，波函數只是一種“編碼”人類的經驗的方式，或者只是人們從物理經驗中得出的主觀觀念，使人們利用過去學到的知識來預測未來。

這與愛因斯坦的哲學完全不同。愛因斯坦不能接受這種說法：波函數不是真實的。他無法接受他的“上帝”會允許“和諧世界”在原子的尺度上分崩離析，帶來膽大妄為的不確定性—它的結果，竟然不能從原因中推測出來。

這一階段是整個科學史上最引人關注的時期之一。玻爾和愛因斯坦針對量子力學進行了正面交鋒。這是兩種哲學的沖突，兩種相互矛盾的、關于現實本質的認識的沖突，其中還隱藏著人類對科學的期望。這場辯論始于1927年，而且直至今天，雖然當事人早已逝去，但問題仍未得到解決。

愛因斯坦如果在世，也許并不會為此感到驚訝。1954年2月，就在他去世前14個月，愛因斯坦給美國物理學家戴維·玻姆寫信：“如果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他當然不會讓我們那么容易就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