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巴特爾
(內蒙古藝術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10)
2018年10月,由代興安、特力功主編,內蒙古藝術學院、文化部民族民間文藝發展中心北方草原音樂文化研究與傳承基地、內蒙古文化音像出版社、上海音樂學院亞歐音樂研究中心聯合推出的《內蒙古民族音樂典藏·演奏家系列:阿勒泰頌——蒙古國冒頓·潮爾傳承人那·寶音德力格爾、寶·那仁巴圖演奏專輯》正式出版發行。這張專輯的特殊之處在于:演奏者為蒙古國著名冒頓·潮爾藝人寶音德力格爾和那仁巴圖,而且兩人是父子關系。本文圍繞寶音德力格爾、那仁巴圖父子所演奏的冒頓·潮爾經典曲目及其風格作介紹,并對冒頓·潮爾在跨界族群傳統音樂中所特有的地位、社會功能作簡要論述。
“冒頓·潮爾”(cogor),不同族群對其稱呼也不同,如烏梁海人稱“楚吾爾”或“楚爾”“綽爾”(cuur),圖瓦人也稱“蘇吾爾”(suur)“冒頓·楚爾”、哈薩克人稱“瑟布瑟額”等,是阿爾泰山脈廣袤區域生活的烏梁海、圖瓦民間流傳的吹奏樂器。據說這種樂器非常古老,新疆阿爾泰山區居住的蒙古人認為它是一種獵人的工具,是獵人在狩獵生活中創制的樂器。其制作材料為一種 “曼達拉什”(圖瓦語)的莖稈制作而成,而蒙古國烏梁海人用一種“巴拉其日嘎那”(balqirgan)(也用扎拉特草、紅松等)制作。冒頓,蒙語,指“樹木”;潮爾,在蒙古語里有“和諧”“共鳴”之意。
該演奏專輯三張CD光盤共收錄了寶音德力格爾、那仁巴圖父子二人演奏的45首冒頓·潮爾傳統曲目,其中寶音德力格爾演奏了9首曲目,即《阿勒泰頌》《巴拉吉的栗色馬》《鄂畢河之水》《走馬的步態》《杭蓋上的鹿》《駝黃色的鄂畢河》《杭蓋頌》《走黑熊》《潮爾之歌》等。兩位藝人所演奏的曲目表見表1:
寶音德力格爾和那仁巴圖演奏的45首冒頓·潮爾傳統曲目是目前蒙古國境內流傳的、較完整保存于民間的傳統曲目。這些傳統曲目的名稱中可以發現,多數曲目以歌頌阿勒泰景色,敬仰大自然,歌頌故鄉,描述駿馬的步態,細描黑熊的體態等,充滿了阿勒泰高山草原狩獵與游牧生活的味道,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生存和依賴關系。

表1
冒頓·潮爾音樂是一種“音色藝術”,定義為音色藝術,原因有兩點,首先,冒頓·潮爾是衛拉特蒙古人最古老的樂器之一。冒頓·潮爾的演奏中,始終有持續性低音和泛音構成的高音旋律,結合為雙聲音樂形態,從雙聲音樂結構中人們聽到了冒頓·潮爾特有的低音、高音柔和形成的音色體。其次,冒頓·潮爾變幻無窮的音色變化,包括了呼麥的低吟,管樂的泛音,氣息的虛音,喉嚨的實音,模仿其它動物聲音等,它始終將“音色”放在首要位置,通過音色來建構聲音的內在張力和文化意義。
音色有兩種存在方式,第一種是獨立于人類精神創造活動之外的,如大自然中產生的各種音色,我們的周圍環境中到處能夠聽得到這種聲音。第二種是人類在生產生活勞動中有意識地創造出來的音色,這種音色它具有人的創造痕跡和文明的留痕。從不同的音色中我們能感知音色制作者的身份和屬性,即究竟是自然界的還是人演奏出來的聲音。筆者認為,自然世界的音色始終啟示著人類的聽覺和思維,并提供人們去模仿這種聲音的技能和潛能。阿勒泰山谷和森林中生存的飛禽走獸發出的聲音,山泉河水流淌所發出的聲音,都是自然界的偉大杰作,生活在其中的蒙古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模仿自然的聲音而創造出適合自身審美需求的音樂文化,被音色包圍的人們從中獲取意義的成分,為自身的生存和精神活動服務,也是提升群體的文化質量和認識能力的重要途徑。
寶音德力格爾吹奏的冒頓·潮爾傳統曲目《阿勒泰頌》,是烏梁海蒙古人崇敬自然的象征文化產物。巍峨連綿的阿勒泰山脈,賜予烏梁海、圖瓦等部族生存的空間和能源,他們生活在阿勒泰山腳下,自然會感激、崇拜阿勒泰山諸神靈的庇護和保佑。冒頓·潮爾的特殊音色與持有者的生存環境之間有哪些關聯?認為如下幾點:首先,烏梁海蒙古人的生產生活勞動方式,都要高度依賴所生活的自然環境,并努力去適應這些復雜多變的環境變化。因此,冒頓·潮爾的使用,包括制作材料和制作過程,都與環境之間有著密切關系,可以說,冒頓·潮爾是阿勒泰山自然環境下被創造的文化產物。其次,每個部族都有相傳久遠的關于英雄的傳說、樂器的傳說、信仰的傳說,冒頓·潮爾也有它的傳說,這種傳說在某種層面反映了人們獲得精神慰藉和強化族群身份認同過程中,如何調試它作為心理支撐和動力的資源。三,阿勒泰山區生活的部族,森林萬物,相互之間產生難以觀察到的,生存和繁衍,利用和互惠等多方面的生活斗爭和行為協調過程。冒頓·潮爾的制作和運用,就是獵人獲取獵物,并當做一種文化創造行為的最好標志來證明自身文化能力和創造能力的有效成果。冒頓·潮爾的制作材料,所吹奏的音色,來源于它的環境,更重要的是,服務于環境,冒頓·潮爾傳統曲目《阿勒泰頌》的創造靈感和描述內容,都是祭獻給阿勒泰山脈諸神靈。因為有了歌頌的對象,這種音樂的符號性表達過程就有了它表演所應有的指向、價值和文化意義。寶音德力格爾演奏的另外2首曲目:《鄂畢河之水》《駝黃色的鄂畢河》,其表演的象征意義,與《阿勒泰頌》這首曲目有共性。如果說,《阿勒泰頌》贊美的是永恒屹立的阿勒泰山,那么《鄂畢河之水》《駝黃色的鄂畢河》贊美的是奔流穿越的河流景象,兩者的贊頌對象有區別,但從烏梁海蒙古人崇敬自然這一理念來看,其3首曲目所指向的目的和象征意義有著高度的相似性。
當符號學被應用于各種學科時,往往會有一些概念變成了似是而非的套語,變成了不必求其甚解的話頭。因此,符號學者面臨的任務不僅是普及,更是深入的學術探討。[1](1)芬蘭符號學家埃羅·塔拉斯蒂認為,符號是用來攜帶意義的,意義必須用符號才能表達,因此,符號的用途就是表達意義。音樂激發人們去創造有意義的東西,而這些有意義的東西必須通過一種媒介工具來傳達符號所蘊含的文化意義。冒頓·潮爾作為一種表達意義的音樂工具,它的制作,它的吹奏,它的音色,都具有這種符號的性質,并且演奏出來的音色能夠完整表達演奏者的內心情感和文化認知。誠然,聆聽冒頓·潮爾的音樂,因文化情景和時間、空間的不同,每個人的感受和理解不同。有人聽完之后,會認為45首曲目完全是一種相似的、高度再現的聲音景象,而有人聽完之后,認為沒有描繪出他想象中的自然情景;也有人聽完之后,這種聲音可以使自己重新和宇宙取得聯系,等等,這些聽眾的各種文化認知“主義”在冒頓·潮爾音樂中留下了不同的痕跡。作者認為,聆聽寶音德力格爾、那仁巴圖演奏的冒頓·潮爾曲目,神秘的音色世界中尋找自身,回到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并在心里層面上,在精神和其它身體部位中引起哪些變化。在此過程中,我們不僅能夠理解這種音樂,還能理解我們自身和這個世界之間的諸多關系。通過聆聽冒頓潮爾音樂,我們超越存在的情景,在個體的思想世界建構與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的虛擬情景。
從符號學視角來看,冒頓·潮爾演奏出來的音色歸屬“能指”(聲音)范疇;而演奏者內心感受,或者說聽眾所理解的情景則是“所指”(感受)。這其中,獨立存在于“聲音”之外的對象——阿勒泰山,作為一種解釋的對象,對聲音和演奏者內心感受的形成,產生著重要的連接作用。冒頓·潮爾特有的音色演奏出來的音響中,演奏者的強弱氣息、音樂旋律和節奏、韻律等,一切都有個人的原初意義,即通過某一首作品來表達個人的所思所想,達到最原初的構思和目標。寶音德力格爾演奏的《潮爾之歌》《杭蓋頌》作品來看,2首都能成為被象征性符號的隱喻來激活的文化范疇中,由于樂器“冒頓·潮爾”和“杭蓋”(自然實物)都存在于更廣闊的文化象征“符號域”當中,變成被人們贊美的對象,只要這些被贊美對象存在于“符號域”的任何空間,都有可能被人們用樂器所演奏的音色來激活的可能性。如果說,《潮爾之歌》《杭蓋頌》代表了烏梁海蒙古人崇敬自然的文化認知力量,那么《巴拉吉的栗色馬》《走馬的步態》和《走黑熊》3首作品,則體現了烏梁海蒙古人的山林狩獵文化的重要文化痕跡。寶音德力格爾演奏的9首冒頓·潮爾傳統曲目的內容構成方面,我們能讀到烏梁海蒙古人的社會文化及精神信仰等諸多有價值的信息。
冒頓·潮爾這件古老的樂器,如同它的族群——烏梁海蒙古人一樣有著古老的歷史。如能理解冒頓·潮爾音樂,等同理解了烏梁海蒙古人及其多聲音樂文化。理解就是將一個文本或符號作為一個節點放在其他文本和符號的網絡中。[1](21)仔細分析烏梁海蒙古人的多聲音樂,能發現這種多聲音樂與族群的歷史、社會和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多聲性方面,冒頓·潮爾是一件能吹奏出兩個以上聲部的吹管樂器,在演奏中能夠產生強大的氣流沖擊和喉音共鳴而產生的泛音旋律,而烏梁海蒙古人則是善于演唱喉音技法——呼麥藝術的森林部族。由于兩者之間有了高度的文化相似性,因此,冒頓·潮爾既能代表烏梁海蒙古人的多聲音樂文化,也能代表他們的身份與認同觀念。那仁巴圖演奏的《懶洋洋的馬兒》《鳳凰展翅》《黑松雞的游戲》等傳統曲目,至少從這些動物名稱的指示中,我們能聯想到“演奏者—對象—意義”之間用什么樣的方式相互關聯的步驟和信息。首先,音色作為首要表達意義的工具,如果說,我們忽視了符號性“提示”,即題目《鳳凰展翅》,其結果是聽眾很難從冒頓·潮爾演奏的音色中準確指出這首曲子演奏的對象就是“鳳凰”。因此,在無歌詞信息的音樂表演中,我們如何準確把握演奏者內心所要表達的文化對象和表達感情的方式,如何理解樂器音色中的“語言”陳述,需要做更深的研究,才能有合理的解釋。那仁巴圖演奏的36首曲目中,多數曲目為歌頌自然,贊美駿馬,還有贊美故鄉等內容,其中《青藍的瀑布》《山泉流水》《流水之韻》等,都是描繪阿勒泰山谷中的瀑布、流水的聲音。這些聲音,雖然源自于大自然,但通過那仁巴圖的冒頓·潮爾演奏,使“自然界的音色”換換為“文化中的音色”,發生了“音色”轉換過程,即自然流水聲通過人的演奏變成描繪性雙聲“泛音”,其音色中包含了演奏者的思想情感和所要表達的意義。
寶音德力格爾和那仁巴圖父子演奏的45首冒頓·潮爾傳統曲目中,寶音德力格爾演奏的《阿勒泰頌》《杭蓋頌》《走黑熊》等曲目,與那仁巴圖演奏的風格方面有微小的差異,這是由于父子二人對同一首樂曲的理解和闡釋——樂器構造和氣息控制的把握和旋律韻味的表達上存在微小差異所導致的結果,因他們都繼承了父輩那仁朝克圖藝人的演奏風格,二位演奏家的演奏風格大體上趨于相同。這張冒頓·潮爾演奏專輯中所選曲目是極其珍貴而富有象征意義的器樂作品,由于及時性錄制搜藏這些瀕危曲目,對于研究蒙古族多聲音樂,尤其對衛拉特多聲性器樂音樂的深入研究,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和實用價值。